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府收复的第三天,城里的烟火终于熄尽了。
那些烧了半条街的火,被百姓们一桶一桶地从护城河里提水浇灭。
最后一缕黑烟从废墟中升起来,在灰蒙蒙的天上扭了几下,散了,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咽了气。
空气里还残留着焦糊的气味,混着潮湿的泥土腥和远处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腥,说不清是什么味道,只觉得闷,闷得人心里发堵。
武松没有住在金兵留下的府衙里。
那院子太大,太深,阴森森的,走进去像进了坟。
他让人在城墙上搭了一个棚子,几根木头撑着油布,四面透风。
能看见城外的田野,能看见护城河里的水,能看见那些从远方归来的百姓。
白天他在棚子里处理军务,晚上裹着斗篷靠在柱子上打盹。
燕青劝他回城里歇着,他不肯。
他说:“朕在这儿,百姓看得见朕。他们看见朕在,心里就踏实。”
燕青没有再劝。
他让人在棚子旁边也搭了一个小棚,夜里就睡在那里。
吴用也搬来了,带着他那张磨破了边的舆图和一箱子文书。
三个人挤在城墙上,风吹日晒,雨淋露打,像是回到了梁山的时候。
那时候也是这样,没有宫殿,没有龙椅,只有山风、篝火和那些把命交给他们的人。
城里的善后,千头万绪。
粮食是第一位的。
金兵占了将近一年,城里的粮仓早就见了底。
百姓们靠着树皮、草根、老鼠过日子,饿得皮包骨,走路都打晃。
武松下令,从军粮中拨出一半,分给百姓。
吴用算了一下,军粮本来就不多了,再分一半,大军撑不过一个月。
武松说:“撑不过一个月,就想办法。不能让百姓饿死。”
吴用没有再说什么。
他让人把军粮拉到城中心的广场上,支起几口大锅,煮粥。
粥很稀,能照见人影。
可百姓们端着碗,手在抖,眼泪掉进碗里,和粥混在一起,一口一口地喝,喝得满头大汗,喝得浑身发暖。
一个孩子喝完了,把碗舔得干干净净,像狗舔过一样,然后举着碗,仰着头,看着分粥的士兵,眼睛亮亮的,嘴唇上还粘着米粒。
“叔叔,还有吗?”
士兵又给他盛了半碗。
他端着小跑回去,递给缩在墙角的一个老人。
老人推回去,他又推过来,两个人推来推去,粥洒了一些,落在地上,引来几只蚂蚁。
最后孩子蹲在老人面前,一口一口地喂他。
老人嚼得很慢,牙都掉光了,用牙床磨着米粒,磨了很久,咽下去,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冬天里好不容易挤出来的一丝阳光,不怎么暖,可它在那里。
伤病是第二件事。
城里的伤兵加上百姓中的伤者,好几百人。
医官不够,药材也不够。
燕青从军中抽调了几个学过医的士兵,又从百姓中找了一些懂得草药的老人,临时凑了一个医馆,设在城南的一座破庙里。
庙里的菩萨被金兵砸了,只剩下一只断手,还举着,像是在指着什么。
伤者躺在草席上,有的在呻吟,有的在昏睡,有的在喊娘。
一个年轻士兵被抬进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断口处用一根木棍撑着,血还在往外渗。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眼睛瞪着屋顶,瞪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
医官给他换药的时候,他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牙关咬得咯咯响,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可他硬是没有喊出来。
旁边一个老人看着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瘦,全是骨头,可它很暖。
年轻士兵的手慢慢地松开了,眼泪从眼角淌下来,无声无息的。
安抚民心,是第三件事,也是最难的事。
金兵在的时候,城里的百姓有的被迫给金兵做事,有的甚至当了金兵的走狗。
如今金兵败了,这些人怕了。
有的躲在家里不敢出来,有的悄悄往城外跑,有的跪在街上,自己扇自己耳光,扇得脸都肿了,嘴里念叨着“俺错了,俺不是人”。
武松让人贴出告示:
“凡是被迫给金兵做过事的百姓,既往不咎。
凡是主动给金兵通风报信、残害同胞的,查实后严惩不贷。
凡是在金兵攻城时开城迎敌、立有功绩的,论功行赏。”
告示贴出去的那天,街上跪满了人。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磕头磕得额头出血,有人瘫在地上起不来。
一个中年妇人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挤到告示前面。
