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玲身子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那口气总算是顺下去了。
她双手撑着地面,又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在木板上,咚的一声。
“谢师父。”
这三个字说得极重。
像是要把这辈子的运气都押在这声谢里。
林羽摆了摆手。
“去门口守着。”
她指了指舱门。
“我要算一卦,别让人进来。”
孔玲爬起来。
膝盖还有点发软,但动作利索了不少。
她走到门口,反手把那扇雕花的木门关严实。
背靠着门板,手按在剑柄上。
像尊门神。
舱里安静下来。
林羽转过身,走到软榻边。
天天还在睡。
小肚皮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的,嘴角挂着一丝晶莹。
林羽伸手,捏住那只肉乎乎的小鼻子。
“唔……”
天天哼唧了一声,不情愿地睁开眼。
看见是林羽,小嘴一扁,就要哭。
“有好吃的。”
林羽抢先开口。
哭声憋回去了。
天天两眼放光,小手乱抓。
“吃!吃!”
林羽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功德金饼。
塞进小丫头嘴里。
天天吧唧吧唧嚼得正香。
林羽趁机抓住了那只软绵绵的小手。
没等天天反应过来,林羽另一只手在袖子里掏了掏。
拿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是一块龟甲。
只有巴掌大,边缘残缺不全,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看着像是从哪个垃圾堆里捡回来的破烂。
紧接着,又是两枚铜钱。
外圆内方,绿锈斑斑。
上面刻着的字早就磨没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蝌蚪文。
孔玲虽然背对着,但神识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
感觉到那股古老沧桑的气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师父,这是?”
那龟甲看着不起眼,但上面的纹路却让她觉得眼晕。
看久了,神魂都要被吸进去。
“吃饭的家伙。”
林羽把龟甲放在桌上。
两枚铜钱压在龟甲背上。
林羽说得很随意。
就像是在介绍两块普通的石头。
林羽没再解释。
她把天天的小手按在龟甲的一端。
“别动。”
天天嘴里含着金饼,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林羽闭上眼。
右手食指在空中虚画。
那个被封印在袖子里的魔孔雀,被她抽出了一丝气息。
黑色的。
像是一条细小的毒蛇,在指尖扭动。
“去。”
林羽屈指一弹。
那缕黑气钻进了龟甲的裂纹里。
嗡。
桌子震了一下。
龟甲上的裂纹亮了。
不是那种刺眼的光。
是一种暗淡的、浑浊的黄光。
像是黄昏时的江水。
林羽捏了捏天天的小手。
天天感觉手心一热。
体内那股暖洋洋的气流顺着手臂流了出去。
她也不在意,反正嘴里有吃的就行。
功德之力注入。
那两枚绿锈斑斑的铜钱突然跳了起来。
叮叮当当。
在龟甲上乱撞。
声音清脆,却透着一股子诡异的节奏。
孔玲屏住呼吸。
她看见那两枚铜钱在空中留下的残影,竟然勾勒出了一幅图。
不是画。
是星图。
无数个光点在半空中闪烁,忽明忽灭。
每一个光点都在移动,轨迹玄奥莫测。
林羽猛地睁开眼。
瞳孔深处,金色的光轮疯狂转动。
她在推演。
以魔气为引,以功德为路。
在那浩如烟海的天机中,寻找那个源头。
星图变了。
那些杂乱无章的光点开始汇聚。
中间出现了一个黑点。
那是魔孔雀。
而在星图的边缘,另一个更大的黑点正在缓缓浮现。
两者之间,有一条若有若无的黑线连着。
那是因果线。
“定!”
林羽低喝一声。
手指重重按在龟甲上。
啪。
两枚铜钱落定。
一枚正面朝上,一枚反面朝上。
正好压在那条黑线的两端。
半空中的星图瞬间凝固。
其他的星星都灭了。
只剩下那条黑线,亮得刺眼。
黑线的一头在黑石城。
另一头,直指西南。
林羽吐出一口浊气。
松开了天天的小手。
小丫头揉了揉手腕,把最后一点金饼咽下去,打了个饱嗝。
翻身又睡了。
没心没肺。
“师父?”
孔玲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
她看不懂卦象。
林羽把龟甲和铜钱收回袖子。
“黑石城往西南,三千里。”
林羽转过头,看着孔玲。
“那是什么地方?”
孔玲愣了一下。
脑子里那张万妖之国的地图飞快展开。
西南。
三千里。
那个位置……
那个地方,她太熟了。
熟到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师父……”
“那里是十万大山的中心。”
“万妖皇城。”
林羽的手指停住了。
皇城。
一国之都。
妖族的权力中心。
她想要寻找的隔绝乾元界和地府的大阵,竟然很有可能在那儿?
“你确定?”
林羽问了一句。
“确定。”
孔玲点头。
“那里不仅是皇城,还是妖皇陛下的行宫所在。”
“也是我孔雀一族的祖地。”
“祖地?”
