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兵退去的第五日,安庆城中的议论,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起初只是伤兵营里的窃窃私语,后来传到城头守卒的闲谈中,再后来,连街巷间的百姓都听说了那些话。
“你们听说了吗?朝廷一兵一卒都没派来。”
“可不是!咱们在这边拼死拼活,朝廷那边连个响儿都没有。”
“我听说,朝廷是想借金兵的手,把咱们飞虎军消耗掉。”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
“怕什么?本来就是!咱们死了这么多人,朝廷可曾派过一支援兵?粮草军械倒是送了些,可人呢?人呢!”
伤兵营里,一个断了左臂的年轻士卒躺在草席上,望着屋顶,喃喃道:
“俺哥死在采石矶,俺弟死在飞虎谷,俺这条胳膊也搭进去了。俺们一家,就剩俺一个了。朝廷……朝廷知道俺们是谁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压抑的哭声,从角落里隐隐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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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府后院,武松一拳砸在石桌上,石桌应声裂开一道细纹。
“混账!”
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
“俺们在前面拼命,朝廷在后面看戏!死了一万多人,朝廷连个屁都不放!如今兄弟们都在议论,说朝廷是要借金兵的手,把咱们一锅端了!”
吴用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向林冲。
林冲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一份军报,却久久没有翻动。
他望着那份军报,目光深邃如潭。
良久,他缓缓开口:
“武松兄弟,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武松一怔。
林冲抬起头,看着他:
“这段时间,我也一直在想这件事。”
他站起身,走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抬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
“朝廷知道我林冲是什么人。他们知道,我讲义气,重情义,认准了的事,死也要做到底。所以他们不用出兵,不用出力,只要给点粮草军械,让我觉得他们是在支持我,我就会拼了命去打金兵。”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等我和金兵两败俱伤,他们再出来收拾残局。到时候,可以说我指挥不力,可以说我损失惨重,可以把所有罪名都推到我头上。而我,已经无力辩解。”
武松瞪大眼睛:“哥哥,你是说,朝廷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
林冲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不是从一开始。是从我封了靖南侯之后。”
吴用上前一步,沉声道:
“员外说得是。员外封侯之后,名震天下,功高震主。朝中那些人,早就眼红了。他们巴不得员外出事,巴不得飞虎军全军覆没。这样,他们就可以高枕无忧。”
武松握紧刀柄,一字一顿:
“那咱们还给他们卖什么命?哥哥,咱们走!回梁山!不伺候这帮狗东西了!”
林冲没有动。
他看着武松,看着那双愤怒的眼睛,缓缓道:
“走?往哪儿走?”
武松一怔。
林冲继续道:“金兵还在江北,随时可能再来。咱们一走,江南怎么办?那些百姓怎么办?那些死去的兄弟,他们的命,就这么白搭了?”
武松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林冲转身,走回石凳前,坐下。
他望着那份军报,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苦涩,有决绝,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武松兄弟,吴先生,你们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吴用看着他:“员外打算怎么办?”
林冲一字一顿:
“向朝廷上书。”
武松瞪大眼睛:“上书?上书有什么用?那些狗官还能听哥哥的?”
林冲摇头:
“不是让他们听我的。是把难题还给他们。”
他看着吴用:
“先生,劳烦你拟一道奏疏。就说——‘久战不消,敌众我寡,死伤惨重,已无力对抗。恳请圣上速派援兵,共御金虏。’”
吴用眼睛一亮。
“员外这是……把球踢回去?”
林冲点头:
“对。朝廷若派援兵,说明他们还想用我,还想守江南。朝廷若不派援兵,那就坐实了见死不救、借刀杀人的罪名。我倒要看看,他们敢不敢接这个球。”
武松挠挠头,似懂非懂。
“哥哥,这……这能行吗?”
林冲看着他,目光深邃:
“行不行,试试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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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奏疏写成,连夜送往东京。
林冲站在城头,望着那匹快马消失在夜色中,久久不动。
武松走到他身边,同样望着那个方向。
“哥哥,你说朝廷会派兵吗?”
林冲沉默片刻,缓缓道:
“不会。”
武松一怔:“那哥哥还……”
林冲转头,看着他:
“我就是要让他们说‘不’。”
武松愣住了。
林冲继续道:“他们说了‘不’,天下人就知道,是谁在抗金,是谁在见死不救。他们说了‘不’,咱们就有了理由——不是咱们不守,是朝廷不救。他们说了‘不’,那些还在观望的州县,就会明白,靠朝廷是靠不住的,只能靠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
“我要的,不是援兵。我要的,是人心。”
武松看着他那双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哥哥,你是想……”
林冲抬手,止住他。
“有些事,心里知道就行。不用说出来。”
武松重重点头。
“俺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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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东京的回信到了。
不是圣旨,是一封密信。
送信的人,是童贯的心腹。
林冲接过信,展开。
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
“林将军亲启:朝中争议不休,有人主战,有人主和。圣上虽有意派兵,奈何粮饷不继,兵员难调。望将军再坚守数月,待秋粮入库,必发援兵。童贯百拜。”
林冲看完,把信递给吴用。
吴用看完,冷笑一声:
“秋粮入库?待秋粮入库,金兵早就打过来了。”
林冲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片看不见的天空。
良久,他缓缓开口: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安庆、睦州、芜湖三城,各自为战。朝廷的粮草,能要多少要多少。朝廷的援兵,不等了。”
吴用一怔:“员外,这……”
林冲转身,看着他:
“吴先生,咱们靠自己。”
吴用看着他,看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深深一揖:
“属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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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出,安庆城中,一片哗然。
有人说,林将军疯了,没有朝廷的支持,怎么守得住?
有人说,林将军是对的,朝廷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还有人说,不管靠谁,反正俺跟着林将军。
伤兵营里,那个断了左臂的年轻士卒,听完消息,忽然笑了。
他望着屋顶,喃喃道:
“哥,弟,你们听见了吗?林将军说了,靠自己。咱们靠自己,也能守住。”
眼泪,从他眼角滑落。
可他的嘴角,却带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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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林冲独自登上城头。
月光如水,洒在他身上,洒在那面猎猎飘扬的战旗上。
他望着北方,望着那片看不见的敌营,望着那些看不见的敌人。
忽然,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如铁:
“朝廷不信任我,我知道。”
“他们想利用我,我也知道。”
“可我林冲,不是为了朝廷才守江南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我是为了那些百姓。为了那些死去的兄弟。为了鲁大师,为了石宝,为了倪云、杜微,为了所有把命交给我的人。”
“他们不在了。可他们的魂,还在。”
“他们看着我呢。”
他握紧铁枪,枪尖指向北方:
“来吧,兀术。来吧,金兵。来吧,朝廷。不管你们谁来,我林冲,都接着。”
夜风呼啸,战旗猎猎。
远处,江涛隐隐。
远处,无数灯火,在黑暗中闪烁。
那是安庆城中的百姓,那是活着的将士,那是那些死去的人,用命换来的希望。
林冲站在城头,望着那些灯火,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疲惫,有坚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身后,脚步声响起。
武松走到他身边,同样望着那些灯火。
“哥哥,俺陪你。”
林冲转头,看着他。
月光下,武松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显得格外坚毅。
林冲抬手,按在他肩上。
“好。”
兄弟二人,并肩站在城头。
远处,长江滚滚东流。
远处,黎明正在到来。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新的战斗,又要来了。
可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在一起。
因为他们在做对的事。
因为那些死去的人,还在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守住这片土地。
看着他们,守住那些活着的人。
看着他们,守住那面永远不倒的战旗。
直到,再也没有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