第234章 沈肆找来
沈长龄擦了好半晌才擦干净了点,又去拿药膏来仔细的涂。他弯着腰,满头大汗,心跳如鼓,拿枪弄棒,满是茧子的手,此刻却觉得握不住一只伤痕累累的手,连擦药都要屏住呼吸。外头端着煎好药的小药童进来站在屏风后,小声说药好了。寻常的一句话,却吓得沈长龄一下子跳起来。现在季含漪是他的婶婶,尽管他心里是不想认的,可却早不是从前站在季含漪面前那般随和的姿态,他浑身上下都生出一股他不明白的羞耻感。羞耻他在触碰一......季含漪垂眸敛袖,指尖不自觉地捻了捻袖口金线绣的缠枝莲纹,那点微不可察的紧绷藏在低垂的眼睫下,并未抬起来。她跟着太极殿来的小黄门往东边走,一路青砖墁地,檐角飞翘,日光斜斜劈过琉璃瓦,在青石上投下清冷又锋利的影。宫人步子极轻,几乎无声,唯余她裙裾拂过砖缝时细微的窸窣声,像一根细弦绷在耳畔。她没问为何召见——问了也没用,该知道的,自会有人告诉她;不该知道的,问也白问。这十来日,她已把宫中规矩嚼得透熟: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该咽,什么眼神该落,什么眼神该避,皆有分寸。皇后教她“宫中无小事”,她便记住了;沈肆看她一眼,她便知他要什么,哪怕他一个字不说。可今日这一遭,却叫她心头浮起一点难以言喻的滞涩。太极殿外阶高九级,每一级都宽逾三尺,踏上去时足底微沉。小黄门止步于丹陛之下,躬身道:“夫人请自行入内,陛下正在偏殿批折子。”季含漪颔首,缓步拾阶而上。殿门虚掩,檀香混着墨气幽幽沁出,清冽又肃重。她停在门槛外,双手交叠于腹前,略一屈膝,声音不高不低,清润如初春溪水:“臣妇季氏,奉召觐见。”里头静了半息。一道低沉、平稳、毫无起伏的声音传来:“进来。”门被内侍无声推开。偏殿不大,却极高阔,四壁空旷,唯西面一整面紫檀嵌玉屏风,雕的是“松鹤延年”,鹤羽纤毫毕现,松针苍劲如铁。屏风前设一张乌木御案,案后端坐一人。玄色常服,未着冠冕,只以玉簪束发,眉骨高而锐,眼窝深陷,目光如两柄未出鞘的刀,静静搁在她身上。季含漪垂首,缓步上前,在御案前三步远站定,再次行礼,这次是标准的三跪九叩大礼。额头触地时,额角微凉,青砖沁着初夏将至的微寒。她听见自己衣料摩挲的轻响,也听见自己心跳声,在过分寂静的殿中竟显得有些突兀。“平身。”皇帝开口,语气平淡,却自带不容置喙的份量。“谢陛下。”她起身,依旧垂眸,视线落在御案下摆垂落的一角玄色袍角上,那上面用银线密密绣着云龙暗纹,龙目微凸,似在暗处凝视。皇帝并未立刻说话。他放下手中朱笔,搁在青玉笔山之上,发出极轻微的“嗒”一声。接着,他伸手,从御案右侧取过一份薄薄的折子,纸页泛黄,边角微卷,显是旧物。他将其推至案沿,朝向季含漪的方向,却不叫她去接。“你父亲季憬,当年呈给朕的折子,就这一份,朕留了十年。”皇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空旷殿中,如石落深潭,“《论北境军屯三弊疏》。条分缕析,字字见血,连户部老尚书看了,都背着手在廊下踱了半个时辰,叹‘此子若为吏,天下仓廪可安’。”季含漪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她未曾见过父亲的手稿,更不知这份折子竟还留在皇帝案头。她只听祖母提过,父亲早年因言获罪,被贬岭南三年,回京不久便病逝于任上。那份折子,大约便是引火之薪。“他脾性太烈,骨头太硬。”皇帝顿了顿,目光终于从折子上抬起,落在季含漪脸上,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剥开皮相,直刺内里,“像一柄未开锋的剑,寒气逼人,却不知收敛。朕留着它,不是念他好,是想看看,他这样的人,留下个女儿,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季含漪喉间微动,垂眸答道:“家父才识卓绝,臣妇愚钝,难及其万一。”“愚钝?”皇帝忽而低笑一声,那笑声并无温度,反倒令殿中檀香气息更沉了几分,“朕倒觉得,你比你父亲,更懂得‘藏’字诀。”