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与虎谋皮
那一脚很用力。顾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几乎被那一脚踹出了半米多远。魏五看着地上的顾晏,让其他人先后退一丈,接着下了马走到顾晏的面前,蹲在他面前,伸手一只手拽着顾晏的领口,另一只手拍着顾晏的脸道:“你说你怎么就往京城回呢?”“你自己应下的事,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觉得还有回头路么?”“让你回去了,让我们被沈肆的人报复?”顾晏冷眼看着面前的魏五,捂着被踹的闷痛的胸腔咳了咳:“你给的解药,到底是......季含漪伏在沈肆怀里,耳畔是他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压着她慌乱的呼吸。她没答,只把脸埋得更深些,鼻尖蹭着他衣襟上细密的云纹暗绣,那丝线微凉,却衬得她额角发烫。沈肆的手掌宽厚温热,一下一下顺着她脊背往下抚,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她想躲,又不敢动,连指尖都僵在袖中。“怕我?”他声音低了半分,尾音微沉,像檐角坠下的露水,明明是问句,却无半分疑问的意味。季含漪喉头一紧,终于抬了眼。沈肆垂眸看她,目光沉静,里头没有恼怒,没有讥诮,甚至没有她预想中的、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只有一种近乎熨帖的耐心,仿佛她此刻的局促羞赧,于他而言,并非失仪,而只是需被轻轻托住的一片羽毛。她忽然就哽住了。不是不想说,是不知从何说起。说昨夜余韵未散,身子像被抽去筋骨,连抬手梳发都觉酸软?说晨起时指尖划过小腹,那隐秘处仍存着一种绵长的、令人腿软的钝痛?还是说,她竟怯于再迎向他俯身时眼底翻涌的潮水,怕自己再度沉溺,怕那沉溺之后,又是一场连喘息都艰难的溃不成军?这些话,一个字也说不出口。说出来,便是将自己最柔软、最不堪承重的那一面,赤裸裸摊开在他眼前。而沈肆……沈肆是沈肆。是能以三言两语定下朝堂风云的沈侯,是能让皇后娘娘含笑相待、让太子殿下亲自登门的宗子。他予她的温存,已是恩典;她若再索求更多,便是僭越,便是贪得无厌。她垂着眼,睫毛簌簌轻颤,半晌才极轻地摇头:“不是怕……是……是身子有些懒。”“懒?”沈肆低笑一声,那笑声里竟有几分纵容的暖意。他指尖忽而抬起,轻轻刮过她鼻尖,动作轻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珠,“昨儿夜里,你趴在我肩上咬我,牙齿陷进肉里,疼得我今早换衣裳时还看见印子??那时可不懒。”季含漪猛地一怔,倏然抬眼,脸颊“腾”地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红透了。她竟全然不记得!只记得混沌里抓着什么,牙关死死咬住,仿佛唯有如此,才能抓住一点浮木,不至于被那灭顶的浪彻底吞没。原来……原来她竟咬了他?还留了印子?她慌忙去拉他袖口,想瞧个究竟,指尖刚触到他腕骨,又被他反手扣住。他另一只手已探入她松散的领口,指腹擦过她颈侧细腻肌肤,声音哑了下去:“这儿,昨儿也咬了,破了点皮,现下结了薄痂。”他拇指按了按那处,季含漪浑身一颤,酥麻感顺着脊椎直窜上来,腿根发软,几乎坐不住。“沈肆……”她声音发虚,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娇软哭腔。他却不容她退缩,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嵌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发顶,气息拂过她耳廓:“含漪,看着我。”她被迫仰起脸,撞进他眼底。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逼迫,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令她窒息的专注。他凝视她良久,才缓缓开口,字字清晰,如金石坠地:“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你的身子,你的倦,你的疼,你的怕,你的懒……都是我的事。不是你的错,不必瞒,更不必怕我知晓。”季含漪眼眶骤然一热,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滚烫地砸在他手背上。她想忍,可那泪珠儿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止也止不住。她想低头,他却用指腹轻轻拭去,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声音更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笃定,“皇后的话,你听了,记了,也信了七分。四老爷纳妾,老首辅纳妾,连你父亲那样疼你母亲的人,也不曾为她守身如玉??所以你觉得,沈肆亦当如此,是不是?”季含漪呼吸一窒,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住。他竟连她心底最幽微的角落都看得分明!沈肆却不再看她,目光投向窗外渐次染上暮色的天际,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我沈肆,不比四老爷,更不比老首辅。他们纳妾,为的是子嗣昌隆,为的是门楣稳固,为的是在族谱上添一笔‘德配其位’的注脚。可我沈肆要的子嗣,只要是你季含漪所出。我沈肆要的门楣,不在族谱上,而在你我并肩而立时,旁人眼中无法忽视的敬重与安稳。”