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人族，怎么可能坐在这里？
石万山感觉自己这几百年的认知，在这一刻被敲得粉碎。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过恐惧，产生了幻觉。
数日后。
庞大的人妖联军在黑石山脉中拉开了一张巨网。
然而，这张网捞上来的，只有无尽的失望和焦躁。
除了斩杀一些被怨气侵蚀得失去理智的低阶凶兽，整个搜索行动一无所获。
无论是孔洁的踪迹，还是其他失踪者的线索，都如同石沉大海，连一丝一毫的气息都未曾发现。
焦躁的情绪，像是山中的瘴气，在舰队中蔓延。
一艘副舰上，黑熊精烦躁地把一整坛酒灌进肚子，然后将空坛子狠狠砸在甲板上。
“他娘的！”黑熊精一脚踩在坛子的碎片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这都几天了？连根毛都没找到！”
“天天吃这些草根树皮，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旁边的豹妖王也是一脸的不耐烦。“谁说不是呢。孔玲大人那悬赏是诱人，可这么耗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这鬼地方待久了，老子感觉妖力都要被磨没了。”
怨声载道。
尤其是那些冲着悬赏来的妖王，耐心正在被一点点消磨殆尽。
黑岩宗的弟子们同样不好过。山中诡异的环境和那股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怨气，让他们的士气日益低落，不少弟子已经出现了心神不宁的症状。
与外界的焦躁形成鲜明对比，旗舰顶层的船舱内，却是一片祥和。
林羽对外界的搜索进度似乎毫不关心。
每日清晨，当第一缕晨光穿透黑雾，洒在甲板上时，她都会带着孔玲，来到船头。
然后，面向东方，行一个古朴而庄重的礼节。
今日也是如此。
孔玲学着林羽的样子，并拢双指，举至额前，对着那轮刚刚升起的太阳，深深一揖。
礼毕。
孔玲终于忍不住心中的困惑。“师父。”
“我们这是在做什么？”
“礼拜三清。”林羽淡淡地回了一句。
“三清？”孔玲一怔。
这个词，她从未听过。在乾元界，修士只信奉力量，妖怪只遵从本能，从未有过正规的宗教，更别提什么神仙名号。
林羽看着她那副茫然的样子，知道是时候给这个徒弟补补课了。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林羽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让孔玲那颗因为环境而有些烦躁的心，瞬间平静下来。
“一为太，二为阴阳，三为三才。”
“而这‘一’，便是由三清所化。”
林羽开始为她系统地讲解道家的世界观。
“玉清元始天尊，开天辟地，为万道之始。”
“上清灵宝天尊，教化众生，传度世之法。”
“太清道德天尊，化身万千，为万教之宗。”
这些理论，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敲击在孔玲的世界观上。
没有弱肉强食，没有血腥杀伐。
只有一个讲究清静无为、顺应大道的宏大世界。
那里有开天辟地的祖师，有教化万界的圣人。
他们不靠吞噬血肉来获取力量，而是通过感悟天地、怜悯众生来证得大道。
这……这怎么可能？
孔玲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力量至上，就是不择手段地变强。
可现在，师父却为她描绘了一个完全相反，却又无比吸引人的世界。
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这番讲道，并非只有孔玲一个听众。
苍狼王和石万山，这两个心思活络的老狐狸，每日都会找各种借口前来“请安”。
要么是汇报搜索进度，要么是送些新采的灵果。
来了之后，便站在一旁，竖着耳朵，恭恭敬敬地旁听。
林羽并不驱赶他们，任由他们在旁边听着。
她所讲的“无为而治”、“上善若水”，这些妖王和人族宗主听得一知半解，云里雾里。
但奇怪的是，他们虽然听不懂，却感觉很舒服。
那种玄之又玄的道韵，仿佛清泉，洗涤着他们那颗被杀戮和算计填满的心。
苍狼王感觉自己那卡了五百年的瓶颈，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松动。
石万山也觉得，自己那因为宗门前途而终日焦虑的心境，平和了不少。
二人对林羽的敬畏，也因此达到了顶峰。
这已经不是实力上的碾压了。
这是道的碾压，是更高维度生命对低等生命的降维打击。
“师父。”孔玲在听讲过程中，结合自身遇到的问题，提出了疑问。“何为道心？”
“你觉得什么是道心？”林羽反问。
孔玲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回答：“是坚定的意志？是不屈的信念？”
林羽摇了摇头。“你看它。”
她指了指怀里正在打瞌睡的天天。
“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开心就笑，不开心就闹。”
“不思过去，不忧将来，活在当下。”
“这就是最纯粹的道心。”
孔玲似懂非懂。
“你身上的妖力太重，杂念太多，所以看不清。”林羽指点道。“试着收敛妖力，用你心去感悟。”
“去听风的声音，去看云的形状，去感受这天地间最本源的律动。”
在林羽的教导下，孔玲开始尝试。
她收敛起那身妖王初期的庞大妖力，盘膝坐在甲板上，闭上双眼。
起初，她什么都感觉不到。
只有山风的呼啸和远处凶兽的嘶吼。
但渐渐的。
当她不再刻意追求力量时。
世界变了。
她听到了风抚过竹叶的低语。
她感觉到了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温暖。
她甚至能“看”到，那些原本狂暴驳杂的天地灵气，正在变得温和，主动向她亲近。
锵。
怀里的玄云剑发出一声轻鸣，与她的心跳达成了共鸣。
孔玲的心境，在飞速提升。
搜索进行到第八天。
外界的搜索队依旧一无所获。
焦躁和失望的情绪已经积累到了顶点，甚至已经有妖王私下里提出要退出这趟苦差事。
旗舰的甲板上。
林羽依旧在讲道。
苍狼王、石万山等一众“旁听生”围坐四周，听得如痴如醉。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林羽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就在此时。
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从船舱内传来，打断了这片宁静。
一名负责传讯的狼妖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上甲板。
他甚至忘了行礼，直接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了调。
“启禀城主！启禀大人！”
狼妖亲卫抬起头，脸上满是混杂着惊恐与兴奋的复杂神情。
“西路搜索队……发现线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