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山脉东麓。

    人妖边界线上，一座通体由黑色巨岩砌成的大山拔地而起。山体被阵法笼罩，一层肉眼可见的淡黄色光幕将整座山护在其中。

    此地，便是人族宗门，黑岩宗。

    当！当！当！

    急促的警钟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在山谷间回荡不休。

    无数道剑光从各处洞府飞出，上千名黑岩宗弟子手持法器，神色紧张地聚集在宗门广场上。

    宗门主峰，黑岩殿前。

    一个身穿灰色长袍，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站在悬崖边，双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死死盯着西边那片黑压压的妖云，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就是黑岩宗宗主，石万山，元婴后期修为。

    那是什么？

    近百艘浮空战船，遮天蔽日。每一艘都散发着让他心惊肉跳的妖气。那艘为首的旗舰，体型之庞大，气息之恐怖，比他见过的万仙盟长老座驾还要强上三分。

    完了。

    石万山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妖族大举入侵了。

    他们撕毁了和万仙盟的和约。

    以黑岩宗这点实力，别说抵抗，怕是连给对方塞牙缝都不够。投降，必须立刻投降。或许还能保住一条性命，保住这千年基业。

    就在石万山准备下令开启山门，派人前去乞降的时候。一个苍老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后。

    “宗主！”来人是黑岩宗的大长老，一个头发花白，同样是元婴期的老修士。“万万不可自乱阵脚！”

    大长老指着远处的妖族舰队，喘着粗气。“妖族向来无利不起早，如此大的阵仗，必有所图！若真是为了攻打我人族，他们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地集结，早就分兵突袭了！”

    石万山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大长老，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有什么用？你看那妖气，你看那战船，我们拿什么挡？”

    “至少要弄清楚他们想干什么！”大长老一把抓住石万山的手臂，枯瘦的手指像是铁钳。“我已向万仙盟发出了最高等级的求援信！但远水救不了近火！”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必须派人去探一探他们的虚实！”

    石万山的心思活泛了起来。对，至少要弄清楚为什么。

    他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派谁去？”

    大长老叹了口气，看向身后一个一直默不作声的长老。“三长老，你的敛息术是我们之中最好的，只能辛苦你走一趟了。”

    那位金丹中期的三长老苦着脸，却不敢违抗，只能硬着头皮领命而去。

    三长老化作一道毫不起眼的流光，贴着地面，小心翼翼地朝着那片庞大的妖云飞去。越是靠近，那股庞大的妖气压得他越是喘不过气。

    他不敢靠得太近，在舰队外围数里处停下，被两名骑着飞行巨兽的狼妖亲卫拦了下来。

    “来者何人！”

    三长老吓得差点从天上掉下去，赶紧收了法术，落在地上，对着那两名狼妖躬身行礼。“两位大人，在下黑岩宗长老，奉宗主之命，前来拜见苍狼王大人，绝无恶意！”

    他战战兢兢地表明来意，希望能问清楚妖族为何如此兴师动众。

    通报很快送到了旗舰上。

    苍狼王听完手下的汇报，不敢擅自做主。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走进顶层的船舱。

    “两位大人。”苍狼王对着林羽和孔玲躬身行礼。“外面来了个人族宗门的探子，想问我们要做什么。是否要小人将他宰了，以儆效尤？”

    林羽没说话。她看了孔得像个小跟班的孔玲一眼，把决定权交了出去。

    孔玲立刻领会了师父的意思。

    这是考验。

    她沉吟片刻，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若是按以前的性子，一个小小的人族修士，杀了也就杀了。但现在不同了。师父的道，是功德之道，不是杀伐之道。

    而且，堂弟失踪一事，疑点重重，多一份力量总是好的。

    “不必。”孔玲开口了。声音清冷，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他过来。”

    她补充了一句。“告知他缘由，并邀请他们加入。失踪者中亦有人族修士，此事并非我妖族一家之事。”

    苍狼王愣了一下。随即，那双狼眼里闪过一丝赞许。这位大人果然不是以前那个只会摆架子的孔雀公主了。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滴水不漏。

    “是，小人明白。”

    苍狼王亲自来到船头，接见了那位已经吓得快要尿裤子的黑岩宗三长老。

    他一改往日的凶残暴戾，反而和颜悦色地将孔雀一族嫡系失踪，众妖王组成联军前来搜索的真相，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三长老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找人的？还是找孔雀一族的公子？

    他悬在嗓子眼的心脏，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三长老连滚带爬地返回宗门，将原委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石万山。

    石万山听完，先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即，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里，猛地爆出一团精光。

    机会！

    千载难逢的机会！

    能让孔雀一族的天骄亲自带队搜索，这失踪的孔洁公子在族里的地位可想而知。若是能在这件事上帮上一点忙，哪怕只是摇旗呐喊，将来黑岩宗在这人妖边界，岂不是有了一座天大的靠山？

    “快！”石万山当机立断。“回复苍狼王！”

    他对前来传话的苍狼王部下说，他黑岩宗也有数十名弟子在黑石山附近历练时无故失踪，同样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愿意与妖族联手，一同找出真凶。

    孔玲同意了石万山的请求。

    很快。数艘样式古朴，体型远小于妖族战船的人族战船，从黑岩宗的山门内缓缓驶出，加入了那支庞大的搜索舰队。

    人族和妖族。

    在这诡异的状况下，第一次组成了临时的联盟。

    人妖联军正式进入黑石山脉深处。

    这片山脉如其名，入目所及，皆是一片死寂的黑色。黑色的土地，黑色的山石，连生长的树木和植被，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

    山中没有灵智的妖兽众多，且异常凶悍，被那浓郁的怨气侵蚀得失去了理智，不断从山林中冲出，对搜索队伍发起自杀式的攻击。

    但这些攻击，在庞大的联军面前，如同螳臂当车，被轻易碾碎。

    旗舰顶层。

    石万山整理了一下衣袍，怀着无比激动和忐忑的心情，前来拜见这次行动的真正主事人。

    苍狼王亲自将他领进船舱。

    当石万山看清舱内的情景时，他整个人都懵了。

    那个传说中凶残暴戾的苍狼王，此刻正像个老仆一样，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那个高傲得连万仙盟长老都不放在眼里的孔雀公主，正抱着一把剑，像个护卫一样，站在一个青衣女子的身后。

    而主位上。

    那个本该属于孔雀公主，甚至连苍狼王都没资格坐的位置上。

    坐着的，竟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青衣女子。

    那女子看起来像个人族，身上没有半点妖气，气质干净得出尘。

    她正拿着一块糕点，喂给怀里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石万山呆立在原地。

    脑子里那根弦，嗡的一声。

    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