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宴!”
这一声吼,把大殿里凝固的空气震碎了。
丝竹声起。
虽然吹得有些走调,但好歹把那股子剑拔弩张的气氛盖过去了几分。
流水般的侍女端着托盘鱼贯而入。
底下那些妖王的桌案上,摆的是整只的烤全羊、还在滴血的牛腿,甚至还有几盘看不出原形的生肉。
血腥气混着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主位这边倒是清淡。
全是灵果、琼浆,还有几碟精致的素点心。
苍狼王是个懂事的。
他看出来这两位飞禽一族的祖宗不喜欢那种茹毛饮血的调调,特意吩咐后厨换了菜色。
孔玲把椅子往右边挪了挪。
椅子腿在红毯上蹭出一点细微的声响。
她对底下那些推杯换盏、吃相难看的妖王没半点兴趣,一双凤眼只在林羽身上打转。
“林姐姐。”
孔玲剥了一颗葡萄,紫色的汁水染在指尖上。
“这乾元界的名山大川我去过不少,却从未听过姐姐的名号。”
她把葡萄送进嘴里,偏头看着林羽。
“不知姐姐是在哪座仙山清修?”
试探。
还是那个问题。
林羽放下茶杯。
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山野闲人。”
林羽拿起一块千层糕,递给旁边正眼巴巴瞅着的天天。
“没在那万妖谱上挂号,也不爱凑那些热闹。”
这话半真半假。
没挂号是真,不爱凑热闹也是真。
至于山野闲人。
天庭司命星君府的九品仙官,在这下界妖国里,确实算是个无名之辈。
孔玲没再追问。
聪明人都知道适可而止。
既然对方不想说,再问就是不懂规矩。
而且。
这种神秘感,反而更让她觉得林羽深不可测。
“姐姐这性子,倒是跟我族里那位老祖宗挺像。”
孔玲笑了笑,自顾自地找了个台阶下。
“整日里就知道闭关,几百年也不见得出来走动一次。”
她转过头。
看着正埋头苦吃的天天。
小丫头面前已经堆了三个空盘子。
这会儿正双手抱着一个比她脸还大的桃子,啃得汁水横流。
腮帮子鼓得像只存粮的仓鼠,随着咀嚼一动一动。
“这小家伙倒是好胃口。”
孔玲伸出手指,想戳戳天天的脸蛋。
天天脑袋一偏。
躲开了。
护食。
她警惕地看了孔玲一眼,把桃子往怀里缩了缩,身子往林羽那边靠。
孔玲愣了一下。
随即笑得更欢了。
“有趣。”
她从自己的盘子里抓了一把灵枣,放到天天面前。
“吃吧,我不抢你的。”
天天看了看那堆红彤彤的枣子,又看了看孔玲。
确认没有危险后。
“谢谢漂亮姐姐。”
嘴甜。
有奶便是娘。
孔玲被这一声“漂亮姐姐”叫得心花怒放。
在这妖国里,大家都是凭实力说话,要么喊大人,要么喊前辈。
这么接地气的称呼,她还是头一回听。
“林姐姐,你这小宠物养得真好。”
孔玲托着下巴,看着林羽拿帕子给天天擦嘴。
动作轻柔。
细致。
一点都不像是个高高在上的妖帝,倒像是个凡间带孩子的妇人。
“多了点烟火气。”
孔玲感叹了一句。
“不像我那宫里,冷冷清清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林羽把擦脏的帕子收进袖子。
“烟火气才像活人。”
她淡淡地回了一句。
“总是端着,不累吗?”
孔玲怔住了。
她细细咀嚼着这句话。
累吗?
当然累。
身为孔雀一族的天骄,从小就被架在神坛上。
一言一行都要合乎规矩,一举一动都要彰显威仪。
哪怕是吃个饭,也得数着米粒下咽。
像这样抱着桃子啃,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姐姐说得是。”
孔玲叹了口气,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但这世道,不端着,就得被人踩在泥里。”
大殿中央。
苍狼王一直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
见两位祖宗聊得还算投机,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他站起身。
拍了拍手。
啪。啪。
清脆的掌声压过了嘈杂的划拳声。
“上舞!”
