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下大名府的第七日,武松在城墙上站了整整一夜。
燕青前后端了三回热粥,头两回都放凉了,第三回索性没再递过去,只搁在城楼棚子的木桌上,用粗布严严实实盖着,静静等他下来。
天快亮的时候,武松终于从城墙上走了下来。
他端起那碗已经凝了一层薄皮的粥,几口就喝得干干净净,空碗往桌上一放,沉声道:“传令,升帐议事。”
中军帐设在城北的空地上,原是金兵的演武校场。
地上还凝着发黑的血迹,沙坑里埋着锈迹斑斑的断箭,风卷着沙土掠过,总带着散不去的铁腥气。
武松不爱府衙里那股阴森压抑的味道,宁可在这露天的帐子里吹着风。
天刚蒙蒙亮,将领们就从各处赶了过来。
有的策马疾驰,有的拄着拐蹒跚而行,还有重伤未愈的,被亲兵扶着也来了。
断臂的,瘸腿的,瞎了一只眼的,只要还能站得住的,全都到了。
他们站在清晨的风里,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泥点,脸上的刀疤纵横交错,可一双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钢刀。
武松站在巨幅舆图前。
这舆图是吴用连夜新绘的,大名府以北的城池、山川、河流,一笔一画标得清清楚楚。
真定、河间、保定、燕京,一座座重镇像串起来的珠子,被一条蜿蜒的官道串着,一路向北,直抵金人腹地。
他抬手,指尖重重点在真定府的位置上——这是离大名府最近的一座大城,如今还攥在金兵手里。
“先打真定。”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像石头砸在地上,砸出坑来。
“真定一破,河间必震动;河间一破,保定便成孤城;保定拿下,燕京就在眼前。”
众将的目光齐齐落在舆图上,有人点头,有人蹙眉,有人紧咬着嘴唇,眼底翻涌着战意。
马骏站在队伍最前列,脸上那道蜈蚣似的旧疤,在晨光里泛着暗红的光。
他往前迈了一步,独臂抱拳,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陛下,末将请命,为北伐先锋!”
武松看着他,看着他那条空荡荡的袖管,看着他脸上从额头斜劈到下颌的狰狞伤疤,看着他眼里烧得正旺的火。
“你的伤还没好。”
“早好了!”马骏猛地抬起仅剩的那条胳膊,狠狠攥紧拳头,胳膊上的肌肉虬结鼓起,像一块坚硬的磐石。“末将的刀还快,还能杀金兵!”
武松没答应,也没拒绝,目光扫过帐中众人。
话音刚落,一个瘸腿的将领跨步出列请战,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帐中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请战声,嗡嗡的声浪撞在帐布上,震得人耳膜发颤。
武松抬手往下一压,帐中瞬间鸦雀无声。
“仗要打,但不是现在。”
他看着眼前这些人,这些残缺的、满身伤痕的、从死人堆里一次次爬出来的兄弟,声音沉了几分。
“你们的伤要养,兵要练,粮草军械要备足。朕给你们一个月。”
“一个月后,大军北上,取真定。”
吴用从旁侧走了出来,手里捧着厚厚的一册文书。
“陛下,臣已拟定好整军方略,分四步走。”
“其一,屯田。大名府周遭荒地极多,可尽数开垦种麦,一季下来,秋后便有新粮入账,解大军粮草之忧。”
“其二,整军。现有兵马两万三千人,可从中挑选精锐,编为北伐军,专司攻城野战;其余兵马分驻各城,守备地方,安定百姓。”
“其三,造械。攻城需云梯、冲车、投石机,军中工匠不足,可从民间招募能人巧匠,昼夜赶制,务必军械齐整。”
“其四,联义。金兵占据河北多年,民间抗金义士从未断绝,可派人前往联络,届时里应外合,事半功倍。”
武松静静听完,沉默片刻,开口问道:“屯田之事,谁来主理最合适?”
吴用躬身回道:“臣举荐一人——原大名府仓曹参军,郑怀仁。”
“此人为官清廉,处事干练。金兵破城前,他曾冒死转移城中存粮,救了近千百姓的性命,也因此被金兵打断了一条腿。”
“城中百姓都叫他‘郑瘸子’,嘴上叫着,心里却敬他。他在民间素有威信,懂农事,精算度,是主持屯田的不二人选。”
武松当即点头:“让他来见朕。”
郑怀仁是被两个儿子用门板抬来的。
他的一条腿从膝盖以下便没了,断口处裹着厚厚的粗布,布面早已发黑,隐隐散着腐臭的药味。
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像磨利的刀锋,半点颓丧都没有。
抬到武松面前,他挣扎着要从门板上下来行礼,武松快步上前,伸手按住了他。
“郑参军,朕要你替朕主理大名府屯田之事,你能行吗?”
郑怀仁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看着他鬓角冒出来的根根白发。
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只发出几声浑浊的“嗬嗬”声。
他低下头,肩膀抖了很久,再抬起来时,眼泪已经哗哗地淌了满脸,却咧着嘴在笑。
“陛下,草民……草民等您这句话,等了整整三年了!”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压了三年的委屈、愤懑与期盼。
“草民能行!草民就算豁出这条命,也替陛下把这田种好,把粮收上来!”
