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滋味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喘不过气。
“武都头!武都头万岁!”
一个年轻人的声音从人群中炸出来,尖利得像鞭炮。
紧接着,更多声音跟着响起来,此起彼伏,像是被点燃的爆竹,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
有人把手里的东西往天上抛——帽子、手巾、树枝、纸扎的小旗,那些东西在空中飞舞,划出乱七八糟的弧线,然后落下来,落在别人的头上、肩上、摊开的掌心里。
可也有人没有喊。
那些人站在人群后面,或是靠在城墙根下,或是躲在茶棚的阴影里。
他们看着那些欢呼的人,又看着马上的武松,眼神里有恐惧,有怀疑,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一个瘦高的男人蹲在墙根下,手里捏着一根旱烟,烟雾把他的脸熏得模糊。
他眯着眼,看着武松,嘴角往下撇着,压低了声音对旁边的人说:“就是他?在城门口把蔡攸一刀劈成两半的那个?”
旁边的人没有说话,只是往阴影里缩了缩。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茶棚底下。
她的脸被晒得黝黑,颧骨很高,嘴唇很薄,紧紧地抿着。
她看着武松,眼睛里有泪花在闪,可那不是欢喜的泪,是怕的。
她把孩子抱得更紧了,孩子被勒得不舒服,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声尖利,在嘈杂的人群中格外刺耳。
妇人连忙捂住孩子的嘴,那哭声被闷在掌心里,变成呜呜的、压抑的哀鸣。
武松听见了。
他听见那些欢呼,也听见那些沉默。
他看见那些抛洒东西的手,也看见那些缩在阴影里的身体。
他看见那个妇人的眼泪,看见那个男人撇着的嘴角,看见那些藏在人群后面的、惶恐的、试探的、不信任的眼睛。
他什么都看见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把马勒得更紧,把腰挺得更直,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不回避,不躲闪,也不刻意停留。
燕青策马靠近他,低声道:“武都头,要不要说几句?”
武松摇了摇头。
“说什么?说俺不会杀人?他们不信。说俺会做个好皇帝?他们也不信。”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让他们看吧。看了就知道了。”
他翻身下马。
靴子踩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他把缰绳扔给旁边的兄弟,一步一步,向城门走去。
他没有骑马,没有开路,没有叫任何人让开。
他就那么走着,从人群中穿过。
那些人自动给他让开一条路,那路很窄,两边的人近得能闻见彼此身上的气味。
他走过那个妇人身边时,妇人猛地转过身去,把孩子护在怀里,背对着他。
他看见她的肩膀在抖,像风中的树叶。
他没有停,只是脚步放慢了一瞬,然后继续向前。
他走过那个蹲在墙根下的男人身边时,男人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瞬。
那目光里有恐惧,有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想在他脸上找到什么答案。
武松没有给他答案。
他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可那男人后来记了一辈子。
他记得那双眼睛——红的,却不是血的红,是火的红。
那火不烧别人,烧自己。
武松走进城门洞。
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空气也变得潮湿阴冷,带着青苔和尿骚的混合气味。
他的脚步声在空洞的门洞里回荡,哒,哒,哒,像是有人在敲木鱼。
身后,那些声音渐渐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皇宫,到了。
宫门大开,没有人守。
那些禁军早就不见了踪影,只剩下空荡荡的门洞,和门洞里自己脚步的回声。
武松站在门口,抬头望着那道门。
门很高,门楣上的铜钉在阳光下闪着暗淡的光,像一排闭着的眼睛。
门槛是汉白玉的,被无数人的脚磨得光滑如镜,能照见人影。
他跨过那道门槛,靴底踩在汉白玉上,发出清脆的哒的一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广场很大,大得能装下整个梁山的校场。
两旁的殿宇巍峨耸立,琉璃瓦在日光下闪着金黄色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那声音清脆悦耳,可在这空无一人的广场上,听起来却有几分诡异,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腐朽的气味,是木头、油漆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闻久了让人头晕。
他走过广场,走过金水桥,走过那些汉白玉的栏杆和雕刻着龙凤的柱子。
那些东西他以前没见过,可他走得很快,没有停下来看一眼。
他的眼睛一直望着前方,望着那座最高的、最大的、最亮的殿。
太和殿。
