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羽理了理袖口。
动作很轻,就像是刚拂去了一粒灰尘。
峡谷里静得有些过分。
风停了。
那些原本还在呜咽的阴风,仿佛也被那只袖子给一并收了进去。
苍狼王保持着那个撑开护盾的姿势,两只爪子僵在半空。
他看看林羽那只平平无奇的袖子,又看看刚才阿灰自爆的位置。
空的。
连块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咕咚。”
不知道是谁吞了一口唾沫。
在这死寂的峡谷里,清晰得像是一声闷雷。
石万山把举在头顶的龟甲慢慢放下来。
手有点抖。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大场面,也见过不少厉害的法宝。
但这种轻描淡写就把一个自爆的大妖给“吃”了的手段,闻所未闻。
这就是……道?
“师父。”
孔玲最先回过神来。
她把横在胸前的玄云剑放低了一些,但没归鞘。
“刚才那东西……”
“死了。”
林羽打断了她。
她转过身,没再看那片空地一眼。
“魔气入体,神魂早灭,剩下的不过是一团被执念驱使的烂肉。”
就在这时。
嗷——!
一声嘶吼从峡谷的最深处传来。
不像狼嚎,也不像虎啸。
那声音尖锐、干涩,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刺耳感。
直接钻进人的脑子里。
像是有一把生锈的锯子,在神经上狠狠拉扯了一下。
天天正趴在林羽肩头打瞌睡。
被这一声吓得浑身一抖,两只小手死死抓住了林羽的衣领。
“怕。”
天天把脸埋进林羽的脖颈里,小身板缩成一团。
林羽伸手,捂住了天天的耳朵。
掌心温热。
那一丝功德金光顺着掌心渡过去,把外界的噪音隔绝在外。
“别怕。”
林羽拍了拍小丫头的后背。
“几只虫子在叫唤。”
虫子?
苍狼王听着那声势浩大的嘶吼,脸皮抽搐了一下。
这动静要是虫子,那这世上的老虎狮子都得羞愧得撞墙。
紧接着。
像是为了印证林羽的话。
吼!吼!吼!
四面八方。
原本死寂的山林,突然活了过来。
无数道嘶吼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声浪滚滚。
震得峡谷两侧的碎石簌簌落下。
地面开始震颤。
那种震动越来越剧烈,像是千军万马正在冲锋。
“警戒!”
孔玲大喝一声。
她一步跨出,挡在林羽身前。
手中玄云剑震颤不已,发出示警的嗡鸣。
不用她提醒。
那些身经百战的妖王们早就炸了毛。
苍狼王浑身的狼毛根根竖起,那双狼眼死死盯着峡谷两侧的密林。
来了。
黑色的“潮水”。
从树林里,从岩石后,从那些阴暗的角落里。
涌了出来。
那不是水。
是活物。
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有人族修士,穿着破破烂烂的道袍,手里提着断裂的法剑。
有妖族,顶着各种兽头,身上挂着腐烂的皮肉。
还有许多根本叫不出名字的凶兽。
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身上缠绕着紫黑色的魔气。
眼睛赤红如血。
没有理智。
只有杀戮。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豹妖王看着那漫山遍野冲下来的怪物,手里的大刀差点没拿稳。
太多了。
粗略一看,至少上万。
而且每一个散发出来的气息,都不弱于金丹期。
其中甚至夹杂着十几道元婴级别的恐怖威压。
“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林羽的声音依旧平静。
她站在人群后方,看着那些冲锋的魔物。
就像是在看一群蝼蚁。
“或者是,曾经是。”
石万山在一群魔物中,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黑岩宗失踪的弟子。
此刻正张着大嘴,流着黑色的涎水,混在兽群里,向着昔日的同门冲来。
“造孽啊……”
石万山咬牙切齿。
他猛地祭起手中的黑色大印。
大印迎风便涨,化作一座十丈高的小山。
“给老夫死!”
轰!
大印砸落。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只魔物瞬间被砸成了肉泥。
黑色的血水四溅。
但这并没有吓退后面的魔物。
反而激起了它们的凶性。
更多的魔物踩着同伴的尸体,嘶吼着扑了上来。
“杀!”
苍狼王怒吼一声。
身形暴涨。
化作一头三丈高的巨狼。
利爪挥舞,带起数道凄厉的风刃。
噗噗噗。
几头魔化野猪被切成了碎块。
战斗瞬间爆发。
人妖联军虽然人数处于劣势,但胜在精锐。
十几个妖王加上数百名精锐,结成战阵,硬生生挡住了魔潮的第一波冲击。
法术的光芒在峡谷里炸开。
五颜六色。
绚烂却致命。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团。
“这群畜生也不过如此!”
