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光轮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温暖也随之抽离。
大殿重新变得阴冷。
穿堂风卷着血腥气和腐肉的臭味,从敞开的大门灌进来。
冷。
刺骨的冷。
刚才那一瞬的极乐,让这种原本习以为常的阴冷变得难以忍受。
黑熊精打了个哆嗦。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长满黑毛的大手。
刚才在那金光里,这双手看起来没那么脏,也没那么狰狞。
现在光没了。
指甲缝里干涸的血迹、掌纹里积攒的油垢,重新变得刺眼。
那种莫名其妙的暴躁感又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想杀人。
想撕碎点什么。
黑熊精抓起桌上的酒坛子,猛地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却压不住心头那股子空虚。
不仅是他。
大殿里几百个妖王,此刻都像是丢了魂。
有人在发呆。
有人在拼命回味刚才那种通体舒泰的感觉。
还有人在偷偷打量主位上那个青衣女子。
贪婪。
渴望。
若是能把这金光据为己有……
苍狼王站在主位旁。
那只端着酒杯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刚才那短短的一瞬,困扰他五百年的瓶颈,松动了一丝缝隙。
那是实打实的精进。
比吃一万个人心都要管用。
苍狼王把酒杯放在桌上。
杯底磕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转过身,看着林羽。
那张老脸上堆满了褶子,每一道褶子里都藏着算计。
这不仅仅是捷径。
这是通天的梯子。
若是黑石城能掌握这种法门,哪怕只是皮毛,也足以在这万妖之国横着走。
甚至……
甚至能跟那些高高在上的皇族掰一掰手腕。
“大人。”
苍狼王弯下腰,把姿态放到了尘埃里。
“此等大道,真乃闻所未闻。”
他试探着开口,每一个字都斟酌了又斟酌。
“不知……不知我等粗鄙之辈,可有福分聆听一二?”
林羽没接话。
她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茶。
水流注入杯中。
哗啦啦。
在这死寂的大殿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天天坐在旁边。
小丫头根本没察觉周围气氛的诡异。
她手里抓着半个没吃完的桃子,两条小短腿在椅子下面晃荡。
“姐姐。”
天天把桃核吐在盘子里。
“刚才那个光,暖洋洋的。”
她吸了吸鼻子,那双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比晒太阳还舒服。”
“而且……”
天天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我不饿了。”
对于一个永远吃不饱的天道化身来说,不饿,就是这世上最高的评价。
林羽放下茶壶。
伸手帮天天理了理有些乱的刘海。
“那是自然。”
林羽淡淡地回了一句。
“功德补的是本源,比这些凡俗之物强上百倍。”
这句话。
像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孔玲心头的那座大山。
孔玲坐在左首的位置。
手里那杯酒早就洒了,湿了裙摆,凉透了皮肤。
但她毫无察觉。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五百年。
整整五百年。
她生在孔雀一族,含着金汤匙出生,血脉高贵,天赋异禀。
可她活得并不痛快。
族里的长辈教导她,妖就要有妖的样子。
要凶。
要狠。
要学会享受血食带来的力量。
可她做不到。
每次看到那些血淋淋的肉块,闻到那种令人作呕的腥气,她就忍不住反胃。
为此,她没少挨骂。
“心慈手软,难成大器。”
“身为皇族,竟然连杀人都不会,简直是丢尽了孔雀一族的脸。”
那些话像是一根根刺,扎在她的心上。
她一度以为自己病了。
以为自己是个残次品。
她拼命地伪装,学着别的妖王那样摆出高傲的姿态,学着对生命漠视。
可越是这样,修为进境就越慢。
那种源自本能的抗拒,成了她修行路上最大的魔障。
直到今天。
直到刚才。
那轮金光亮起的时候。
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共鸣。
体内的妖力欢呼雀跃,那颗蒙尘的道心瞬间通透。
原来。
她没病。
错的不是她。
是这个吃人的世道。
是这万妖之国几万年来奉为圭臬的狗屁规矩。
不吃人,不杀生,不仅能活,还能修成大道。
这才是她要走的路。
这才是她一直在找的道。
孔玲猛地站起身。
椅子向后滑去,在地砖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吱——
大殿里的妖王们吓了一跳。
齐刷刷地转过头。
只见那位高傲的孔雀公主,此刻正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
那张精致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傲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她抬手。
摘下了发髻上那支象征着身份的金羽发簪。
一头墨绿色的长发倾泻而下,披散在肩头。
她整理了一下衣冠。
抚平了裙摆上的褶皱。
然后。
迈步。
走向大殿中央。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重。
像是要踩碎过去的那个自己。
苍狼王愣住了。
他看着孔玲的背影,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小祖宗要干什么?
