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声像是一锅煮沸的滚油，在林羽跨过门槛的那一刻，突然凉了。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钉了过来。
原本还在拼酒划拳的猪妖僵住了，举着酒坛子的手悬在半空，酒水顺着坛口哗啦啦往下淌，湿了一裤裆也没察觉。
正要把一个活人奴隶往嘴里塞的虎妖停下了动作，嘴巴张得老大，那半截还在抽搐的人腿显得格外刺眼。
大殿正中央。
苍狼王弯着腰，那张平日里不可一世的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
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人，您慢点，小心台阶。”
林羽没看脚下。
她抱着天天，步子迈得很稳。
青色的裙摆拂过红毯，没带起一丝灰尘。
天天趴在林羽肩头，手里抓着那个啃了一半的灵果，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她好奇地转着眼珠子，打量着这满屋子的妖魔鬼怪。
没有害怕。
只有一种看食材的新鲜劲儿。
“那个猪头看着挺肥。”
天天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声音不大。
但在死寂的大殿里，清晰得像是一声惊雷。
那个被点名的猪妖浑身一抖，手里的酒坛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没人敢笑。
所有妖怪都在心里疯狂打鼓。
这女人是谁？
人族？
身上一点妖气都没有。
可苍狼王那副孙子样是怎么回事？
就算是面对万妖皇城的特使，这老狼也没这么卑微过。
林羽无视了那些探究、惊疑、贪婪的视线。
她在苍狼王的指引下，径直走向主位。
那里摆着两张巨大的案几。
一张在左，一张在右。
妖族以右为尊。
苍狼王停在右边那张案几前，亲自拉开那张铺着白虎皮的椅子。
“大人，请上座。”
林羽坐下。
天天顺势从她怀里滑下来，爬上旁边的椅子，两只脚丫子悬空晃荡。
苍狼王又赶紧招呼侍女换上新的茶具和果盘。
全是西苑那种级别的灵果。
没有半点血腥气。
做完这一切，苍狼王才直起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他转过身，对着满殿目瞪口呆的宾客拱了拱手。
“诸位稍坐，本王去迎一位贵客。”
说完。
他看都没看那些妖王一眼，急匆匆地往殿外跑去。
大殿里炸了锅。
“这女的什么来头？”
一个长着鹰钩鼻的妖王压低了声音，问旁边的同伴。
“不知道啊，没见过。”
同伴是个蛇妖，信子吞吐，那双竖瞳死死盯着林羽。
“看着像个人族修士，但这黑石城什么时候轮到人族坐主位了？”
“嘘！你不要命了？”
鹰钩鼻指了指苍狼王离去的背影。
“连老狼都这副德行，这女的肯定不简单，说不定是哪个化形圆满的老怪物。”
议论声嗡嗡作响。
林羽没理会。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不错。
但这里的空气太浊。
到处都是血腥味和那种令人作呕的欲望。
天天倒是适应良好。
她伸出小手，抓起盘子里的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姐姐，这个没你做的好吃。”
天天一边嚼，一边发表评价。
“太甜了，腻得慌。”
林羽伸手，把她嘴角的碎屑抹掉。
“凑合吃吧。”
这小东西，嘴是被养刁了。
以前连石头都肯啃，现在连妖王府的贡品都嫌弃。
没过多久。
殿外传来一阵清越的鸣叫声。
那是某种禽类的啼鸣。
穿透力极强，直接刺入耳膜。
大殿里的嘈杂声瞬间消失。
所有妖怪都转头看向门口。
苍狼王回来了。
但他不是主角。
他落后半个身位，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挑不出错处的客套笑容。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绿裙女子。
二十出头的模样。
身材高挑，脖颈修长。
一头墨绿色的长发随意挽了个发髻，插着一支金色的羽毛发簪。
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带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傲慢。
那种傲慢不是装出来的。
是刻在骨子里的。
就像是凤凰落进了鸡窝，看谁都像是在看垃圾。
林羽放下了茶杯。
有点意思。
这女子的气息，和这满屋子的乌烟瘴气截然不同。
虽然也有妖气，但很淡，而且很纯。
没有那种吞噬血食留下的驳杂怨念。
天眼开。
金光在瞳孔深处一闪而逝。
一只巨大的孔雀虚影在女子身后浮现。
五色翎羽流转，隐隐透着一股苍茫的上古气息。
孔雀一族。
凤凰后裔。
难怪这苍狼王要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拿出来。
这种血脉，在妖族就是天生的皇族。
绿裙女子走进大殿。
她的视线在那些奇形怪状的妖王身上扫过，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嫌弃。
