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不吃人,也极少杀生。”
这句话落地,大殿里的空气凝固了。
几百个妖王维持着各种怪异的姿势,手里抓着的肉块掉在桌上,酒杯倾倒。
没人敢动。
也没人敢信。
在这弱肉强食的万妖之国,不吃人、不杀生还能修成这般恐怖的境界?这简直是在说瞎话。
“嗤——”
一声极不和谐的嗤笑打破了死寂。
坐在末席的一个虎妖王把手里的半截人腿扔在盘子里。
他擦了一把嘴上的血油,那双黄褐色的眼珠子翻了翻,满脸的不屑。
“不吃人?那还修个什么劲儿?”
虎妖王拍着桌子,震得碗碟乱跳。
“人族乃天地灵秀所钟,那是老天爷赏给咱们最好的补品。”
“不吃人肉,不喝人血,难道去啃树皮喝西北风?”
他环视四周,试图寻找盟友。
“各位说是不是这个理儿?这可是常识!”
底下响起一片稀稀拉拉的附和声。
虽然不敢大声喧哗,但不少妖王都在点头。
确实。
这是妖族几万年传下来的规矩。
吃人能长修为,能开灵智,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认知。
孔玲没说话。
她坐在左边的首位,手里那杯酒一直没动。
那双凤眼死死盯着林羽。
直觉告诉她,这个神秘的女人嘴里吐出来的东西,可能会颠覆她这五百年的认知。
林羽没看那个叫嚣的虎妖王。
她拿起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动作很轻。
却让那个虎妖王莫名觉得脖颈发凉,原本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常识,便是对的吗?”
林羽把帕子扔在桌上。
“你们只知人族是补品。”
她抬起头,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妖怪。
“却不知这补品,是穿肠的毒药。”
毒药?
众妖面面相觑。
吃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谁被毒死啊。
“人乃万物之灵。”
林羽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其魂魄最是坚韧,与天地气运相连。”
“你们生吞其肉,活饮其血。”
林羽指了指虎妖王面前那盘血淋淋的肉。
“看似大补。”
“实则将他们死前的恐惧、绝望、怨恨,一并吞入腹中。”
“此为怨气。”
怨气。
这两个字一出,大殿里的温度骤降。
不少妖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仿佛里面真的藏着无数个冤魂在嘶吼。
“怨气缠身,无形无质。”
林羽继续说道。
“它不会立刻要了你们的命。”
“但会一点点蚕食你们的福源,截断你们的气运。”
她看着那个虎妖王。
“你可以回想一下。”
“这些年,是不是修为越高,想要得到的东西就越容易失之交臂?”
“是不是每到突破的关键时刻,总会莫名其妙出些岔子?”
“或者是……”
林羽顿了一下。
“出门寻宝,明明近在咫尺,却总是被别人捷足先登?”
虎妖王的脸僵住了。
全中。
三百年前他冲击化形后期,眼看就要成了,结果洞府突然塌了,差点走火入魔。
一百年前他在秘境里发现一株万年灵草,刚伸手去摘,就被一只路过的穿山甲给拱跑了。
这种倒霉事儿,数不胜数。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或者是流年不利。
原来……是因为吃人?
不仅仅是虎妖王。
大殿里,越来越多的妖王脸色变了。
他们开始低头沉思,开始掰着指头算自己这些年遇到的倒霉事。
越算越心惊。
越算越觉得林羽说得有道理。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一次两次是运气,十次八次那就是命数出了问题。
林羽没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
她转过头。
看向邻桌一个浑身黑毛、体型如山的黑熊精。
这货身上的煞气重得惊人,离得近的小妖都被熏得不敢抬头。
“至于煞气。”
林羽看着黑熊精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杀生过多,煞气入体。”
“它会侵蚀神智,蒙蔽灵台。”
“让你们变得暴躁、易怒、嗜杀。”
“最终……”
林羽的声音冷了几分。
“迷失本性,沦为只知杀戮的野兽。”
黑熊精愣了一下。
他手里还抓着一只烤全羊,油水顺着毛茸茸的手臂往下淌。
“你。”
林羽指着他。
“是不是经常因为一点小事就暴跳如雷?”
“是不是总觉得心头有一股无名火,烧得慌,不杀点什么就不痛快?”
黑熊精张大了嘴巴。
那张黑脸上露出一种被人看穿底裤的迷茫。
“俺……俺是啊。”
黑熊精挠了挠头皮,指甲刮得头皮咔咔作响。
“前两天有个小崽子给俺倒酒洒了一滴。”
“俺当时脑子一热,一巴掌就把他拍成肉泥了。”
说完。
他又补了一句。
“拍完俺就后悔了,那可是俺亲侄子。”
大殿里一片哗然。
这黑熊精平日里最是护短,没想到竟然亲手拍死了自己的侄子。
这已经不是脾气暴躁了。
这是疯了。
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面前。
比任何大道理都要管用。
众妖开始审视自身。
谁还没个暴怒失控的时候?
谁还没个莫名其妙想杀人的冲动?
以前他们管这叫妖性,叫本能。
现在看来。
这是病。
是吃人吃出来的病。
恐慌。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在妖群中蔓延。
他们引以为傲的修炼方式,竟然是一条通往毁灭的死路。
苍狼王站在主位旁。
那张老脸白得像纸。
他也中招了。
这五百年来,他卡在化形后期不得寸进。
每当尝试突破,心魔就会如期而至,那种万蚁噬心的痛苦让他生不如死。
他一直以为是功法出了问题,或者是天赋不够。
原来根源在这儿。
在那一盘盘被他视若珍宝的人心刺身里。
在那一杯杯温热的人血酒里。
苍狼王的手在抖。
他看着满桌的佳肴,突然觉得一阵反胃。
那不是美味。
那是催命符。
林羽坐在那里。
神色平静。
她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逻辑的碾压,比武力的镇压更让人绝望。
天天坐在旁边,根本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她只关心一件事。
那个黑熊精手里的烤全羊看起来很好吃。
“姐姐。”
天天扯了扯林羽的袖子,指着黑熊精。
“他把肉捏烂了,好浪费。”
林羽按住那只乱指的小手。
没说话。
她在等。
等这群迷途的羔羊自己找上门来。
一息。
两息。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响起。
苍狼王动了。
他推开面前的酒杯。
整理了一下衣冠。
然后。
当着所有妖王的面。
对着林羽。
深深一揖。
这一拜,比刚才迎接林羽入场时还要恭敬,还要虔诚。
那是求道者的姿态。
“听君一席话,胜修百年身。”
苍狼王的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股子大彻大悟后的急切。
他抬起头。
问出了在场所有妖怪心中最大的疑问。
“敢问大人。”
“若不吃人,不杀生。”
“我等妖族……”
苍狼王咽了一口唾沫,眼巴巴地看着林羽。
“又该如何精进修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