孔玲停在林羽面前。
距离那张铺着白虎皮的主位,只有三步之遥。
她没有说话。
也没有行那种虚头巴脑的拱手礼。
双膝一弯。
噗通。
一声闷响。
孔玲跪在了坚硬冰冷的青石地板上。
不是单膝跪地。
是双膝。
紧接着。
她俯下身。
双手交叠在额前,掌心向下。
额头重重地磕在手背上。
五体投地。
这是妖族的大礼。
只有在祭拜天地、叩见血脉始祖,或者是向传道恩师表达最高敬意时,才会行此大礼。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呼吸声都停了。
苍狼王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那个手里还抓着酒坛子的黑熊精,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疯了。
这世界疯了。
孔雀一族的天骄。
万妖皇城的贵客。
竟然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行这种大礼?
这要是传出去,整个万妖之国都得炸锅。
孔玲趴在地上。
冰冷的地砖贴着她的额头,让她发热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一些。
但心里的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
“学生孔玲。”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是激动,也是紧张。
“愚钝至今,浑噩五百载。”
孔玲抬起头。
那双狭长的凤眸里,此刻蓄满了泪水。
却亮得惊人。
“今日方闻大道,如拨云见日。”
她看着高坐在上的林羽。
看着那个干净、纯粹、如同神明一般的身影。
再次叩首。
咚。
这一次,额头直接磕在地砖上。
鲜血渗出,染红了那一小块青石。
“请先生收我为徒!”
孔玲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字字泣血。
“引我走上正途!”
“学生愿终身侍奉左右,万死不辞!”
轰。
大殿里炸开了锅。
“拜师?!”
“孔雀公主拜师了?!”
“我的个乖乖,这女人到底什么来头?”
妖王们交头接耳,脸上全是惊骇。
苍狼王只觉得双腿发软,噗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完了。
这事儿闹大了。
孔雀一族最是护短,也最看重颜面。
自家的天骄跑到这种穷乡僻壤,拜个野路子为师。
那些老怪物要是知道了,不得把黑石城给拆了?
但他不敢拦。
也不敢劝。
那可是孔雀。
谁敢拦她的路,那就是不死不休的仇。
林羽坐在椅子上。
没动。
她看着跪在脚边的孔玲。
看着那个原本高傲不可一世的女子,此刻卑微到了尘埃里。
额头上的血迹触目惊心。
林羽没有立刻答应。
也没有拒绝。
她伸出右手。
拇指在食指和中指的指节上轻轻掐算。
那个动作很隐蔽。
袖子遮住了一半。
一道无形的因果线,在虚空中浮现。
一头连着孔玲。
一头连着她。
红色的。
很粗。
那是师徒缘。
而且是那种纠缠极深、甚至能影响未来气运走向的大缘分。
林羽的手指顿住了。
有点意思。
她本来只是想借着这顿饭,给这些妖王心里种个钉子,搅乱这万妖之国的一池浑水。
没想到。
竟然钓上来一条大鱼。
收?
还是不收?
收了,就是跟孔雀一族绑在了一起,麻烦肯定少不了。
但不收……
这送上门的打手和挡箭牌,不要白不要。
而且。
这小孔雀的心性,确实是个修功德的好苗子。
在这污浊的妖界,能守住本心不吃人,这就已经是半个圣人了。
林羽放下了掐算的手。
她端起茶杯。
抿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
苦涩在舌尖蔓延。
大殿里几百双眼睛都盯着她。
等着她的宣判。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长。
孔玲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在等。
哪怕跪到天荒地老,她也要等一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