季含漪心口一跳,却不敢抬头,只将腰背挺得更直一分,声音依旧平稳:“臣妇所学,不过闺中琐事,何敢与家父相较。”“闺中琐事?”皇帝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支在御案上,十指交叉,目光如钉,“那朕问你,你可知你父亲当年被贬,除了这份折子,还因何事?”空气骤然凝滞。窗外一缕风穿堂而过,吹动案上未干的墨迹,晕开一小片极淡的灰痕。季含漪睫毛颤了颤,依旧未抬眼,只轻轻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在平复什么:“臣妇……不知。”“不知?”皇帝重复一遍,语气未变,却似有千钧之力压下,“那你可知,你父亲临行前夜,曾入宫求见朕,跪在乾清门外,从戌时跪到寅时?”季含漪指尖猛地一缩,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从未听任何人提起过此事。祖母只说父亲走时神色平静,还亲手为她梳了最后一次头,用的是一支旧银簪,簪头刻着小小的“漪”字。她那时才七岁,只记得父亲指尖冰凉,鬓角已有霜色。“他求朕,莫要牵连季氏满门。”皇帝的声音低下去,却愈发沉,“尤其……莫要牵连你母亲。你母亲那时已有身孕,胎象不稳。你父亲说,若他死,季氏当灭;若他活,季氏当存——但存续之责,不在他,而在你母亲腹中那一点血脉。”季含漪眼前微微发黑,耳中嗡鸣。她下意识攥紧袖口,金线刺绣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才勉强稳住身形。原来……原来父亲并非坦然赴贬,而是以命为筹,换她一条生路。“你母亲生下你,不足三月,便撒手人寰。”皇帝的声音毫无波澜,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刮着人心,“你祖父为你改名‘含漪’,取‘含而不露,静水深流’之意。他教你读诗书,教你学规矩,教你如何在别人眼皮底下,把一根针藏进棉絮里,连针尖都不露。”季含漪终于抬起眼,眼眶微红,却无泪,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透明的湿润。她望着皇帝,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祖父说,活着,便是最大的本事。”皇帝深深看着她,良久,忽然抬手,指向殿角一架素面紫檀博古架。架上陈设不多,唯最上层,搁着一只青瓷胆瓶,瓶身素净,釉色温润,瓶中斜插一支干枯的梅枝,虬曲如铁,枝头一点朱砂,凝成欲坠未坠的血珠。“那梅枝,是你父亲当年离京前,亲手插进这只瓶里的。”皇帝说,“他说,梅死枝不朽,人去意长存。朕留着它,不是念旧,是怕忘了——忘了有些人,活着时铮铮铁骨,死了,骨头渣子都带着响。”季含漪喉头哽咽,却强行咽下,只低声道:“家父……值得铭记。”“值得?”皇帝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朕今日召你来,不是听你颂德的。朕要你记住三件事。”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父亲的骨头,是朕准他留下的。他若真撞了南墙,朕的墙,会碎,还是他的骨头碎,你心里要有数。”第二根手指:“第二,你如今是沈肆的妻。沈肆是谁?是朕的胞弟,是朕放在心尖上养大的人。他这辈子,没求过朕什么。唯独娶你,是朕点头允的。朕允,是因为信你季氏血脉,不会养出个祸水;也因为信你季含漪,不是个只知哭哭啼啼、靠男人活命的废物。”第三根手指,皇帝的手指并未落下,只悬在半空,目光如刃:“第三,也是最后一句——你既嫁了沈肆,便把他当你的天,你的地,你的命。他若跌,你必随他坠入泥沼;他若升,你亦要扶他登顶摘星。