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含漪看着魏五阴沉扭曲的脸，身上隐隐一颤。魏五也不想与季含漪耽搁下去，他直接拽着季含漪的手，将匕首塞进季含漪的手上，接着就捏着季含漪的手刺向顾晏的胸口。一下刺了两刀。霎那间血红溢满她的手，季含漪用尽力气想要挣脱，但手被魏五紧紧捏着，又扎下去了一刀。她瞪大眼睛看向顾晏。顾晏唇边溢出血迹来，闷哼一声，看着季含漪惊恐的双眼，看着她失声的惊恐声音，他眼中满是难过。是他一念之贪，将季含漪拉到这个境地......孙宝琼今日穿了件湖蓝缠枝莲纹褙子，袖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蝶翅，在窗棂透进来的光里一闪一闪，像真蝶停驻。她进来时手里还捧着个青釉小罐，掀开盖子便有股清冽的薄荷香混着蜜糖甜气飘出来，容春忙接过去搁在案角。“昨儿听太医说你只是劳神，我琢磨着你这会儿该是头还昏沉，就让厨房熬了薄荷蜜膏，含一粒在舌尖，提神醒脑最是灵验。”孙宝琼坐到季含漪对面的绣墩上，指尖蘸了点蜜膏抹在自己唇边，笑吟吟道，“我自小被我娘管得严，吃不得凉，喝不得茶，唯独这薄荷蜜膏，是她亲手调的方子，连皇上都夸过三回。”季含漪低头抿唇一笑，没应话，只伸手去取那青釉罐。指尖刚触到冰凉釉面，忽觉小腹又是一阵细微酸胀，像被什么极细的丝线轻轻扯了一下。她不动声色地将手缩回，顺势按在小腹上，指节微微发白。孙宝琼眼尖，立时倾身凑近：“怎么？又疼了？”“不疼。”季含漪摇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窗外掠过的雀影，“就是……有点乏。”孙宝琼却没信，目光落向她按在小腹的手，又扫过她眼下浅淡的青影，忽然压低了声：“你昨儿夜里，可是没睡好？”季含漪一怔，耳根霎时烧起来，慌忙去端手边的碧螺春，茶盏沿口碰着牙齿，发出极轻的“嗒”一声脆响。她垂眸盯着浮沉的嫩芽，喉间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孙宝琼却没追问，只将绣墩往她身边挪了挪，裙摆扫过青砖地面，发出??轻响。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帕子，帕角绣着半朵未绽的玉兰，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线头。“你别怕。”她声音放得更软，像哄幼妹似的，“我十五岁就跟着皇后娘娘学规矩，十七岁随侍东宫，八年里见过的闺房事，比你读过的《女诫》还多。”季含漪倏然抬眼。孙宝琼却只望着窗外，槐树梢头正悬着一枚将坠未坠的露珠，晶莹剔透，映着天光。“太子殿下十四岁通晓人事，那时还是先帝在位，东宫里伺候的宫人，哪个不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可殿下从未留宿过一人，直到娶了太子妃。”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帕上玉兰，“后来太子妃病逝，东宫空置三年，再无人敢提纳妾二字。”季含漪心头一跳，茶盏里碧螺春的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你道是为何？”孙宝琼终于转过脸，眸子清亮如洗，不见半分试探，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因他心里早已有了人??不是旁人，正是你夫君沈大人。”季含漪呼吸一滞，茶水晃出盏沿，滴在她手背上，凉得刺骨。孙宝琼却似未见，只将那方素绢帕子轻轻覆在季含漪手背：“皇后娘娘知道，太子知道，连皇上都知道。只是谁都不说破罢了。沈大人早年奉命查北境军饷贪墨案，孤身入狼窝，在朔州险些被乱箭射成筛子，回来时浑身是伤，高烧三日不退，口中反反复复只念一个名字??含漪。”季含漪手指猛地蜷起，指甲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后来他伤好了，回京第一件事，便是求皇上赐婚。”孙宝琼声音渐低，像怕惊扰了尘封的旧梦，“可那时你父亲刚擢升礼部侍郎，圣上顾虑朝局，只允了婚约，却将大婚之期压了两年。沈大人便守着这纸婚约，在兵部熬了两年冷板凳，拒了三门高门亲事，连太后亲自赐的美人，都原封不动退回了慈宁宫。”