黑熊精一巴掌拍碎了一个魔化修士的脑袋。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黑血,咧嘴大笑。
“看着吓人,其实就是群没脑子的傻子!”
确实。
这些魔物虽然凶悍,但毫无章法。
只会凭借本能一窝蜂地往前冲。
在训练有素的联军面前,就像是送菜。
豹妖王也杀得兴起。
他手里的大刀舞得密不透风,每一刀下去都能带走一条性命。
“痛快!”
豹妖王一脚踹飞一只魔化山猫。
“孔玲大人的悬赏,老子拿定了!”
然而。
这种乐观并没有持续太久。
很快。
有人发现了不对劲。
“怎么回事?!”
一名黑岩宗的弟子惊恐地大叫起来。
他刚才明明一剑洞穿了对面那个魔化狼妖的心脏。
按理说,必死无疑。
可那狼妖非但没倒下,反而一把抓住了他的剑刃。
那只长满黑毛的爪子用力一折。
崩。
飞剑竟然被硬生生折断了。
紧接着。
那狼妖胸口的血洞开始蠕动。
无数肉芽像是活蛆一样疯狂生长,交织。
眨眼间。
伤口愈合了。
连个疤都没留下。
“吼!”
狼妖咆哮一声,趁着那弟子发愣的功夫,一口咬住了他的脖子。
咔嚓。
颈骨碎裂。
鲜血喷涌。
那弟子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这一幕。
在战场的各个角落上演。
黑熊精刚才拍碎的那个魔化修士,无头的尸体竟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脖颈处的断茬一阵蠕动。
噗。
一颗新的肉瘤钻了出来。
没有五官。
只有一张竖着裂开的大嘴。
里面长满了细密的尖牙。
“俺的娘嘞!”
黑熊精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酒坛子都差点扔了。
这是什么妖法?
断头重生?
就算是妖帝级别的强者,肉身也没这么变态吧?
“砍头没用!碎尸!”
苍狼王也发现了异常。
他一爪子将一头魔化虎妖撕成了两半。
但那两半尸体落地后,竟然还在地上爬行,试图重新拼凑在一起。
苍狼王不得不补上一记妖火,将尸体烧成灰烬。
这才彻底解决。
但这太慢了。
面对无穷无尽的魔潮,每一个魔物都要挫骨扬灰才能杀死。
这种消耗,谁顶得住?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联军的防线开始动摇。
那些魔物根本不知道疼,也不知道累。
断了手就用脚踢,断了脚就用牙咬。
哪怕只剩下一个脑袋,也要滚过来咬你一口。
这种完全违背常理的战斗方式,彻底击垮了联军的心理防线。
恐惧。
在队伍中蔓延。
“守不住了!”
石万山的大印光芒黯淡了不少。
他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冷汗。
“这些怪物杀不死!根本杀不死!”
他看了一眼身后。
那些年轻的弟子们已经开始溃退。
有人扔下兵器转身就跑,结果被后面扑上来的魔物撕成了碎片。
“稳住!”
孔玲一剑劈开冲到面前的一头魔化巨蟒。
玄云剑上的破邪之力爆发,将那巨蟒的伤口烧得焦黑,阻止了它的再生。
但她只有一个人。
一把剑。
挡不住这漫山遍野的魔海。
“师父!”
孔玲回头,看向一直站在后方观战的林羽。
急切。
焦虑。
她握着剑的手指发白。
看着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在魔潮中陨落,她的心在滴血。
林羽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青衣猎猎。
她怀里依然抱着那个把头埋得死死的小丫头。
一手捂着天天的耳朵,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动作温柔。
与这血肉横飞的战场格格不入。
“不急。”
林羽的声音穿过嘈杂的战场,落在孔玲耳边。
“让他们再疼一会儿。”
孔玲愣住了。
“师父?”
“不知痛,便不知畏。”
林羽看着那个被魔物围攻、正在拼命招架的黑熊精。
看着那个浑身是血、却还在咬牙坚持的豹妖王。
“他们平日里作威作福,视人命如草芥。”
“今日。”
“也让他们尝尝,被人当成食物的滋味。”
林羽的语气很冷。
“只有真正被打疼了,打怕了。”
“他们才会明白。”
“什么叫敬畏。”
“什么叫……”
林羽顿了一下。
看着那些前赴后继、不死不休的魔物。
“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