毫不掩饰的嫌弃。
最后。
她的目光落在了主位上。
落在了那个坐在最尊贵位置上的青衣女子身上。
脚步顿了一下。
绿裙女子的瞳孔微微收缩。
看不透。
那个女人身上没有妖气，也没有灵力波动。
就像是个凡人。
但这不可能。
凡人不可能坐在苍狼王的上位。
更不可能在这满屋子的妖王威压下，还能如此淡定地喝茶。
苍狼王很有眼色。
他快步上前，指着左手边的那个位置。
“孔玲大人，请。”
左为次。
右为尊。
这个安排很微妙。
孔玲看了一眼那个空位，又看了一眼坐在右边的林羽。
没说话。
也没发作。
她是孔雀一族的天骄，有着自己的骄傲。
跟一个不知底细的人争座位，那是掉了身价。
孔玲走到左边的位置坐下。
姿态优雅。
连裙摆的褶皱都理得一丝不苟。
苍狼王松了口气。
这两位祖宗要是打起来，他这城主府今天就得拆迁。
他走到主位正中央。
那是属于寿星的位置。
苍狼王端起酒杯。
环视全场。
“诸位。”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得意。
“今日是本王五百岁寿辰，承蒙各位赏光。”
“本王先干为敬。”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底下的妖王们纷纷举杯，乱哄哄地叫好。
苍狼王压了压手。
大殿重新安静下来。
他侧过身，对着左手边的孔玲微微躬身。
“今日，本王还要向诸位隆重介绍一位贵客。”
苍狼王的声音拔高了几度。
“这位，便是来自万妖皇城，孔雀一族的天骄——孔玲大人！”
轰。
如果说刚才林羽入场只是让人好奇。
那这四个字，就是直接往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孔雀一族。
那是万妖之国的顶级豪门。
是传说中能跟妖帝说上话的存在。
这种大人物，怎么会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边陲小城来？
短暂的死寂后。
哗啦啦。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响成一片。
所有的妖王，不管是化形初期的还是后期的，不管是平日里多嚣张跋扈的。
此刻全都站了起来。
就连那个刚才还在剔牙的野猪王，也赶紧把嘴里的骨头吐出来，胡乱擦了擦手上的油。
几百个妖怪。
齐刷刷地对着左边的位置弯下了腰。
动作整齐划一。
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拜见孔玲大人！”
声浪震天。
把大殿顶上的灰尘都震落了几分。
这是规矩。
也是妖族森严等级的体现。
血脉高贵者，生来就是王者。
孔玲坐在椅子上。
没动。
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手里把玩着一只玉质的酒杯，神情淡漠。
这种场面她见多了。
一群乡下土包子罢了。
受得起。
苍狼王站在中间，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朵菊花。
面子。
这就是天大的面子。
以后谁还敢说他黑石城是蛮荒之地？
他正准备开口说两句场面话。
突然。
他发现不对劲。
大殿里太安静了。
那种拜见之后的喧嚣并没有如期而至。
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所有的妖怪都保持着弯腰行礼的姿势。
但他们的头，却都在往右边偏。
几百双眼睛，像是见了鬼一样，死死盯着主位右手边的那个方向。
那里。
坐着一个人。
一个青衣女子。
她没站起来。
也没行礼。
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位孔雀一族的大人物一眼。
她正拿着一双银筷子。
从面前的盘子里夹起一根翠绿的青菜。
动作很慢。
很稳。
然后。
把青菜放进了旁边那个小丫头的碗里。
“你要多吃青菜。”
林羽的声音很轻。
但在这一片死寂中，却像是针尖落地般清晰。
“别光吃肉，不消化。”
天天鼓着腮帮子，有些不情愿地用勺子戳了戳那根青菜。
“可是肉好吃嘛……”
一大一小。
在这几百个躬身行礼的妖王中间。
旁若无人地讨论着吃肉还是吃菜的问题。
就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野餐。
孔玲把玩酒杯的手停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
那双狭长的凤眼里，第一次有了波动。
不是惊讶。
是冷。
一种被人冒犯后的、居高临下的冷。
苍狼王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那张老脸上的笑容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一点点裂开。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滴进酒杯里。
荡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完了。
这下是真的要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