窗外风过槐枝，簌簌作响。季含漪听见自己心跳声擂鼓般撞着耳膜，一下，又一下，震得指尖发麻。“你以为他待你冷淡？”孙宝琼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你可知他每回离京办差，必在启程前夜独自去城郊寒松观上一炷香？那观里供的不是菩萨，是幅旧画??画中女子立于雪梅之下，眉目依稀是你七岁时的模样。观主说，那画是他亲手所绘，每年除夕、你的生辰、还有……你们定亲那日，他必亲至，香灰积了厚厚一层，观主都不敢拂。”季含漪喉头哽住，想说话，嘴唇翕动几次，终究只余下无声的颤抖。孙宝琼静静看了她片刻，忽而起身，走到画案前，伸手抚过那幅尚未完工的《西域雪莲图》。指尖停在那只蓝蝶翅膀上，轻轻一按：“你添的这只蝶，倒真像是他等了十年才等到的春风。”话音未落，外头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容春掀帘进来，脸色微白：“少夫人，宫门来人传话，沈大人方才在凤仪门外遇上了齐王世子，两人言语不和，齐王世子当众斥沈大人‘倚老卖老’，沈大人……沈大人当场折断了腰间玉带扣。”季含漪霍然起身，锦被滑落腰际也浑然不觉。“人呢？”她声音发紧。“已被内侍引去偏殿歇息，说是……玉带扣崩裂时划伤了手腕。”容春垂首，“齐王世子已往皇后娘娘处告状去了。”孙宝琼眸光一凛，转身便往外走：“我先去凤仪门拦着齐王世子，你换衣裳，立刻过去。”她行至门边，忽又顿步，侧首看季含漪，“记住，他为你忍了十年，不是为了听旁人一句‘倚老卖老’。”季含漪手指攥着被角，指节泛白，却点头如捣蒜。她动作快得惊人，容春刚捧来月白云锦褙子，她已将中衣系带勒紧，乌发随手挽成堕马髻，只插一支素银簪。临出门时瞥见案上青釉罐，竟一把抄起塞进袖中，薄荷蜜膏在腕间硌得生疼。凤仪门外的汉白玉阶被烈日晒得发烫，季含漪踏上去时鞋底微颤。远远便见沈肆立在廊柱阴影里，玄色常服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绷紧的小臂线条。他左手垂在身侧，右手随意搭在腰间，可季含漪一眼便瞧见他右手虎口处蜿蜒一道血痕，血珠正缓缓渗出，滴在青砖缝里，洇开一小片暗红。齐王世子正昂首立在阶下，身后簇拥着四五个锦袍少年，个个面带讥诮。见季含漪来了，齐王世子冷笑一声：“哟，沈夫人也来了？莫不是来给夫君擦血的？”季含漪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沈肆。她甚至没看齐王世子一眼，只将袖中青釉罐取出，打开盖子，用指尖剜了一小块薄荷蜜膏，递到沈肆面前。沈肆垂眸，目光扫过她微红的眼尾，又落在她指尖那点莹润的蜜色上。他没说话，只将右手抬起??腕骨凸起，血痕狰狞，与他素来冷峻的面容形成骇人的对比。季含漪屏住呼吸，踮起脚尖，将蜜膏轻轻涂在他伤口上。清凉瞬间漫开，沈肆眉峰几不可察地松动半分。“沈大人伤的是手，不是嘴。”季含漪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长阶，“齐王世子若觉得沈大人‘倚老卖老’，不妨去兵部卷宗库看看??去年北境雪灾，是谁押送三十万石军粮冒雪奔袭七日，冻掉三根脚趾？前年西陲叛乱，又是谁单骑入敌营劝降十万叛军？您世子爷今年二十有三，沈大人二十七，按理说该称一声‘兄长’，怎的倒成了‘老’？”齐王世子面色骤变：“你??”“哦，对了。”季含漪涂完最后一处血痕，将青釉罐塞回袖中，抬眼直视齐王世子，“我夫君昨日刚从刑部领了钦命，彻查去年秋闱舞弊案。听说贵府门下有位姓周的举子，文章写得极好，可惜……墨迹未干，就被巡按御史当场捉住，夹带的蝇头小楷，如今还锁在刑部天字号铁匣里。”空气霎时凝滞。齐王世子身后几个锦袍少年齐齐后退半步，脸色煞白。沈肆终于开口，嗓音低沉如古井投石：“季氏所言，句句属实。周举人夹带之物，乃齐王府西席先生手书??共三百八十二字，一字未改。”齐王世子喉结剧烈滚动，额角青筋暴起，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远处忽传来内侍尖利的唱喏：“皇后娘娘驾到??”人群哗啦分开。皇后凤袍逶迤，步履沉稳而来，目光扫过沈肆腕上蜜膏，又掠过季含漪苍白却挺直的脊背，最终落在齐王世子脸上：“哀家听说，有人在凤仪门前，把朝廷重臣的玉带扣，当成了戏台上的摔碗？”