殿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只张大的嘴。
他站在门口,眼睛一时适应不了里面的黑暗,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轮廓——高高的柱子,宽宽的台阶,还有最深处那个若隐若现的金色方块。
他深吸一口气,跨进去。
殿内的空气很凉,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铺成一条金色的路,那路上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活的。
他的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声,两声,三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像是有人在敲钟。
方杰跟在后面,燕青跟在后面,马骏跟在后面。
他们的脚步声混在一起,乱糟糟的,像一锅粥。
可武松的脚步声始终是最清晰的,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有人在用锤子钉钉子。
他走到龙椅前面。
那椅子很高,比他还高。
金色的,雕着龙,那些龙张牙舞爪,盘在椅背上,盘在扶手上,盘在椅腿上,眼睛是用宝石镶嵌的,在黑暗中闪着幽冷的光。
椅面铺着明黄色的锦缎,缎子上绣着云纹,针脚细密,可颜色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处磨得起了毛。
椅前有一张御案,案上摆着玉玺、笔墨,还有几本翻开的奏折,像是有人刚刚还在这里坐过。
墨已经干了,硬邦邦地凝在砚台里,散发着一股陈腐的酸气。
风吹过来,奏折的纸页哗啦啦地翻动,像蝴蝶扇翅膀的声音。
武松站在龙椅前面,站了很久。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椅子。
椅背是凉的,凉得刺骨。
那些龙纹硌着他的掌心,凹凸不平的,像伤疤。
他摸到椅面上那块磨起毛的地方,指尖触到那些细细的、柔软的绒毛,像是摸到一个人的头发。
他忽然想起林冲。
想起他蹲在黄河边,用泥水洗脸的样子。
想起他站在梁山的墓前,额头抵着石碑的样子。
想起他说过的话——“武松兄弟,你说,咱们能活着看到春天吗?”
他看见了。
春天就在他面前。
在这张冰冷的椅子上,在这座空荡荡的宫殿里,在这个没有人坐的龙位上。
可他一点也不觉得暖。
他只觉着冷。
冷得骨头疼,冷得牙关发颤,冷得他想把身上那件单薄的战袍裹紧一些。
可他没有裹。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椅子,看着那些龙,看着那片暗沉沉的金色。
然后,他坐下了。
椅子很硬,硬得像石头。
椅背很高,他的头只够到一半。
他的脚踩在地上,靴尖刚好碰到御案的底座。
他坐在那里,像一个人坐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像一棵树被移到了不该它生长的土壤里。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节发白。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在吊着他。
他的下巴微微扬起,眼睛望着前方,望着那片空荡荡的、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的大殿。
殿外,阳光正好。
光从门缝里挤进来,一寸一寸地往前爬,爬到他的脚边,爬到他的膝盖上,爬到他的手背上。
那光是暖的,暖得他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片光,看着光里那些飞舞的尘埃,忽然想起山下的百姓。
想起那些欢呼的人,那些沉默的人,那个抱着孩子发抖的妇人,那个蹲在墙根下抽烟的男人。
他们都在等。
等他证明自己。
等他告诉他们——这个杀人如麻的武松,不会伤害他们。
这个坐在这张椅子上的武松,会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黑暗,那片深不见底的、藏着无数未知的黑暗。
“俺会证明的。”他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用命。”
殿外,风吹过檐角,铜铃叮叮当当地响起来,像是在回应。
那声音清脆,悠远,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远到城门口那些还在等待的百姓听见了,抬起头,望着皇宫的方向。
远到梁山上那些守墓的人听见了,放下手里的酒碗,望着山下的方向。
远到黄河对岸那些正在磨刀的金兵听见了,停下手中的活计,望着南方的天空。
风把铜铃的声音送过了千山万水,送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声音里没有答案,只有回响。
而武松坐在龙椅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看见很多人的脸——林冲的,鲁智深的,石宝的,周济的,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兄弟的。
他们在笑,笑着看他。
他忽然觉得,这椅子好像没那么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