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里的水彻底凉透。
林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
哒。
哒。
哒。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孔玲的心口上。
她伏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青石砖，双手有些发颤。
不是怕。
是那种等待审判的煎熬。
林羽看着那根连接在两人之间的红色因果线。
很粗。
很亮。
在这乌烟瘴气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扎眼。
这缘分躲不掉。
借孔雀一族的势，破这万妖之国的局。
划算。
林羽停止了敲击。
“起来吧。”
三个字。
轻飘飘地落下。
孔玲身子一颤，猛地抬起头。
额头上的血迹顺着鼻梁滑落，在那张精致的脸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
她没敢直接站起来，只是直起上半身，膝盖依旧跪在地上。
那双凤眼里满是希冀。
“先生……这是答应了？”
林羽没点头。
她拿起一块帕子，递过去。
“擦擦。”
孔玲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根本顾不上仪态。
林羽看着她。
“你可知，拜我为师，意味着什么？”
孔玲愣了一下。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能修大道，能洗去煞气，能活得像个人样。
“意味着你将要走上一条与整个妖族背道而驰的路。”
林羽的声音很平。
没有恐吓。
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不吃人，不杀生，修功德。”
“在这乾元界，这是异类。”
“你的族人会视你为叛徒，骂你数典忘祖。”
“你昔日的朋友会与你为敌，笑你软弱可欺。”
林羽指了指殿外那片漆黑的天空。
“这条路，比你想象的要难走百倍。”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大殿里静悄悄的。
所有的妖王都屏住了呼吸。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
妖族讲究的是血性，是杀伐。
一个不吃肉的妖，就像是一只拔了牙的老虎，注定会被狼群撕碎。
孔玲捏着那块染血的帕子。
她回头。
看了一眼那些一脸看戏表情的妖王们。
又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一脸算计的苍狼王。
最后。
她转过头，看着林羽。
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轻松。
“先生。”
孔玲把帕子收进袖中。
双手交叠，再次拜下。
“学生在这泥潭里挣扎了五百年。”
“早就受够了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若是能干干净净地活一天。”
孔玲抬起头。
那双眸子里燃着火。
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虽九死其犹未悔！”
好一个九死其犹未悔。
林羽点了点头。
这心性，配得上那份机缘。
“好。”
林羽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门下弟子。”
成了！
孔玲大喜过望。
她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实打实地撞在地砖上。
“弟子孔玲，拜见师尊！”
这一声喊得中气十足，震得大殿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哗啦啦。
一阵椅子翻倒的声音响起。
大殿中央。
那个黑熊精猛地推开桌子，几步冲到孔玲身后。
那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座肉山，砸在地上。
噗通。
地板震颤。
“俺也拜师！”
黑熊精扯着嗓子吼了一句。
他想明白了。
这女人连孔雀公主都收了，那肯定是真有本事的。
而且那功德金光照在身上的滋味，实在是太爽了。
只要能变强，别说不吃人，就是让他吃素念经他也认了。
有人带头，剩下的妖王们瞬间坐不住了。
这可是抱大腿的好机会啊！
能教出妖帝级强者的师父，这大腿比黑石山还要粗。
要是错过了，这辈子都得后悔得撞墙。
“我也拜！”
“大人收下我吧！我吃得少干得多！”
“前辈！我给您当看门狗都行！”
一时间。
大殿里跪倒了一片。
几百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妖王，此刻像是争着抢着要饭的乞丐。
一个个把头磕得震天响。
场面极度混乱。
那个蛇妖王更是拼命往前挤，尾巴把旁边的野猪精抽了个跟头。
“滚开！别挡着老子的道！”
贪婪。
赤裸裸的贪婪。
他们不是为了求道。
是为了力量。
为了那能洗去煞气、抵御心魔的捷径。
孔玲跪在最前面。
听着身后那些嘈杂的叫喊声，眉头皱了起来。
这群乌合之众。
刚才还在嘲笑先生是异类。
现在看到好处了，就摇着尾巴扑上来。
简直是脏了先生的眼。
她刚要起身呵斥。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凭空出现。
