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舰顶层的舱门合上。
隔绝了外面那群妖王劫后余生的鬼哭狼嚎。
舱内铺着厚厚的雪狐皮,踩上去软绵绵的,没半点声响。
林羽走到那张紫檀木雕花的软榻前。
怀里的小丫头睡得正沉,哈喇子流湿了林羽肩头的一块衣料。
林羽没嫌弃。
她把天天轻轻放在榻上,扯过旁边一条云锦毯子,盖在小肚皮上。
做完这一切。
林羽才转过身。
孔玲站在离门口三步远的地方。
一身武服破了好几处,血迹干涸在布料上,成了暗红色。
她没去处理伤口。
那双平日里总是高高在上的凤眼,此刻死死盯着林羽那只宽大的袖袍。
手按在玄云剑的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在等一个判决。
林羽走到桌案旁坐下。
没急着说话。
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已经凉了。
林羽也没用法力加热,就这么抿了一口。
苦涩在舌尖蔓延。
“坐。”
林羽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孔玲没动。
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
林羽放下茶杯。
右手抬起,对着桌案轻轻一挥。
嗡。
空气中的温度骤降。
原本温暖如春的船舱,瞬间像是掉进了冰窟窿。
桌案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只有麻雀大小的黑色小鸟。
被五色光链捆得结结实实,像个粽子。
它虽然小。
但那股子令人作呕的邪恶气息,却一点都没少。
紫黑色的魔气顺着羽毛缝隙往外冒,在桌面上蚀出一一个个细小的黑洞。
那双只有针尖大小的眼睛里,还在疯狂转动。
没有理智。
只有想把眼前一切活物撕碎的暴虐。
孔玲的身子晃了一下。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猛地停住。
不敢靠太近。
怕那个残酷的猜想变成现实。
“师父……”
孔玲的声音在发抖,像是风中的枯叶。
“孔洁他……”
她指着桌上那个还在对着她龇牙咧嘴的小东西。
“还能变回来吗?”
这是最后的希望。
也是她在心里骗了自己一路的谎言。
只要人还在。
哪怕修为废了,哪怕变成了残废。
孔雀一族有的是灵丹妙药,总能养着。
林羽看着她。
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那个黑色小鸟的额头上。
滋。
一缕金光钻了进去。
小鸟剧烈抽搐起来。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排斥。
那具躯壳里,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这股纯正的力量。
就像是水火不容。
林羽收回手指。
看着指尖上那一抹瞬间被染黑的金光。
摇了摇头。
“没救了。”
三个字。
像是一把锤子,砸碎了孔玲最后的幻想。
“神魂已灭。”
林羽拿起帕子,擦掉指尖的污秽。
“现在的它,只是一团有了灵智的魔气。”
“这具肉身,不过是个容器。”
“你喊它名字,它听不懂。”
“你喂它灵药,它只会当成毒药。”
林羽把帕子扔在桌上。
那帕子刚碰到桌面,就被魔气腐蚀成了灰烬。
“对于这种东西。”
林羽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唯一的办法,就是净化。”
“用功德连皮带骨,还有里面的魔种,净化个干干净净。”
“否则。”
林羽指了指桌上的小东西。
“只要有一丝魔气泄露出去。”
“这世上就会多出成千上万个像刚才那样的疯子。”
彻底净化。
孔玲的脸瞬间惨白。
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她看着桌上那个还在挣扎的小东西。
那是她看着长大的弟弟。
是那个总是跟在她屁股后面的孔洁。
现在。
师父说,要把他净化成灰。
连个念想都不留。
噗通。
孔玲跪下了。
膝盖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师父!”
她双手撑着地,头重重磕下去。
“弟子知道……他已经不是孔洁了。”
“弟子也知道,留着他是个祸害。”
孔玲抬起头。
眼眶通红,却没有眼泪流出来。
妖族不兴哭。
那是弱者的表现。
“但弟子求您!”
“暂缓净化!”
孔玲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决绝。
“求师父开恩,让弟子把他带回万妖皇城!”
林羽挑眉。
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理由。”
“为了活命。”
孔玲咬着牙,把那个残酷的现实剖开给林羽看。
“孔洁是三长老最疼爱的嫡孙。”
“也是孔雀一族未来的希望。”
“他死在外面,连尸骨都找不到。”
“若是弟子就这么空着手回去,告诉族里人,说他入魔了,被我师父净化了。”
孔玲惨笑一声。
“谁信?”
“那些早就看我不顺眼的族老,只会说是我勾结外人,残害同族。”
“到时候,不仅弟子要死。”
“还会连累师父,连累整个黑石城。”
这是实话。
妖族讲究血脉,更讲究证据。
空口白牙说魔族入侵,说堂堂妖帝苗子变成了怪物。
没人会信。
他们只会觉得这是孔玲为了争夺族长之位,排除异己的手段。
孔玲再次叩首。
额头贴着冰凉的地板。
“请师父成全!”
“让弟子带这具躯壳回去,交给老祖宗亲自过目。”
“让族里那些长老们亲眼看看。”
“只有这样。”
“孔洁才不算白死。”
船舱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天天翻身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林羽看着跪在地上的徒弟。
这个平日里傲慢得像只开屏孔雀的丫头。
此刻卑微到了尘埃里。
她在赌。
赌师父的仁慈。
也在赌那份刚刚建立起来的师徒情分。
林羽放下了茶杯。
瓷底磕在桌面上。
哒。
一声轻响。
孔玲的身子一颤。
“起来吧。”
林羽开口了。
孔玲没动。
她不敢动。
“我说,起来。”
林羽重复了一遍。
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严厉。
孔玲这才撑着地,慢慢站起来。
膝盖有些发软,差点没站稳。
林羽伸手。
一只青色的袖子盖在了桌上那个黑色小鸟身上。
光芒一闪。
小鸟不见了。
“东西,我收着。”
林羽把玉佩拿起来,挂在腰间。
“这玩意儿魔性太重,你压不住。”
“若是半路跑出来,或者把你给染了。”
“那我这徒弟算是白收了。”
孔玲猛地抬头。
那双暗淡下去的凤眼里,重新亮起了光。
“师父,您……”
“到了皇城,我会把它交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