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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纯净的异类
    “开宴!”

    这一声吼,把大殿里凝固的空气震碎了。

    丝竹声起。

    虽然吹得有些走调,但好歹把那股子剑拔弩张的气氛盖过去了几分。

    流水般的侍女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底下那些妖王的桌案上,摆的是整只的烤全羊、还在滴血的牛腿,甚至还有几盘看不出原形的生肉。

    血腥气混着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主位这边倒是清淡。

    全是灵果、琼浆,还有几碟精致的素点心。

    苍狼王是个懂事的。

    他看出来这两位飞禽一族的祖宗不喜欢那种茹毛饮血的调调,特意吩咐后厨换了菜色。

    孔玲把椅子往右边挪了挪。

    椅子腿在红毯上蹭出一点细微的声响。

    她对底下那些推杯换盏、吃相难看的妖王没半点兴趣,一双凤眼只在林羽身上打转。

    “林姐姐。”

    孔玲剥了一颗葡萄,紫色的汁水染在指尖上。

    “这乾元界的名山大川我去过不少,却从未听过姐姐的名号。”

    她把葡萄送进嘴里,偏头看着林羽。

    “不知姐姐是在哪座仙山清修?”

    试探。

    还是那个问题。

    林羽放下茶杯。

    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山野闲人。”

    林羽拿起一块千层糕,递给旁边正眼巴巴瞅着的天天。

    “没在那万妖谱上挂号,也不爱凑那些热闹。”

    这话半真半假。

    没挂号是真,不爱凑热闹也是真。

    至于山野闲人。

    天庭司命星君府的九品仙官,在这下界妖国里,确实算是个无名之辈。

    孔玲没再追问。

    聪明人都知道适可而止。

    既然对方不想说,再问就是不懂规矩。

    而且。

    这种神秘感,反而更让她觉得林羽深不可测。

    “姐姐这性子,倒是跟我族里那位老祖宗挺像。”

    孔玲笑了笑,自顾自地找了个台阶下。

    “整日里就知道闭关,几百年也不见得出来走动一次。”

    她转过头。

    看着正埋头苦吃的天天。

    小丫头面前已经堆了三个空盘子。

    这会儿正双手抱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桃子,啃得汁水横流。

    腮帮子鼓得像只存粮的仓鼠,随着咀嚼一动一动。

    “这小家伙倒是好胃口。”

    孔玲伸出手指,想戳戳天天的脸蛋。

    天天脑袋一偏。

    躲开了。

    护食。

    她警惕地看了孔玲一眼,把桃子往怀里缩了缩,身子往林羽那边靠。

    孔玲愣了一下。

    随即笑得更欢了。

    “有趣。”

    她从自己的盘子里抓了一把灵枣,放到天天面前。

    “吃吧,我不抢你的。”

    天天看了看那堆红彤彤的枣子,又看了看孔玲。

    确认没有危险后。

    “谢谢漂亮姐姐。”

    嘴甜。

    有奶便是娘。

    孔玲被这一声“漂亮姐姐”叫得心花怒放。

    在这妖国里,大家都是凭实力说话,要么喊大人,要么喊前辈。

    这么接地气的称呼,她还是头一回听。

    “林姐姐,你这小宠物养得真好。”

    孔玲托着下巴,看着林羽拿帕子给天天擦嘴。

    动作轻柔。

    细致。

    一点都不像是个高高在上的妖帝,倒像是个凡间带孩子的妇人。

    “多了点烟火气。”

    孔玲感叹了一句。

    “不像我那宫里,冷冷清清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林羽把擦脏的帕子收进袖子。

    “烟火气才像活人。”

    她淡淡地回了一句。

    “总是端着,不累吗?”

    孔玲怔住了。

    她细细咀嚼着这句话。

    累吗?

    当然累。

    身为孔雀一族的天骄,从小就被架在神坛上。

    一言一行都要合乎规矩,一举一动都要彰显威仪。

    哪怕是吃个饭,也得数着米粒下咽。

    像这样抱着桃子啃,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姐姐说得是。”

    孔玲叹了口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但这世道,不端着,就得被人踩在泥里。”

    大殿中央。

    苍狼王一直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

    见两位祖宗聊得还算投机,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他站起身。

    拍了拍手。

    啪。啪。

    清脆的掌声压过了嘈杂的划拳声。

    “上舞!”