他顿了顿,重新低头看她,眼底映着她泪眼朦胧的模样,一字一句,清晰如刻:“至于‘唯一’……含漪,这世上本无亘古不变的‘唯一’。可若我沈肆许你,便必是此生此世,寸心不移。你信不信?”信么?季含漪望着他,心口那团郁结了太久的迷雾,仿佛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开。她想起新婚夜他掀盖头时,烛火映亮的眼底没有试探,只有坦荡的接纳;想起她初入侯府,他亲手拨给她的庄子田契,白纸黑字,户部加印,无人可夺;想起昨夜他替她拢好衣襟时,指尖拂过她锁骨的微颤,想起他吻她额头时,喉结滚动的克制……这些细微处,哪里是敷衍?分明是浸透了血肉的郑重。可皇后的话,世间的常理,父亲母亲那般难得的圆满……它们如磐石,压在她心上太久,早已成了呼吸的一部分。她想信,可那长久以来筑起的堤坝,岂是一句承诺就能冲垮?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终究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呜咽:“我……我不知道……”沈肆却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春冰乍裂,清冽而温柔。他没再逼问,只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至耳后,指尖摩挲着她微凉的耳垂:“不知道,便慢慢知道。我有的是时间,等你信。”话音未落,外头容春的声音隔着门帘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侯爷,夫人,晚膳备好了,是按您昨日吩咐,取了西山新采的嫩笋,配了东湖银鱼,还有……太后赏的胭脂米粥。”沈肆应了一声,扶着季含漪坐直身子,又替她理了理衣襟,动作自然得如同已做过千百遍。他牵起她的手,掌心宽厚温热,将她微凉的手指尽数包裹其中:“起来吧,先用膳。饿着身子,头疼才好不了。”季含漪被他牵着,一步步走向外间。脚步还有些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烛火早已燃起,暖黄的光晕流淌在紫檀木案几上,映着青瓷碗里莹润的粥,映着银鱼剔透的银光,也映着沈肆侧脸上沉静的轮廓。她忽然想起今日午后,孙宝琼站在太后寝殿廊下,裙裾被风轻轻掀起一角,笑意盈盈地同她说话,眼角眉梢俱是无可挑剔的温婉。那温婉之下,是否也曾有过这样茫然无措的时刻?是否也曾被这深宫高墙、这满目锦绣,压得喘不过气来,只能将所有锋芒与不甘,尽数磨成一捧温顺的灰?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沈肆的手。他微微侧首,目光询问。她没说话,只将手指更用力地回握过去,指尖传来他掌心薄茧的微糙触感,真实而安稳。晚膳用得极静。沈肆并不言语,只将她爱吃的嫩笋细细剥去老筋,银鱼剔净细刺,盛在她面前的小碟里。季含漪小口喝着粥,温热的米香在舌尖弥漫开来,奇异的熨帖感从胃里升腾而起,缓缓驱散了心头的滞涩。她偷偷抬眼看他,他正执箸夹菜,侧脸线条利落,下颌线绷出一点冷硬的弧度,可落在她碗里的菜,却是最软糯的。用罢膳,沈肆并未离开。他命人撤了残席,只留下一盏羊角宫灯,灯火摇曳,将两人身影投在素绡屏风上,依偎着,融成一片模糊而亲密的剪影。他取过她搁在案头的画稿,就着灯光细看。那幅《春苑蝶戏图》已近完成,蝶翼上的鳞粉仿佛在灯下微微浮动,花蕊间似有暗香浮动。他凝视良久,忽然道:“明日,我陪你去西山。”季含漪一愣:“西山?”“嗯。”他搁下画卷,指尖沾了点朱砂,在纸上随意点了两点,像两只栖息的蝶,“西山新开了片野樱林,开得正好。你画里缺一味真正的春气,光凭想象,总隔一层。去看看,闻一闻,摸一摸,回来再落笔,才真正活。”季含漪心头微动。西山是皇家禁苑,寻常命妇不得擅入。他竟要带她去?她下意识看向窗外,暮色已浓,庭院里桂树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像一道无声的叹息。“太后那边……”她迟疑。“太后今日精神尚好,已允了。”沈肆语气平淡,仿佛只是提起一件寻常小事,“孙姑娘今日侍疾,替你说了不少好话。”季含漪指尖一顿。孙宝琼?她竟会替自己说话?那日赏花宴上,封宁郡主言语刻薄,孙宝琼虽未附和,却也未曾开口解围。这突如其来的善意,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一圈圈难以捉摸的涟漪。沈肆似乎看穿她心中所想,淡淡道:“孙家女儿,向来识大体。她明白,你与我,才是这宫里,最该站稳的根基。”季含漪垂眸,没再言语。根基……这个词沉甸甸的,压得她心口微闷。她忽然想起白日里皇后那句“妄想着自己会是男子的唯一,才是身为女子是最蠢的想法”,再对比沈肆此刻的言语,竟有种荒诞的割裂感。这宫墙之内,人人都在演戏,可沈肆的戏台,为何偏偏搭在她心上?是真心?是权谋?抑或,两者本就如藤蔓缠绕,难分彼此?她抬眼,正撞上沈肆的目光。他静静看着她,灯影在他眸底跳跃,像两簇幽微却固执燃烧的火焰。那火焰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不容置疑的确认。季含漪的心,毫无预兆地,重重跳了一下。就在这时,外头忽有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容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侯爷,夫人,宫门快下钥了,内务府递来消息,说是……太子殿下遣了贴身内侍,送了一匣子东西来,说务必今夜交到夫人手上。”沈肆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季含漪心头却莫名一跳,方才那点暖意,竟被这突兀的消息搅得泛起一丝微澜。太子……为何偏在此时,遣人送来东西?那匣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