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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入主汴京 龙椅千钧
    这滋味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喘不过气。

    “武都头!武都头万岁!”

    一个年轻人的声音从人群中炸出来,尖利得像鞭炮。

    紧接着,更多声音跟着响起来,此起彼伏,像是被点燃的爆竹,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

    有人把手里的东西往天上抛——帽子、手巾、树枝、纸扎的小旗,那些东西在空中飞舞,划出乱七八糟的弧线,然后落下来,落在别人的头上、肩上、摊开的掌心里。

    可也有人没有喊。

    那些人站在人群后面,或是靠在城墙根下,或是躲在茶棚的阴影里。

    他们看着那些欢呼的人,又看着马上的武松,眼神里有恐惧,有怀疑,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一个瘦高的男人蹲在墙根下,手里捏着一根旱烟,烟雾把他的脸熏得模糊。

    他眯着眼,看着武松,嘴角往下撇着,压低了声音对旁边的人说:“就是他?在城门口把蔡攸一刀劈成两半的那个?”

    旁边的人没有说话,只是往阴影里缩了缩。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茶棚底下。

    她的脸被晒得黝黑,颧骨很高,嘴唇很薄,紧紧地抿着。

    她看着武松,眼睛里有泪花在闪,可那不是欢喜的泪,是怕的。

    她把孩子抱得更紧了,孩子被勒得不舒服,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声尖利,在嘈杂的人群中格外刺耳。

    妇人连忙捂住孩子的嘴,那哭声被闷在掌心里,变成呜呜的、压抑的哀鸣。

    武松听见了。

    他听见那些欢呼,也听见那些沉默。

    他看见那些抛洒东西的手,也看见那些缩在阴影里的身体。

    他看见那个妇人的眼泪,看见那个男人撇着的嘴角,看见那些藏在人群后面的、惶恐的、试探的、不信任的眼睛。

    他什么都看见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把马勒得更紧,把腰挺得更直,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不回避,不躲闪,也不刻意停留。

    燕青策马靠近他,低声道:“武都头,要不要说几句?”

    武松摇了摇头。

    “说什么?说俺不会杀人?他们不信。说俺会做个好皇帝?他们也不信。”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让他们看吧。看了就知道了。”

    他翻身下马。

    靴子踩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他把缰绳扔给旁边的兄弟,一步一步,向城门走去。

    他没有骑马,没有开路,没有叫任何人让开。

    他就那么走着,从人群中穿过。

    那些人自动给他让开一条路,那路很窄,两边的人近得能闻见彼此身上的气味。

    他走过那个妇人身边时,妇人猛地转过身去,把孩子护在怀里,背对着他。

    他看见她的肩膀在抖,像风中的树叶。

    他没有停,只是脚步放慢了一瞬,然后继续向前。

    他走过那个蹲在墙根下的男人身边时,男人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瞬。

    那目光里有恐惧,有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想在他脸上找到什么答案。

    武松没有给他答案。

    他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可那男人后来记了一辈子。

    他记得那双眼睛——红的,却不是血的红,是火的红。

    那火不烧别人,烧自己。

    武松走进城门洞。

    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空气也变得潮湿阴冷,带着青苔和尿骚的混合气味。

    他的脚步声在空洞的门洞里回荡,哒,哒,哒,像是有人在敲木鱼。

    身后,那些声音渐渐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皇宫,到了。

    宫门大开,没有人守。

    那些禁军早就不见了踪影,只剩下空荡荡的门洞,和门洞里自己脚步的回声。

    武松站在门口,抬头望着那道门。

    门很高,门楣上的铜钉在阳光下闪着暗淡的光,像一排闭着的眼睛。

    门槛是汉白玉的,被无数人的脚磨得光滑如镜,能照见人影。

    他跨过那道门槛,靴底踩在汉白玉上,发出清脆的哒的一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广场很大,大得能装下整个梁山的校场。

    两旁的殿宇巍峨耸立,琉璃瓦在日光下闪着金黄色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那声音清脆悦耳,可在这空无一人的广场上,听起来却有几分诡异,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腐朽的气味,是木头、油漆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闻久了让人头晕。