    苍狼王吼了一嗓子。

    侧门的帘子被掀开。

    一队舞姬走了进来。

    十二个人。

    全是人族女子。

    年纪都不大,十六七岁的模样。

    身上穿着极薄的轻纱,大片雪白的肌肤露在外面,在通明的灯火下白得刺眼。

    脚腕上系着铃铛。

    每走一步,叮当作响。

    乐师换了曲子。

    二胡拉得凄凄切切,配上那沉闷的鼓点,听得人心头发慌。

    舞姬们开始旋转。

    腰肢软得像蛇。

    脸上画着浓妆,遮住了原本的苍白。

    但遮不住那双眼睛里的恐惧。

    她们不敢看周围那些妖怪。

    那些贪婪的、淫邪的视线,像是一把把带钩子的刀,在她们身上刮来刮去。

    一个猪妖看得兴起。

    把手里的骨头扔了过去。

    正好砸在一个舞姬的腿上。

    舞姬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但她不敢停。

    咬着牙,忍着痛,继续转圈。

    哪怕膝盖在打颤,脸上的笑容也不能断。

    因为一旦停下。

    等待她的就是那张血盆大口。

    孔玲只是扫了一眼。

    便收回了视线。

    这种场面她见得多了。

    在万妖皇城,比这更奢靡、更荒唐的宴会她都参加过。

    几个人族奴隶罢了。

    就像是桌上的盘子、椅子,不过是个摆设。

    死了就换一批。

    没什么好稀奇的。

    她转过头,想跟林羽继续刚才的话题。

    却发现林羽没看她。

    那个一直波澜不惊的青衣女子,此刻正盯着场中那些舞姬。

    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

    久久没有放下。

    天天也不吃了。

    小丫头嘴里叼着半颗枣子,顺着林羽的视线看过去。

    “姐姐。”

    天天扯了扯林羽的袖子。

    “她们在哭。”

    虽然脸上在笑。

    但那个味道。

    那个从灵魂深处散发出来的苦涩味道,比黄连还要苦。

    林羽把茶杯放下。

    “嗯。”

    她应了一声。

    声音很轻。

    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寒意。

    地牢里的那些孩子。

    街上被拖行的猫耳少女。

    还有眼前这些强颜欢笑的舞姬。

    这就是乾元界。

    一个人吃人,妖吃妖的世界。

    哪怕她救了那一批孩子,只要这世道不改,这种事就永远不会停止。

    孔玲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顺着林羽的视线,又看了一眼那些舞姬。

    没什么特别的。

    除了瘦了点,白了点,也就是普通货色。

    为何这位神秘的“林姐姐”会如此在意?

    “姐姐喜欢这种调调?”

    孔玲试探着问了一句。

    “若是喜欢,回头我送姐姐几个极品。”

    “我那宫里养着几个人族琴师,技艺比这些乡野村妇强多了。”

    林羽收回视线。

    她看着孔玲。

    那双眸子里没有情绪。

    只有一种让孔玲感到陌生的疏离。

    “不必。”

    两个字。

    把刚才那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亲近感,推远了十万八千里。

    孔玲皱了皱眉。

    她不明白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在这妖族。

    互赠奴隶是常有的事,也是交好的表现。

    怎么到了这位姐姐这里,反倒成了冒犯?

    她放下酒杯。

    身子坐直了些。

    那股子属于孔雀一族的傲气又冒了出来。

    “林姐姐。”

    孔玲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压过了场中的乐声。

    “我有一事不明。”

    她盯着林羽。

    不再是闲聊。

    而是一种近乎逼视的探究。

    “我观姐姐身上的气息干干净净。”

    “不仅没有妖气,更没有一丝一毫的血煞之气。”

    孔玲指了指底下那些妖王。

    “哪怕是再怎么修身养性的妖修,只要是吃过血食,身上总会沾染煞气。”

    “就算是到了妖帝那个境界,也不过是将这股煞气炼化,藏得深些罢了。”

    “可姐姐你……”

    孔玲摇了摇头。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是个妖。”

    这句话。

    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乐声戛然而止。

    舞姬们吓得停在原地,瑟瑟发抖。

    大殿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妖王都竖起了耳朵。

    这个问题。

    不仅是孔玲想问。

    在座的每一个妖怪都想问。

    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是掠夺。

    掠夺天地灵气,掠夺日月精华,更要掠夺万物生灵的血肉精魂。

    吃得越多,修为越高,身上的煞气就越重。

    这是铁律。

    可眼前这位主位上的女子,却打破了这个铁律。

    苍狼王挥了挥手。

    示意那些舞姬退下。

    他也想知道答案。

    若是真有什么法子能洗去煞气,那对于妖族来说,无异于通天大道。

    几百双眼睛。

    齐刷刷地钉在林羽身上。

    贪婪。

    好奇。

    疑惑。

    天天把嘴里的枣核吐出来。

    她也不吃了。

    两只小手抓着桌沿,看着林羽。

    她知道姐姐为什么干净。

    因为姐姐身上有光。

    那种金灿灿的、暖洋洋的光,把所有的脏东西都挡在了外面。

    林羽坐在那里。

    没动。

    她感受到了周围那些视线的热度。

    这是一种审视。

    也是一种拷问。

    在这个扭曲的世界里,正常反而成了异类。

    清白反而成了罪过。

    林羽端起茶杯。

    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瓷壁。

    她看着孔玲。

    看着这个虽然傲慢、却还没彻底烂透的小孔雀。

    这是一个机会。

    在这满屋子的妖魔鬼怪心里,种下一颗钉子。

    或者说。

    种下一颗种子。

    “你想知道为什么?”

    林羽开口了。

    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妖怪的耳朵里。

    孔玲点头。

    “想。”

    “还请姐姐赐教。”

    林羽放下茶杯。

    她站起身。

    青色的裙摆垂落,遮住了那双不染尘埃的赤足。

    她环视全场。

    视线扫过苍狼王那张写满算计的脸。

    扫过底下那些满嘴流油的妖王。

    最后。

    重新落回孔玲身上。

    林羽笑了。

    那是一个极淡的笑容。

    带着几分嘲讽,几分怜悯。

    “因为。”

    林羽吐出两个字。

    大殿里静得连心跳声都能听见。

    “我从不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