齐王世子扑通跪地，额头触地：“臣……臣知罪！”皇后却未理他，只对沈肆颔首：“沈卿手腕有伤，即刻随太医去敷药。含漪，你陪着他。”季含漪福身应是，转身时袖角拂过沈肆手背，带着薄荷的凉意。她不敢回头，只觉身后两道目光如影随形，一道灼热，一道深沉，将她脊背烫出细细密密的汗。太医院偏殿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太医跪在下首，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银针，皇后遣来的内侍就立在门边，目光如刀。沈肆端坐榻上，任太医清理伤口，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季含漪垂眸立在榻边，双手交叠于腹前，盯着自己鞋尖上绣的并蒂莲。“沈大人这伤……”太医擦着额角冷汗，“需以金疮药敷七日，忌沾水，忌……忌房事。”殿内死寂。季含漪耳根轰地烧透，指尖掐进掌心。沈肆却似未闻，只淡淡道：“药留下，你下去。”太医如蒙大赦，磕头退去。内侍亦躬身退出，轻轻阖上门。沈肆终于抬眸看向季含漪。她仍低着头，颈项弯成一道脆弱的弧线，发间银簪尾端垂着一粒米粒大的珍珠，在幽暗光线里微微发亮。“怕了？”他问。季含漪摇头，又点头，最后咬住下唇，喉间滚出一声极轻的“嗯”。沈肆忽然抬手，指尖拂过她鬓边碎发，动作轻得像怕惊散一缕烟：“我明日启程去江南，查盐引亏空案。”季含漪猛地抬头，杏眸睁大，满是错愕。“三月。”沈肆看着她眼中猝不及防涌上的水光，声音缓得像春水初融，“回来时，正好赶上你生辰。”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黄绫包裹的物件，放在季含漪掌心。布料粗糙，却裹着沉甸甸的暖意。季含漪一层层掀开，黄绫尽处，是一方旧得发黄的素绢帕子。帕角绣着半朵玉兰，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线头??与孙宝琼今晨拿出的那一方，一模一样。“当年在寒松观，观主送我的。”沈肆声音低哑，“他说，等帕上玉兰全开之日，便是苦尽甘来之时。”季含漪指尖抚过那半朵玉兰，触到背面几行小楷，墨色已淡，却力透绢背：【含漪，吾妻。此生不弃，白首不离。】窗外忽有风过，吹动窗帷，也吹散了她眼底强撑的雾气。泪珠砸在素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痕，恰好漫过那“离”字最后一笔。沈肆伸手，拇指拭去她颊上湿痕，动作轻柔得像对待初生的蝶翼。“你不必懂我为何等十年。”他拇指按在她微颤的唇上，声音沉静如古钟，“你只需记得，从你嫁入沈家那日起，我所有耐心，都只为你一人留着。”季含漪仰着脸，泪眼朦胧里，第一次看清沈肆眼底深处翻涌的东西??不是权势者的倨傲，不是功臣的睥睨，而是十年孤灯夜雨里，一点未曾熄灭的、固执的焰火。她忽然想起昨夜他抵在她后颈的唇，想起他揉在她小腹上的手掌，想起他清晨弯腰时眼底未散的倦意……原来那些沉默的靠近，那些克制的触碰，从来都不是恩赐，而是他漫长跋涉后，小心翼翼捧到她面前的整颗心。“沈肆。”她第一次叫他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他眸光一震，喉结上下滑动。“我不怕你等十年。”季含漪抬起手，指尖颤抖着，却坚定地覆上他腕上新包扎的白布，“我只怕……我配不上你这十年。”沈肆久久凝视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如冰河乍裂，春水初生。他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向自己，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傻姑娘，你早就是我的命了。”窗外蝉鸣骤起，一声紧似一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这方寸天地温柔围拢。季含漪闭上眼，泪珠顺着眼角滑落，却不再有惶恐，只余下一种近乎疼痛的安宁??原来所谓姻缘，并非天生契合，而是有人愿为你，在荒芜岁月里，种满整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