    他走过广场,走过金水桥,走过那些汉白玉的栏杆和雕刻着龙凤的柱子。

    那些东西他以前没见过,可他走得很快,没有停下来看一眼。

    他的眼睛一直望着前方,望着那座最高的、最大的、最亮的殿。

    太和殿。

    殿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只张大的嘴。

    他站在门口,眼睛一时适应不了里面的黑暗,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轮廓——高高的柱子,宽宽的台阶,还有最深处那个若隐若现的金色方块。

    他深吸一口气,跨进去。

    殿内的空气很凉,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铺成一条金色的路,那路上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活的。

    他的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声,两声,三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像是有人在敲钟。

    方杰跟在后面,燕青跟在后面,马骏跟在后面。

    他们的脚步声混在一起,乱糟糟的,像一锅粥。

    可武松的脚步声始终是最清晰的,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有人在用锤子钉钉子。

    他走到龙椅前面。

    那椅子很高,比他还高。

    金色的,雕着龙,那些龙张牙舞爪,盘在椅背上,盘在扶手上,盘在椅腿上,眼睛是用宝石镶嵌的,在黑暗中闪着幽冷的光。

    椅面铺着明黄色的锦缎,缎子上绣着云纹,针脚细密,可颜色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处磨得起了毛。

    椅前有一张御案,案上摆着玉玺、笔墨,还有几本翻开的奏折,像是有人刚刚还在这里坐过。

    墨已经干了,硬邦邦地凝在砚台里,散发着一股陈腐的酸气。

    风吹过来,奏折的纸页哗啦啦地翻动,像蝴蝶扇翅膀的声音。

    武松站在龙椅前面,站了很久。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椅子。

    椅背是凉的,凉得刺骨。

    那些龙纹硌着他的掌心,凹凸不平的,像伤疤。

    他摸到椅面上那块磨起毛的地方,指尖触到那些细细的、柔软的绒毛,像是摸到一个人的头发。

    他忽然想起林冲。

    想起他蹲在黄河边,用泥水洗脸的样子。

    想起他站在梁山的墓前,额头抵着石碑的样子。

    想起他说过的话——“武松兄弟,你说,咱们能活着看到春天吗?”

    他看见了。

    春天就在他面前。

    在这张冰冷的椅子上,在这座空荡荡的宫殿里,在这个没有人坐的龙位上。

    可他一点也不觉得暖。

    他只觉着冷。

    冷得骨头疼,冷得牙关发颤,冷得他想把身上那件单薄的战袍裹紧一些。

    可他没有裹。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椅子,看着那些龙,看着那片暗沉沉的金色。

    然后,他坐下了。

    椅子很硬,硬得像石头。

    椅背很高,他的头只够到一半。

    他的脚踩在地上,靴尖刚好碰到御案的底座。

    他坐在那里,像一个人坐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像一棵树被移到了不该它生长的土壤里。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节发白。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在吊着他。

    他的下巴微微扬起,眼睛望着前方,望着那片空荡荡的、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的大殿。

    殿外,阳光正好。

    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一寸一寸地往前爬,爬到他的脚边,爬到他的膝盖上,爬到他的手背上。

    那光是暖的,暖得他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片光,看着光里那些飞舞的尘埃,忽然想起山下的百姓。

    想起那些欢呼的人,那些沉默的人,那个抱着孩子发抖的妇人,那个蹲在墙根下抽烟的男人。

    他们都在等。

    等他证明自己。

    等他告诉他们——这个杀人如麻的武松,不会伤害他们。

    这个坐在这张椅子上的武松,会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黑暗,那片深不见底的、藏着无数未知的黑暗。

    “俺会证明的。”他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用命。”

    殿外,风吹过檐角,铜铃叮叮当当地响起来,像是在回应。

    那声音清脆,悠远,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远到城门口那些还在等待的百姓听见了,抬起头,望着皇宫的方向。

    远到梁山上那些守墓的人听见了,放下手里的酒碗,望着山下的方向。

    远到黄河对岸那些正在磨刀的金兵听见了,停下手中的活计,望着南方的天空。

    风把铜铃的声音送过了千山万水,送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声音里没有答案,只有回响。

    而武松坐在龙椅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见很多人的脸——林冲的,鲁智深的,石宝的,周济的,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兄弟的。

    他们在笑,笑着看他。

    他忽然觉得,这椅子好像没那么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