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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为天下百姓赴京城
    他的手按在裂开的桌面上,掌心被木刺扎破了,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那些茶水上面,化开了,像一朵朵暗红的花。

    “俺不是哥哥。”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俺不会打仗,不会治国,不会说话。”

    “俺只会砍人。”

    “你们让俺做皇帝,那不是笑话吗?”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熟悉的脸,那些信任的眼睛。

    他的眼眶热了,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可他咬着牙,不让它落下来。

    “哥哥在的时候,俺什么都不用想。”

    “他让俺往东,俺就往东。”

    “他让俺往西,俺就往西。”

    “他让俺砍人,俺就砍人。”

    “俺这辈子,就服他一个人。”

    “他不在了,俺……”

    他说不下去了。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他喘不过气。

    他的手从桌上滑下来,垂在身侧,血顺着指尖淌,滴在裤腿上,洇出一片暗色。

    燕青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他的伤还没好,每走一步,伤口都在渗血,可他咬着牙,一步一步走到武松面前。

    他抬起头,看着武松的眼睛。

    “武都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林哥哥在的时候,俺跟他说过一句话。”

    “俺说,属下这条命,是你救的。替你做事,不后悔。”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

    “今天,俺把这句话,再说一遍。”

    “武都头,俺们跟着你,不后悔。”

    方杰走过来,独臂握拳,重重地砸在自己胸口上,咚的一声,像是擂鼓。

    “俺也不后悔。”

    庞万春的轮椅吱呀吱呀地响着,被人推到武松面前。

    老人抬起头,老泪纵横,可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老夫打了四十年仗,跟过很多人。”

    “只有跟林将军这几年,老夫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

    “林将军走了,可梁山还在。”

    “只要梁山在,老夫这条命,就是梁山的。”

    那些头领,一个接一个站起来。

    那些将士,一个接一个围过来。

    他们站在武松面前,站在裂了缝的桌子前面,站在那滩渐渐干涸的茶水前面。

    没有人说话,可他们的眼睛在说话。

    那些眼睛里,有火,有光,有一个人活在这个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武松看着他们。

    他看见马骏脸上的伤疤,看见方杰空荡荡的袖子,看见燕青绷带上渗出的血迹,看见庞万春膝盖上那条空荡荡的薄毯。

    他看见那些人身上的伤,那些刀疤、箭疤、烫伤的痕迹,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林冲。

    想起他说过的话。

    “武松兄弟,你说,咱们能活着看到春天吗?”

    他看见了。

    春天就在他面前。

    在那些人的眼睛里,在那些人的伤疤上,在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却还站着的身体上。

    他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见哥哥在笑。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春天的风。

    他睁开眼。

    “好。”

    他说。

    那一个字,很轻,很轻,像是从胸腔里飘出来的。

    可所有人都听见了。

    马骏扑通一声跪下。

    方杰跪下。

    燕青跪下。

    庞万春从轮椅上滑下来,跪在地上。

    那些头领,那些将士,一个接一个跪下。

    他们跪在武松面前,跪在那张裂了的桌子前面,跪在那滩渐渐干涸的茶水和血迹前面。

    “武都头万岁——”

    那呼声,从聚义厅中传出去,传到外面,传到校场上,传到山脚下。

    更多的人跪下,更多的人喊起来。

    那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嗡嗡的,像千百只蜜蜂在飞,像千百面鼓在擂,像千百条河在流。

    武松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跪着的人,听着那些喊声。

    他的手在抖,腿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可他没有倒。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一座山。

    他忽然明白了。

    明白林冲为什么会守安庆,为什么会打金兵,为什么会进汴京,为什么会进天牢。

    不是因为恨,是因为爱。

    爱那些百姓,爱那些兄弟,爱这片土地。

    这份爱太重了,一个人扛不起。

    所以他把命搭进去了。

    如今,轮到武松了。

    他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肺里,带着松脂的清香,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春天才有的、潮湿的、温暖的味道。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刀锋划过玻璃。

    “起来。”

    他说。

    那些人没有动。

    “都起来。”

    他的声音高了一些,有了一些温度。

    “地上凉。”

    燕青第一个站起来。

    他的腿在抖,膝盖上沾着灰,可他站得很直。

    方杰站起来,庞万春被人扶回轮椅上,马骏站起来,那些头领,那些将士,一个接一个站起来。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武松,等着他说话。

    武松走到门口,推开门。

    门外的光涌进来,白花花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眯起眼睛,站在门槛上,望着山下那片村庄,那些田地,那些炊烟。

    风从山下吹上来,暖暖的,带着麦苗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气,拂在他脸上,像一只手。

    “传令下去,”他说,没有回头。

    “全军准备,三日后,返回汴京。”

    他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远到山下的百姓听见了,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头,望着山顶那面猎猎作响的旗帜。

    远到汴京城里的人听见了,放下手中的碗筷,推开窗户,望着南方那片隐隐约约的山影。

    远到那些还在逃亡的官员听见了,瘫坐在路边,面如死灰。

    远到黄河对岸,那些正在磨刀的金兵,听见了,抬起头,望着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方圆百里的百姓都知道——梁山要立新主了。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沉默不语,有人忧心忡忡,有人连夜收拾细软。

    茶楼酒肆里,街头巷尾中,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汴京城南,柳树巷口,一株老槐树下,几个老汉蹲在石墩上抽旱烟。

    烟雾缭绕中,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磕了磕烟锅,闷声道:

    “听说了吗?梁山那边,要立武松当皇帝。”

    旁边的瘦高个撇了撇嘴:

    “武松?就是那个在城门口杀蔡攸的?听说他一刀把蔡攸从肩膀劈到腰,肠子流了一地。”

    “那算什么,”一个黑脸膛的汉子接口道,声音压得很低。

    “你们不知道,他在城墙上,一箭射穿了童贯的喉咙。那箭从这边进去,从那边出来,血喷了三尺远。”

    蹲在角落里的一个老头忽然开口,声音颤颤巍巍的:

    “俺听人说,他在黄河渡口,一刀砍了蔡京的脑袋。蔡京跪在地上求饶,他看都不看,一刀下去,脑袋滚到泥水里,眼睛还睁着。”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烟雾在他们头顶飘着,被风吹散,又聚拢。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无数只小手在拍掌。

    良久,那个满脸皱纹的老汉叹了口气:

    “这武松,可是梁山杀人不眨眼的土匪。他做皇帝,能行吗?”