她不识字,拽着旁边一个读书人的袖子,让他念。
读书人念了一遍,她没听懂。
又念了一遍,她还没听懂。
读书人急了,指着告示上的字,一字一字地说:“就是说,不杀你,不罚你,只要你没害过人,就没事。”
妇人听懂了,抱着孩子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她的男人给金兵做过事,金兵让他带路去抄一个村子,他带了一半,把金兵引到一条死路上,自己跳崖跑了。
金兵没追上他,把她家的房子烧了,把她和孩子赶了出来。
她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不知道他算不算“害过人”,不知道他们娘俩还能不能在这城里待下去。
她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孩子也跟着哭,哭到旁边的人都红了眼眶。
燕青走过来,蹲在她面前,问她怎么回事。
她说了。
燕青听完,站起来,走到告示前面,拿起笔,在后面加了一行字:
“凡是被迫带路、实则保护百姓者,亦不追究。有知情者,可向官府禀报,核实后予以表彰。”
妇人听说,又要跪下,燕青扶住了她。
她拉着燕青的手,不肯松开,嘴里反复念叨着:“谢谢,谢谢,谢谢。”
武松站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切。
风吹过来,把告示吹得哗哗地响,那些字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跪着的人、站着的人、哭着的人、笑着的人。
看着那些从恐惧中慢慢抬起头、从绝望中慢慢伸出手、从黑暗中慢慢走出来的人。
他的眼睛有些涩,不是哭,是风吹的。
吴用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份刚拟好的折子。
“陛下,这是下一步的方略。臣写好了,您过目。”
武松接过折子,没有看,他不会看,递给燕青。
燕青念了。
折子很长,从屯田、练兵、修城、治水,到安抚流民、恢复商贾、开科取士,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武松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太慢了。”
吴用一怔。
“按你说的这些,三年才能见效。百姓等不了三年。”
武松望着城下那些瘦骨嶙峋的人,望着那些端着碗、喝稀粥、舔碗底的人,望着那些从废墟里捡出一块还能用的砖、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宝贝一样走回家去的人。
“朕要让他们今年就能吃饱饭,明年就能穿上新衣裳,后年就能忘了金兵来过。”
吴用看着他,看着那双在风中微微眯起的眼睛,看着那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看着那些鬓角的白发。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
“陛下,您说的,臣尽力去做。”
武松点了点头。
他转身,望着北边。
那里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云还是尘。
那里还有更多的城,更多的百姓,更多的金兵。
兀术死了,可金国还在。
金国的皇帝还在,金国的大军还在,那些被金兵占着的城池、土地、百姓,还在等着他。
“吴先生,朕要往北打。”
他的声音不高,可很沉,沉得像石头。
“打下燕云,把金兵赶出长城。那些被金兵祸害的百姓,朕一个一个地救回来。那些被金兵占着的土地,朕一寸一寸地收回来。”
吴用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没有劝,没有拦,只是深深一揖。
“臣,遵旨。”
风吹过来,把那面“林”字旗吹得猎猎作响。
旗上的字在阳光下,像是活了一样,在飘,在舞,在指着北方。
武松站在那里,望着北方,望着那片看不见的、却知道在那里的大地。
他忽然想起方杰,想起他靠在松树下,闭着眼睛,嘴角翘着,像是在笑。
他想起方杰写的那句话——
“陛下,俺先走一步。下辈子,还跟着你。”
他的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布。
布很软,很轻,像是一片落叶。
他没有拿出来,只是摸着,摸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抽出来,握紧刀柄。
“方杰,你等着。俺替你把剩下的路,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