朕不管你们之间,有没有那些虚的‘情’,朕只要结果——沈肆好,你季含漪,便得好;沈肆若不好……”皇帝顿住,目光扫过季含漪苍白却依旧镇定的脸,最后落在她交叠于腹前、指节泛白的双手上,缓缓道:“……你便不必再活。”殿内死寂。唯有铜漏滴答,一声声,敲在人心上。季含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半分波澜,只余一片沉静的、近乎冷酷的清明。她双膝一弯,重重跪下,额头再次抵上冰冷的金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凿入青砖缝隙:“臣妇……谨遵圣谕。”皇帝没让她起来。他重新拿起朱笔,蘸了浓墨,在一份新折子上划下重重一笔,墨迹淋漓,如一道新鲜的伤口。他不再看她,只淡淡道:“回去吧。明日出宫,莫让皇后久等。”季含漪伏地叩首,起身,退步,转身,一步步退出太极殿。殿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与檀香墨气。她走出丹陛,阳光刺目,晃得她眼前发白,脚下青砖滚烫,与方才殿中寒凉恍如隔世。她站在阶下,仰头望了一眼太极殿高耸的檐角,阳光刺得她眯起眼。远处宫墙绵延,金瓦在烈日下灼灼燃烧,仿佛一片凝固的、无声的火焰。她慢慢呼出一口气,那口气息在灼热空气中微微发颤,却终归散了。回到暂居的偏殿,孙宝琼正坐在窗下翻一本《女诫》,见她回来,忙放下书迎上来,关切道:“姐姐脸色怎么这般白?可是皇上……”季含漪摇摇头,接过宫人递来的温茶,指尖触到杯壁的暖意,才觉自己指尖冰凉。她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入喉咙,熨帖了些许,却熨不平心底那层骤然掀起的惊涛骇浪。她将茶盏放回案上,动作很轻,杯底与青玉托盘相碰,发出清越一响。她看向孙宝琼,声音已恢复如常,甚至带了一丝笑意:“皇上只是问了几句家父旧事,又考校了些宫规。倒是宝琼妹妹,这《女诫》看得如何了?”孙宝琼一愣,随即也笑了,脸颊微红:“姐姐莫打趣我,我才读了半卷,字字艰深,怕是要辜负皇后娘娘的厚望了。”“无妨。”季含漪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支摘窗。外面是宫苑一角,几株晚开的玉兰,花瓣洁白硕大,在风中微微摇曳,香气清幽。她伸手,指尖拂过一片微凉的花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有些书,读一辈子,也未必真懂;有些路,走一步,便再不能回头。”孙宝琼不明所以,只觉姐姐今日格外沉静,那沉静之下,仿佛有千钧重担,又似有万丈深渊。她张了张嘴,想问,终究没问出口。暮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季含漪沐浴更衣,换了件月白素绫中衣,发髻松松挽着,只簪一支素银梅花簪。她坐在灯下,对着菱花镜,慢慢梳理长发。铜镜模糊,映不出她清晰的面容,只有一团朦胧的、安静的影子。梳齿穿过发丝,沙沙作响。她想起今日皇帝案头那支枯梅,想起父亲跪在乾清门外的长夜,想起沈肆在贵妃榻上吻她时眼中沉沉的暗色,想起皇后问她“分担”二字时眼底的审视,想起沈肆离开时那匆忙又压抑的背影……原来所谓“朱门”,从来不是金碧辉煌的楼台,而是由无数看不见的绳索绞成,勒进皮肉,深入骨髓。她季含漪,早已不是那个在季府后园扑蝶的少女。她是季憬的女儿,是沈肆的妻,是皇帝口中“扶他登顶摘星”的人,更是……自己唯一的活路。梳子停在发间。她抬眼,看向镜中那模糊的倒影,嘴角缓缓向上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欢喜,没有悲戚,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洞悉一切后的平静。窗外,一弯新月悄然爬上柳梢,清辉如练,静静流淌在朱红宫墙上,温柔,又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