武松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肩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硌得手生疼,他却没松开,就那样轻轻按了片刻。
“朕信你。”
郑怀仁被抬下去后,武松又见了十几个被举荐来的能人。
有打铁半生的铁匠,有造了一辈子木活的木匠,有擅治军马的兽医,还有能亲手制出百石强弩的老卒。
他一个一个地问,问姓名,问来处,问手艺,问愿不愿意替朝廷做事,替百姓做事。
这些人里,有的紧张得话都说不连贯,有的说起本行便滔滔不绝。
武松静静听着,偶尔插一句问个细节,问完了,便点点头,说一句“留下”。
燕青在一旁执笔记录,名字记了长长一串,墨迹未干,字字都是这新生的底气。
傍晚时分,最后一个人告退,帐中终于空了下来,只剩武松和吴用两人。
武松坐在椅子上,抬手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连日未歇的疲惫,在这一刻尽数涌了上来。
“吴先生,你说,一个月,够吗?”
吴用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够。只要天公作美,无大雨涝灾,无蝗灾侵扰,无战事纷扰,一个月,足够了。”
武松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冬日里好不容易穿透云层的一缕阳光,不算暖,却实实在在地亮着。
“天公作不作美,朕管不了。朕只管,把该做的事,一件一件做扎实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大名府像一台被上满了发条的巨轮,轰隆隆地全速运转了起来。
郑怀仁拖着那条断腿,天不亮就出门。
两个儿子抬着他,在城外的荒地里一趟趟转,看哪块地能复耕,哪块地要修水渠,哪块地的地力足。
他常常趴在地上,用手抓起一把土,在指缝间碾碎,凑到鼻尖前闻了又闻,再捏起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土味,摇着头对儿子说:“地太干了,得挖渠,从漳河引水过来。”
他的儿子蹲在一旁,拿着纸笔,把父亲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记了满满一本子。
城外的空地上,堆满了刚伐下来的木料。
松树、柏树、榆树,锯倒剥皮,一根根码得整整齐齐,远远望去,像一排排白森森的树干,在日光下泛着木色的光。
工匠们日夜赶工,凿榫卯、造云梯、制冲车,刨花堆得像小山一样。
城里的铁匠铺更是炉火昼夜不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清晨响到深夜,连城里的狗都听惯了,不再吠叫。
铁匠们光着膀子,浑身的汗混着黑灰往下淌,脸被炉火烤得通红。
打刀,打枪,打箭头,打铁蒺藜,抡着铁锤的胳膊酸了,就换个人接着打。
有人实在困极了,就靠在墙角站着打个盹,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醒了抹把脸,抄起铁锤接着干。
校场上,练兵的号子声从未断过。
从梁山一路跟来的老兄弟当了教头,教新兵怎么爬云梯,怎么结阵破城门,怎么在箭雨里冲锋,怎么在近身搏杀里保命。
这些新兵,大多是刚放下锄头的庄稼汉,刚拿起刀枪时,动作笨拙,姿势难看,却没有一个人怕吃苦。
天不亮就起身操练,一直练到天黑透了才歇。
手磨出了血泡,挑破了裹块布接着练;腿肿得像萝卜,泡完冷水第二天照旧站在校场上。
没有人叫苦,没有人退缩。
他们都知道,一个月后,就要跟着这位武皇帝北上,去打金兵,去救那些还陷在金人铁蹄下的同胞,去把那些失去的,都拿回来。
武松每天都会去看。
他很少说话,就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看新兵从云梯上摔下来,顾不上拍掉身上的土,咬着牙再往上爬;看老兵忍着身上的旧伤,一遍又一遍地给新兵做示范,额头上疼得冒冷汗,也不肯歇一下;看铁匠的汗水滴在烧红的铁上,滋啦一声冒起白烟;看百姓从废墟里捡起还能用的砖瓦,一块一块地垒起来,垒成墙,垒成屋,垒成一个安稳的家。
他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生根、发芽,像田地里的麦苗,看不见长势,却实实在在地,一天天长高,长壮。
一个月的期限,转眼就到了。
城外的麦子抽了穗,绿油油的一片,铺天盖地,像一片望不到边的海。
风一吹,麦浪滚滚翻涌,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轻轻鼓掌。
郑怀仁坐在门板上,望着这片无边无际的麦田,忽然哭了。
他哭得很轻,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砸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
他的小儿子蹲在旁边,手足无措,只能用小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像哄襁褓里的婴儿。
武松站在城墙上,望着脚下的麦田,望着田里弯腰劳作的百姓,望着校场上列阵操练的士兵。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麦苗的青涩气,带着泥土的腥气,带着铁匠铺飘来的焦炭与铁锈味。
这些气味混在一起,算不上好闻,可武松却觉得,这是活着的味道,是希望的味道。
吴用走到他身边,手里捧着一份清点完毕的清单,躬身道:“陛下,粮草已备足,军械已造齐,兵马已练毕。大军随时可以北上。”
武松没有应声。
他只是抬着头,望着北边的天空,那片灰蒙蒙的、藏着无数未知与血海深仇的方向。
他伸出手,在风里停了片刻,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在和什么人告别。
片刻后,他收回手,转过身,看着吴用,眼底是压不住的锋芒与决意。
“传令下去。”
“三日后,大军北伐,直取真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