苍狼王吼了一嗓子。
侧门的帘子被掀开。
一队舞姬走了进来。
十二个人。
全是人族女子。
年纪都不大,十六七岁的模样。
身上穿着极薄的轻纱,大片雪白的肌肤露在外面,在通明的灯火下白得刺眼。
脚腕上系着铃铛。
每走一步,叮当作响。
乐师换了曲子。
二胡拉得凄凄切切,配上那沉闷的鼓点,听得人心头发慌。
舞姬们开始旋转。
腰肢软得像蛇。
脸上画着浓妆,遮住了原本的苍白。
但遮不住那双眼睛里的恐惧。
她们不敢看周围那些妖怪。
那些贪婪的、淫邪的视线,像是一把把带钩子的刀,在她们身上刮来刮去。
一个猪妖看得兴起。
把手里的骨头扔了过去。
正好砸在一个舞姬的腿上。
舞姬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但她不敢停。
咬着牙,忍着痛,继续转圈。
哪怕膝盖在打颤,脸上的笑容也不能断。
因为一旦停下。
等待她的就是那张血盆大口。
孔玲只是扫了一眼。
便收回了视线。
这种场面她见得多了。
在万妖皇城,比这更奢靡、更荒唐的宴会她都参加过。
几个人族奴隶罢了。
就像是桌上的盘子、椅子,不过是个摆设。
死了就换一批。
没什么好稀奇的。
她转过头,想跟林羽继续刚才的话题。
却发现林羽没看她。
那个一直波澜不惊的青衣女子,此刻正盯着场中那些舞姬。
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
久久没有放下。
天天也不吃了。
小丫头嘴里叼着半颗枣子,顺着林羽的视线看过去。
“姐姐。”
天天扯了扯林羽的袖子。
“她们在哭。”
虽然脸上在笑。
但那个味道。
那个从灵魂深处散发出来的苦涩味道,比黄连还要苦。
林羽把茶杯放下。
“嗯。”
她应了一声。
声音很轻。
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寒意。
地牢里的那些孩子。
街上被拖行的猫耳少女。
还有眼前这些强颜欢笑的舞姬。
这就是乾元界。
一个人吃人,妖吃妖的世界。
哪怕她救了那一批孩子,只要这世道不改,这种事就永远不会停止。
孔玲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顺着林羽的视线,又看了一眼那些舞姬。
没什么特别的。
除了瘦了点,白了点,也就是普通货色。
为何这位神秘的“林姐姐”会如此在意?
“姐姐喜欢这种调调?”
孔玲试探着问了一句。
“若是喜欢,回头我送姐姐几个极品。”
“我那宫里养着几个人族琴师,技艺比这些乡野村妇强多了。”
林羽收回视线。
她看着孔玲。
那双眸子里没有情绪。
只有一种让孔玲感到陌生的疏离。
“不必。”
两个字。
把刚才那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亲近感,推远了十万八千里。
孔玲皱了皱眉。
她不明白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在这妖族。
互赠奴隶是常有的事,也是交好的表现。
怎么到了这位姐姐这里,反倒成了冒犯?
她放下酒杯。
身子坐直了些。
那股子属于孔雀一族的傲气又冒了出来。
“林姐姐。”
孔玲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压过了场中的乐声。
“我有一事不明。”
她盯着林羽。
不再是闲聊。
而是一种近乎逼视的探究。
“我观姐姐身上的气息干干净净。”
“不仅没有妖气,更没有一丝一毫的血煞之气。”
孔玲指了指底下那些妖王。
“哪怕是再怎么修身养性的妖修,只要是吃过血食,身上总会沾染煞气。”
“就算是到了妖帝那个境界,也不过是将这股煞气炼化,藏得深些罢了。”
“可姐姐你……”
孔玲摇了摇头。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是个妖。”
这句话。
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乐声戛然而止。
舞姬们吓得停在原地,瑟瑟发抖。
大殿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妖王都竖起了耳朵。
这个问题。
不仅是孔玲想问。
在座的每一个妖怪都想问。
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是掠夺。
掠夺天地灵气,掠夺日月精华,更要掠夺万物生灵的血肉精魂。
吃得越多,修为越高,身上的煞气就越重。
这是铁律。
可眼前这位主位上的女子,却打破了这个铁律。
苍狼王挥了挥手。
示意那些舞姬退下。
他也想知道答案。
若是真有什么法子能洗去煞气,那对于妖族来说,无异于通天大道。
几百双眼睛。
齐刷刷地钉在林羽身上。
贪婪。
好奇。
疑惑。
天天把嘴里的枣核吐出来。
她也不吃了。
两只小手抓着桌沿,看着林羽。
她知道姐姐为什么干净。
因为姐姐身上有光。
那种金灿灿的、暖洋洋的光,把所有的脏东西都挡在了外面。
林羽坐在那里。
没动。
她感受到了周围那些视线的热度。
这是一种审视。
也是一种拷问。
在这个扭曲的世界里,正常反而成了异类。
清白反而成了罪过。
林羽端起茶杯。
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瓷壁。
她看着孔玲。
看着这个虽然傲慢、却还没彻底烂透的小孔雀。
这是一个机会。
在这满屋子的妖魔鬼怪心里,种下一颗钉子。
或者说。
种下一颗种子。
“你想知道为什么?”
林羽开口了。
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妖怪的耳朵里。
孔玲点头。
“想。”
“还请姐姐赐教。”
林羽放下茶杯。
她站起身。
青色的裙摆垂落,遮住了那双不染尘埃的赤足。
她环视全场。
视线扫过苍狼王那张写满算计的脸。
扫过底下那些满嘴流油的妖王。
最后。
重新落回孔玲身上。
林羽笑了。
那是一个极淡的笑容。
带着几分嘲讽,几分怜悯。
“因为。”
林羽吐出两个字。
大殿里静得连心跳声都能听见。
“我从不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