像是一阵清风。
拂过大殿。
那些跪在地上的妖王们，只觉得膝盖下一轻。
身体不受控制地飘了起来。
黑熊精正磕得起劲，突然发现自己悬空了，吓得手舞足蹈。
“哎？哎？咋回事？”
林羽坐在椅子上。
手只是轻轻挥了一下。
“都起来吧。”
声音不大。
却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众妖落地。
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大人是什么意思。
这是收了？还是没收？
林羽看着这群满脸期待的妖怪。
摇了摇头。
“法不可轻传。”
她指了指孔玲。
“贫道与她有师徒之缘。”
又指了指黑熊精等人。
“与尔等，无此缘法。”
拒绝。
干脆利落。
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
黑熊精急了。
他往前蹭了一步，那张黑脸上满是不甘。
“大人！缘分这东西那是可以培养的啊！”
“俺老熊力气大，皮糙肉厚，哪怕给您当个坐骑也行啊！”
林羽没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眸子清冷如水。
没有厌恶，也没有怜悯。
就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
黑熊精被看得心里发毛。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威压，让他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缩了缩脖子。
退了回去。
其他妖王见状，也都没了脾气。
这位爷看着好说话，实际上脾气硬得很。
要是再纠缠下去，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众妖悻悻地退回座位。
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是霜打的茄子。
苍狼王站在一旁。
心里乐开了花。
幸好。
幸好老子刚才矜持了一下，没跟着这群蠢货一起下跪。
不然这老脸往哪搁？
而且。
林羽只收了孔玲一个。
这就意味着，这黑石城里，除了孔玲，就属他苍狼王跟这位大人的关系最近。
这买卖，不亏。
孔玲见林羽拒绝了所有人，只留下了自己。
心里那股子感激和庆幸，像是潮水一样涌上来。
先生这是在给她立威。
也是在告诉所有人，她孔玲是不一样的。
孔玲恭恭敬敬地站起身。
她没有坐回原来的位置。
而是走到林羽身后。
站定。
双手垂立。
摆出了一副弟子的姿态。
这一站。
身份立显。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孔雀公主。
林羽很满意孔玲的识趣。
她转过身。
看着这个新收的徒弟。
既然入了门，有些场面话还是要交代的。
哪怕是忽悠，也要忽悠得像那么回事。
“既然入我门下，当知师门来历。”
林羽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让大殿里的每一个妖怪都能听见。
“我并非此界中人。”
一句话。
石破天惊。
苍狼王手里的酒杯差点又掉了。
非此界中人？
难道是其他世界的强者？
难怪。
难怪看不透她的跟脚。
难怪她对这乾元界的规矩嗤之以鼻。
原来是天外来客！
所有的妖王都竖起了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这可是天大的秘闻。
林羽神色淡然。
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师门乃天外清风山，清风观。”
“为师本名林羽。”
“道号，玄云。”
玄云。
这两个字一出。
大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重了几分。
虽然没听过这个名号。
但那种不明觉厉的感觉，让众妖心里那股敬畏更深了。
孔玲心中剧震。
玄云。
这名字听着就透着一股子仙气。
比那些什么黑风老妖、吞天大圣之类的名号，高雅了不知多少倍。
“在你之前。”
林羽接着说道。
“为师已收了三位弟子。”
“不过她们都不在此界。”
林羽看着孔玲。
“你入门最晚。”
“排行第四。”
孔玲松了口气。
原来自己不是第一个。
上面还有三个。
这就说明，这条路不是死路，已经有人走通了。
而且听师尊这意思，那三位师兄师姐都在天外。
那岂不是说，只要修成正果，她也有机会去往天外世界？
想到这里。
孔玲的心脏狂跳。
这哪里是拜师。
这是抱上了一条通天金大腿啊！
“弟子明白！”
孔玲躬身行礼。
“弟子定当勤勉修行，不坠师门威名！”
林羽点了点头。
林羽站起身。
青色的道袍无风自动。
她伸出手。
指尖点在孔玲的眉心。
一点金光在指尖凝聚。
那是功德之力。
也是林羽送给这个徒弟的见面礼。
“既入我道门，当有法号。”
林羽的声音变得庄重。
像是在宣读某种敕令。
“从今日起。”
“赐你法号，道灵。”
“望你日后能明悟大道，灵光不昧。”
道灵。
孔玲浑身一震。
那点金光顺着眉心钻入识海。
轰。
脑海中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她体内的怨气和煞气，在功德金光的照耀下迅速消散，她只感觉身体一轻舒服了不少。
孔玲双膝一软。
再次跪下。
这一次。
她没有抬头。
额头紧贴着地面。
“弟子道灵……”
“谢师父赐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