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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天下何主 人心如潮
    林冲下葬后的第三天,梁山聚义厅中,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武松坐在林冲生前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椅背很高,他靠在上面,头微微垂着。

    三天了,他没有换过衣裳,还是那身缟素,白布上溅了几点泥渍,袖口磨得起了毛。

    他的眼睛红红的,眼眶深陷,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一根一根,像钢针。

    整个人的精气神像是被抽走了大半,连呼吸都是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

    方杰站在他旁边,独臂撑着桌沿,欲言又止。

    燕青靠在柱子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一层层白皮翘起来,像冬日里干涸的河床。

    庞万春坐在轮椅上,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毯子下面空荡荡的,风从裤管里灌进去,把布料吹得微微鼓动。

    厅里还坐着十几个人,都是梁山各营的头领。

    有的从汴京跟回来的,有的留守梁山的,还有几个是新近从各处来投奔的。

    他们坐在那里,有的喝茶,有的抽烟,有的盯着地面发呆。

    空气中弥漫着旱烟的辛辣气味,混着木头潮湿的霉味,和从窗外飘进来的松脂香。

    没有人说话,只有茶碗盖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秋后的蟋蟀。

    终于,一个年轻的头领站了起来。

    那人二十出头,浓眉大眼,脸上有一道新伤,从左眉梢一直划到耳根,缝了七针,线还没拆,像一条黑色的蜈蚣趴在那里。

    他叫马骏,原是禁军里的一个营头,跟着林冲打过金兵,林冲被抓后,是第一批联络燕青要救人的。

    他站在那里,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武都头,”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武松没有抬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马骏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胸膛鼓起来,破旧的甲胄发出咯吱的声响。

    “林将军走了。咱们替他报了仇,蔡京杀了,童贯杀了,狗皇帝也跑了。”

    “可然后呢?这天下,怎么办?”

    他环顾四周,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金兵还在北边,虎视眈眈。”

    “朝廷没了,各地官员有的跑了,有的自立为王,有的还在观望。”

    “百姓们人心惶惶,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俺们梁山,五万弟兄,打下了汴京,杀了奸臣,赶走了皇帝。”

    “可要是就这么散了,林将军的血,不就白流了吗?”

    厅中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嗡嗡的声音像一群苍蝇。

    马骏的声音更高了。

    “国不可一日无主。”

    “这天下,得有人管。”

    “这百姓,得有人护。”

    “这金兵,得有人去打。”

    “俺觉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武松身上,眼神里有火在烧。

    “俺觉得,武都头应该做这个主。”

    厅中,瞬间安静了。

    那安静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

    所有人都在看武松。

    有人眼中闪着光,有人眉头紧锁,有人嘴唇微张,有人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茶水歪出来,顺着指缝淌,烫了手,都没有察觉。

    武松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红的,可那红不是哭的红,是火的红。

    他看着马骏,看了很久。

    久到马骏的腿开始发软,久到他脸上的伤疤开始发痒,久到他几乎要后悔说出那句话。

    “你说什么?”

    武松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井底传上来的回声。

    马骏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响。

    “俺说……俺说武都头应该做皇帝。”

    方杰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刀刃磕在青砖上,蹦出一串火星子,嗡嗡地颤了好一会儿。

    燕青靠在柱子上,身体晃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旗杆。

    庞万春的轮椅吱呀一声响,他整个人往前倾了倾,又重重靠回去。

    武松站起身。

    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一尺,椅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嘎吱声,像猫爪挠在玻璃上。

    他走到马骏面前,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

    他低头看着他,那目光像刀,像剑,像要把人从中间劈开。

    “你再说一遍。”

    马骏的腿在抖,膝盖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可他咬着牙,把腰挺直了,仰着头,看着武松的眼睛。

    “俺说,武都头应该做皇帝。”

    “林将军不在了,这天下,只有武都头能扛起来。”

    武松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看见马骏脸上的伤疤,看见那七道针脚,看见那年轻人眼中的火。

    他转头,看方杰。

    方杰站在那里,独臂垂着,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可他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他只是看着武松,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说什么,俺都听。

    他又看燕青。

    燕青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红晕。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深深地看着武松,那目光里有期盼,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他看庞万春。

    老人坐在轮椅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眼睛浑浊,可那浑浊中有一种东西在燃烧,烧得武松心口发烫。

    他看那些头领,那些将士,那些跟着林冲从安庆到梁山,从梁山到汴京,又从汴京回到这里的人。

    他们都在看着他。

    那些眼睛里,有泪,有火,有光。

    武松忽然觉得胸口很疼。

    那疼不是刀砍的,不是箭射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他退后一步,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

    “不行。”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俺不是那块料。”

    马骏急了。

    “武都头——”

    “俺说了不行!”

    武松猛地转身,一掌拍在桌上。

    那桌子是柏木的,厚三寸,被他一掌拍下去,桌面裂了一道缝,从这边一直裂到那边。

    咔嚓一声,像骨头断裂的声音。

    桌上的茶碗跳起来,茶水泼了一桌,顺着桌腿往下淌,滴在地上,啪嗒啪嗒的。

    厅中又安静了。

    武松站在那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像风箱一样呼呼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