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浪潮拍打在脆弱的堤坝上。
不是水。
是肉。
腐烂的、扭曲的、散发着恶臭的肉。
魔化大军的数量多得让人头皮发麻。
原本宽阔的峡谷,此刻被挤得水泄不通。
联军的防线一退再退。
从最初的谷口,退到了现在的两块巨石之间。
活动空间被压缩到了极限。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
苍狼王化作巨狼形态,一爪子拍飞两头魔化野猪。
他浑身的毛发都被黑血染透了。
早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防线左侧出现缺口。
十几头魔化山魈尖叫着冲了进来。
苍狼王不得不放弃正面的敌人,转身扑向左侧。
拆东墙补西墙。
根本补不过来。
黑熊精杀红了眼。
他手里那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大腿骨早就断了。
现在全靠一双肉掌。
“滚开!”
黑熊精怒吼一声。
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在一个魔化虎妖的脑袋上。
啪。
像是拍碎了一个烂西瓜。
红白之物四溅。
那虎妖的身体晃了晃,没倒。
脖腔里那团烂肉一阵蠕动。
噗。
一颗新的脑袋钻了出来。
没皮没毛,只有一张竖着长的嘴。
那虎妖趁着黑熊精发愣的功夫,反手一爪。
刺啦。
黑熊精胸口多了三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皮肉翻卷。
没有鲜血流出。
只有一缕缕黑气,顺着伤口往肉里钻。
黑熊精身子一晃。
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种感觉很恶心。
就像是有无数只蚂蚁,顺着血管爬进了心脏。
想吐。
想把心掏出来洗洗。
“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黑熊精一脚踹飞那头虎妖。
但他发现自己的力气变小了。
那条腿像是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
一道青色的剑光划破黑暗。
孔玲到了。
她手里的玄云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圆。
剑刃上金光流转。
噗。
那头刚刚长出新脑袋的虎妖,被拦腰斩断。
这一次,它没能再站起来。
断口处燃起金色的火焰。
没有温度。
却烧得那虎妖发出凄厉的惨叫。
仅仅两息。
庞大的身躯化作一堆黑色的灰烬。
风一吹。
散了。
“跟着孔玲大人!”
豹妖王大喊一声。
他看出来了。
只有那把剑能彻底杀死这些怪物。
原本各自为战的妖王们,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
纷纷向孔玲靠拢。
以她为中心,重新构筑了一道圆形的防线。
孔玲成了全场的焦点。
她没有停歇。
身形如电,在密集的魔潮中穿梭。
每一剑挥出,必有一头魔物化为飞灰。
那把玄云剑,成了这绝望战场上唯一的光。
“杀!”
孔玲低喝。
她手腕翻转,剑尖挑飞一只偷袭的魔化毒蝎。
但她很累。
玄云剑虽然厉害,但消耗的是她的精气神。
每一次催动那股破邪之力,都像是在抽她的骨髓。
这才不到一刻钟。
她的脸已经白得像纸。
握剑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小心!”
石万山突然大喊。
他祭起的大印刚刚砸扁了一片魔物。
但他指的方向,不是外面。
而是防线内部。
一名刚刚战死的黑岩宗弟子。
尸体还热乎着。
突然抽搐了一下。
那种抽搐很怪异。
关节反向扭曲,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就像是一个被拙劣的提线木偶师操控的人偶。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原本清澈的眼珠,此刻只剩下一片赤红。
手里提着那把断了一半的法剑。
转身。
面向身后的同门师弟。
“师……师兄?”
那个年轻的弟子愣住了。
他手里还拿着止血散,正准备给师兄包扎。
“你没死?太好……”
噗。
话没说完。
断剑捅进了他的肚子。
透体而出。
那名“复活”的师兄没有任何表情。
拔剑。
再刺。
动作僵硬,却快得惊人。
年轻弟子捂着肚子,嘴里涌出血沫。
他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至死都没闭上眼。
这只是开始。
战场上,那些刚刚倒下的尸体。
无论是人族的,还是妖族的。
都在这一刻动了。
断了腿的用手爬。
没了脑袋的用身子撞。
他们从地下,从背后,从战友的身边爬起来。
挥舞着屠刀,砍向昔日的伙伴。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防线内部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最可怕的不是敌人有多强。
而是你根本不知道,身边的战友什么时候会变成想要你命的怪物。
“别杀我!我是老牛啊!”
一个牛妖被自己的亲弟弟掐住了脖子。
他不敢还手。
那是他相依为命长大的亲弟弟啊。
咔嚓。
脖子被扭断。
牛妖软软地倒了下去。
片刻后。
他又站了起来。
加入了屠杀的行列。
崩溃了。
彻底崩溃了。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击碎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跑啊!”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有人扔下了兵器。
有人推开了身边的同伴。
只想离这些怪物远一点。
哪怕前面是悬崖,也比待在这地狱里强。
“回来!都给我回来!”
苍狼王抓起一个逃跑的狼妖,一巴掌扇过去。
没用。
那狼妖早就吓疯了。
连滚带爬地往外冲,结果一头撞进了魔物堆里。
瞬间被撕成了碎片。
苍狼王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周围。
到处都是血。
到处都是怪物。
这就是末日吗?
他活了五百年。
算计了五百年。
最后就要死在这群烂肉手里?
“师父……”
孔玲被五个大妖级别的魔物围住了。
她左支右绌。
身上的武服被抓破了数处。
一道血痕横贯她的后背。
火辣辣地疼。
玄云剑的光芒黯淡了下去。
她快撑不住了。
她回头。
看向后方。
那块凸起的岩石上。
林羽还站在那里。
青衣不染尘。
怀里的小丫头似乎睡得不舒服,翻了个身。
林羽轻轻拍了拍天天的背。
然后。
她抬起头。
视线穿过混乱的战场。
落在了孔玲身上。
没有惊慌。
没有怜悯。
平静得就像是在看一场闹剧。
林羽动了。
她把天天从怀里抱出来。
双手托着。
一团柔和的白光凭空出现。
化作一个透明的光茧,将天天包裹在其中。
光茧悬浮在半空。
离地三尺。
周围的喊杀声、惨叫声、魔物的嘶吼声。
全都被隔绝在外。
小丫头在里面睡得香甜。
甚至还砸吧了一下嘴。
林羽理了理袖口。
迈步。
走下了岩石。
她没用任何身法。
就是普普通通地走路。
一步。
两步。
她穿过了溃逃的人群。
那些慌不择路的妖王和修士,在经过她身边时,都会下意识地避开。
仿佛她身上带着某种让人不敢靠近的气场。
她走到了防线的最前方。
站在了孔玲身边。
“退后。”
两个字。
孔玲身子一颤。
她看着林羽的背影。
单薄。
消瘦。
但在这一刻,却比这世上任何一座山都要巍峨。
孔玲咬着牙,挥剑逼退面前的魔物。
退到了林羽身后。
魔潮涌动。
数万头魔物似乎感受到了新的威胁。
它们停止了追杀那些溃兵。
所有的脑袋。
不管是完整的,还是残缺的。
全都转了过来。
死死盯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青衣女子。
吼——!
一声整齐划一的咆哮。
黑色的浪潮再次发动。
铺天盖地。
要把这最后的一点青色吞没。
林羽看着那张开血盆大口的魔潮。
没躲。
没闪。
甚至连手里的帕子都没收起来。
她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中指与拇指相扣。
举至胸前。
风停了。
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消失。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只白皙的手。
和那个即将完成的动作。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