林羽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是。”
孔玲低着头,不敢看桌上那枚还没收起来的龟甲。
“也是历代妖皇陛下的埋骨之所。”
林羽把手伸进袖子里,摸索了一阵。
再次掏出那两枚天问古钱。
绿锈斑斑,带着一股子土腥味。
“再算一卦。”
林羽把古钱扣在掌心。
这次没用龟甲。
也没借天天的天道身份。
林羽把古钱往空中一抛。
两枚铜钱在半空急速翻滚。
嗡嗡作响。
并没有立刻落下。
反而像是被两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在空中僵持。
林羽看着那两枚铜钱。
她在问天。
问此行吉凶。
啪。
僵持了足足三息。
铜钱落地。
一枚立着。
一枚碎了。
碎成三瓣。
立着的那枚,正反两面都在流血。
大凶。
十死无生。
甚至是……身死道消,连轮回都进不去的那种绝境。
林羽盯着那枚碎掉的铜钱看了半晌。
没说话。
只是默默把碎铜片捡起来,塞回袖子里。
“师父……”
孔玲感觉气氛不对。
那种压抑感,比刚才面对魔孔雀时还要重。
“卦象如何?”
林羽拍了拍手上的灰。
坐回椅子上。
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一口灌下去。
“是个死局。”
林羽把茶杯放下。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晚饭吃什么。
“去了就是送死。”
“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孔玲身子一晃。
脸色煞白。
连师父这种通天彻地的人物都说是死局。
那这万妖皇城,岂不是成了真正的龙潭虎穴?
“那……”
孔玲咬着嘴唇,手里的剑柄握得咯吱作响。
“那就不去了。”
“弟子这就回族里,哪怕是被逐出家族,哪怕是被废去修为……”
“谁说不去了?”
林羽打断了她。
孔玲愣住。
“可是师父您刚才说……”
“我说的是,我们就这么去,是送死。”
林羽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黄纸。
不是普通的符纸。
那纸张呈明黄色,边缘绘着紫色的雷纹,隐隐有电光流转。
拿出来的瞬间。
整个船舱里的空气都变得燥热起来。
仿佛有一道天雷在头顶酝酿。
紧接着。
林羽又摸出一支笔。
笔杆是红色的,笔尖沾着朱砂。
“既然打不过。”
林羽把黄纸铺平,用镇纸压好。
“那就找能打过的来。”
孔玲傻了。
找能打过的?
在这乾元界,除了那几个不出世的老怪物,还有谁比师父更能打?
难道师父还有同门?
还是说……
林羽没理会徒弟的胡思乱想。
她提笔。
蘸墨。
姿态端正,神情肃穆。
完全没了平日里那股子懒散劲儿。
就像是……
像是那些凡间衙门里,正准备给上级写汇报材料的小吏。
笔尖落下。
龙飞凤舞。
用的不是乾元界的文字。
而是一种孔玲从未见过的神纹。
每一笔落下,纸上都会亮起一道金光。
【司命星君府九品司录仙官林羽,叩请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圣安。】
开头就是一通极其标准的官场问候。
林羽写得很顺手。
毕竟在上辈子,这种报告没少写。
【今查得下界乾元界,有魔族余孽作祟。】
【其利用怨气布阵,污染生灵,意图颠覆此界天道。】
【经职下查探,魔踪源头直指万妖皇城。】
【此处妖气冲天,魔氛浓郁,更有上古大阵护持,非职下微末道行所能抗衡。】
林羽停笔。
想了想。
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事态紧急,魔焰滔天。】
【若不及时处置,恐酿成大祸,波及诸天。】
【职下势单力薄,特此奏请雷部,速派天兵天将下凡除魔。】
【火急!火急!】
写完。
林羽把笔一扔。
看着那张写满了金字的黄纸,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报告写得。
有理有据,有情有急。
既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又把问题的严重性拔高了三个档次。
关键是态度端正。
哪怕是隔着十万八千里,也能让上面的领导感受到自己这颗“为公忘私”的红心。
“师父,您这是……”
孔玲凑过来。
看着那张黄纸上的鬼画符,一个字都不认识。
但那股子煌煌天威,却让她膝盖发软,有种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摇人。”
林羽把黄纸拿起来。
对着上面吹了一口气。
呼。
黄纸无火自燃。
但没有灰烬落下。
整张纸化作一道金色的雷光。
嗖。
直接穿透了船舱那厚实的紫檀木屋顶。
没有留下任何破洞。
就像是穿过了一层水幕。
雷光冲天而起。
速度快到了极致。
瞬间刺破了苍穹。
无视了乾元界那层厚厚的界域壁垒。
消失在九天之上。
孔玲仰着头。
脖子都酸了。
直到那道金光彻底看不见,她才收回视线。
转头看着林羽。
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师……师父……”
“刚才那个……”
“是给谁的?您的宗门?”
林羽重新端起茶杯。
这次她用法力热了一下。
抿了一口。
舒服地叹了口气。
“给能管事的人。”
林羽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那种高深莫测的高人形象瞬间崩塌,变回了那个懒散的青衣道人。
“以前没证据,不好意思麻烦领导。”
“现在人证物证俱在,连老巢都摸清了。”
“再不打报告申请支援,那就是渎职。”
林羽看着孔玲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笑了笑。
“记住。”
“咱们是修道的,不是修傻的。”
“明知道前面是个坑,还非要自己往里跳,那叫缺心眼。”
“有编制不用,过期作废。”
孔玲听得云里雾里。
编制?
领导?
渎职?
这些词分开来她都懂,合在一起怎么就这么深奥呢?
但有一点她听明白了。
师父上面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