    没有人回答。

    巷子那头,一个卖烧饼的年轻人忽然插嘴,声音脆生生的:

    “俺觉得能行。”

    几个人同时转头看他。

    年轻人一边揉面一边说,头也不抬:

    “林将军是好人,武都头是林将军的兄弟。林将军能为了百姓拼命,武都头能为了林将军拼命。这样的人,不会差。”

    瘦高个哼了一声:

    “你懂什么?林将军是林将军,武松是武松。林将军会打仗,会治国,会替百姓着想。武松呢?他就会砍人。他当了皇帝,能干什么?天天砍人?”

    卖烧饼的年轻人抬起头,脸上沾着面粉,白花花的一片。

    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俺不知道他会干什么。”

    “可俺知道,他替林将军报了仇。”

    “蔡京、童贯、王黼,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狗官,都是他杀的。”

    “这样的皇帝,俺觉得行。”

    黑脸膛的汉子摇头,声音闷闷的:

    “杀人跟做皇帝是两回事。杀人容易,做皇帝难。他一个杀猪的出身,大字不识几个,怎么做皇帝?”

    “林将军也不是皇帝出身。”

    年轻人的声音很平静。

    “林将军以前也是教头,不是皇帝。可他救了安庆,救了汴京,救了俺们。”

    “武都头是林将军的兄弟,他不会比林将军差多少。”

    巷口的老汉叹了口气,把烟锅在石墩上磕了磕,站起身,背着手走了。

    他的背影佝偻着,在阳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像一棵快要倒的树。

    巷子里,又安静了。

    只有老槐树的叶子在响,沙沙,沙沙,像是有人在说话。

    而这样的对话,在汴京城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发生。

    在茶馆里,在酒肆中,在城门口,在街巷间。

    有人害怕,有人期待,有人观望,有人担忧。

    可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支队伍回来,等那个叫武松的人走进这座城,等一个不知道会怎样的明天。

    山风吹过梁山,那面“林”字大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

    武松站在旗杆下,望着山下那片灯火,望了很久。

    远处,天边有一行大雁飞过,排成人字形,向北而去。

    它们的叫声凄厉,在空旷的天空中回荡,像是告别,又像是呼唤。

    他忽然想起林冲,想起他最后说的那两个字。

    活着。

    他握紧刀柄,刀鞘上还沾着泥,擦不掉了。

    那就留着吧。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身后,灯火渐亮。

    汴京城在望的时候,正是清晨。

    雾气还没有散尽,灰蒙蒙的,像一层薄纱,罩在城墙上面。

    城头那面“林”字大旗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团烧不尽的火。

    武松勒住马,远远地望着那座城。

    他已经三天没有好好睡了,眼睛红红的,眼眶深陷,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

    风吹着他的战袍,袍角在晨风中翻卷,发出扑扑的声响,像鸟拍打翅膀的声音。

    方杰策马走到他身边,独臂遮在眉上,眯着眼望了望,忽然愣住了。

    “武都头,你看——”

    城门口,黑压压的一片,像一条蜿蜒的长龙。

    那龙从城门洞里探出头来,沿着官道一直延伸,消失在雾气深处。

    走近了才看清——是人。

    密密麻麻的人,男女老少,扶老携幼,从城门口排出去好几里地。

    他们有的穿着粗布衣裳,补丁摞补丁,有的穿着绸缎,浆洗得发亮。

    有的挑着担子,筐里是鸡蛋、干粮、自家地里种的菜。

    有的抱着孩子,孩子手里举着纸扎的小旗,旗上歪歪斜斜地写着字,风一吹,呼啦啦地响。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各样的气味——汗味、脂粉味、早点摊上的油烟味、牲口的粪臭味,还有从城里飘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烟火气。

    这些气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灌进鼻子里,让人莫名地想打喷嚏。

    人群中还有人烧着香,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晨光中飘散,带着檀木特有的、沉甸甸的香气。

    武松的马蹄声惊动了前面的人。

    一个老妇人回过头,看见那面“林”字大旗,看见旗下那个一身缟素、腰悬铁刀的人,手里的香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眼泪唰地流下来,顺着那些深深的皱纹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

    “武都头——武都头来了——”

    那声音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从队伍最前面传到中间,从中间传到后面,又从后面传回来,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那声浪里有哭,有笑,有尖叫,有低语,有孩子被吓到的哭声,有老人颤颤巍巍的念叨。

    所有人都在转头,都在踮脚,都在伸长了脖子往同一个方向看。

    有人挤掉了鞋,有人碰翻了篮子,鸡蛋滚了一地,黄澄澄的蛋黄在尘土中摊开,像一朵朵开败的花。

    武松的马被人群挡住了。

    他勒住缰绳,马在原地转了一圈,蹄子刨起一蓬尘土。

    他望着那些人,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黑压压的、望不到边的人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