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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孤城独柱 天下寒心
    朝廷的回信,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在安庆城头。

    童贯的密信之后,又过了十日,正式的圣旨终于到了。

    来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带着一队禁军,趾高气扬地进了安庆城。

    他在帅府正堂宣读圣旨,声音尖细,却字字刺耳:

    “……靖南侯林冲,忠勇可嘉,战功赫赫。然国库空虚,兵员匮乏,暂难发兵。望卿体谅朝廷苦衷,再坚守数月。待秋后粮丰,必当遣将增援。钦此。”

    林冲跪在地上,听完最后一个字,缓缓起身。

    他看着那个宦官,目光平静如水:

    “敢问公公,秋后是几月?”

    宦官一怔,随即皮笑肉不笑道:“林将军,秋后就是秋后。圣上的意思,咱家可不敢妄猜。”

    林冲点头。

    “好。多谢公公。”

    宦官走后,武松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

    “秋后!秋后!他们就知道秋后!金兵会等秋后吗?兀术会等秋后吗?那些死去的兄弟,能等到秋后吗?”

    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

    吴用沉默不语,只是看着林冲。

    林冲没有说话。

    他站在正堂中央,望着那扇已经关闭的门,望着那个宦官消失的方向,望着那看不见的东京。

    良久,他缓缓开口: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朝廷的事,不必再提。”

    他转身,看着武松,看着吴用,看着庞万春、方杰、燕青,看着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咱们靠自己。”

    ---

    消息传开,安庆城中,一片死寂。

    不是愤怒,不是恐慌,是一种比愤怒更深、比恐慌更冷的——寒心。

    伤兵营里,那个断了左臂的年轻士卒,听完消息,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中,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哥,弟,你们听见了吗?朝廷不会来了。没人会来了。只有咱们自己。”

    他望着屋顶,喃喃道:

    “也好。也好。这样,俺就不用想着朝廷了。俺只要想着林将军就行。俺只要想着守住这座城就行。俺只要想着,替你们报仇就行。”

    眼泪,无声滑落。

    可他的嘴角,却带着笑。

    ---

    城头,一个老卒望着北方,久久不动。

    旁边一个年轻士卒问他:“王叔,你在看什么?”

    老卒没有回头,只是缓缓道:

    “看金兵。”

    年轻士卒一怔:“金兵?金兵不是退了吗?”

    老卒摇头:

    “他们会来的。很快就会来的。”

    他转过头,看着那个年轻士卒,目光沧桑:

    “孩子,你知道咱们现在是什么吗?”

    年轻士卒摇头。

    老卒一字一顿:

    “是孤军。”

    年轻士卒愣住了。

    老卒继续道:“没有援兵,没有后路,没有人会来救咱们。只有咱们自己,守着这座城,等金兵来。”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可那又怎样?林将军在,咱们就在。咱们在,这座城就在。”

    他拍拍年轻士卒的肩膀:

    “孩子,记住,从今往后,你就是自己的援兵。”

    年轻士卒看着他,看着那双苍老却坚定的眼睛,忽然挺直了脊背。

    “王叔,俺记住了。”

    ---

    帅府。

    林冲召集众将,重新部署防务。

    舆图铺在案上,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记号。

    可这一次,那些记号旁边,再也没有“朝廷援兵”的标注。

    只有他们自己。

    陈泰第一个开口,声音苍老却坚定:

    “林将军,老夫活了六十多年,见过无数人,打过无数仗。可老夫从没见过像你这样,被朝廷抛弃了,还能挺直腰杆站着的人。”

    他抱拳,深深一揖:

    “老夫这条老命,就交给将军了。”

    林冲扶起他。

    “陈老将军,言重了。”

    陈泰摇头,老泪纵横:

    “不重。一点都不重。将军,你知道咱们这些人,最怕什么吗?”

    林冲看着他。

    陈泰一字一顿:

    “最怕的,不是死。是不知道自己为谁死的。”

    他指着城外的方向,指着那些埋着无数尸骨的战场:

    “那些兄弟,他们知道自己为谁死的。他们为江南百姓死的,为这片土地死的,为将军死的。他们死得值。”

    他又指着自己:

    “老夫也知道。老夫为江南死的,为这片土地死的,为将军死的。老夫死得值。”

    他笑了,那笑容中,有释然,有骄傲:

    “将军,有这句话,就够了。”

    林冲看着他,看着那张苍老的脸,看着那双浑浊却炽热的眼睛,喉头滚动。

    他深深抱拳,一揖到地:

    “陈老将军,林某,替江南百姓,谢谢您。”

    ---

    当夜,林冲独自登上城头。

    月光如水,洒在他身上,洒在那面猎猎飘扬的战旗上。

    他望着北方,望着那片看不见的敌营,望着那些看不见的敌人。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东京城里,那个温婉的女子,站在门口等他回家。

    想起野猪林里,鲁智深一禅杖砸开枷锁,问他:“林教头,可愿跟洒家走?”

    想起梁山泊上,聚义厅里,那些兄弟们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日子。

    想起安庆城头,石宝浑身浴血,却笑着说:“林兄弟,这乱世,能活着就不容易。”

    想起采石矶上,鲁智深倒下的那一刻,脸上还带着笑。

    他们都走了。

    都走了。

    只剩下他,和这座城,和那些活着的人。

    林冲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疲惫,有苦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你们都在那边看着吧?”他喃喃道,“看着我怎么守住这座城,看着我怎么替你们报仇,看着我怎么把金兵赶出去。”

    他握紧铁枪,枪尖指向北方:

    “那就看着吧。”

    ---

    身后,脚步声响起。

    武松走到他身边,同样望着北方。

    “哥哥,俺睡不着。”

    林冲没有回头。

    “我也是。”

    武松沉默片刻,忽然道:

    “哥哥,你说,咱们能守住吗?”

    林冲转头,看着他。

    月光下,武松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迷茫,只有一种平静的期待。

    林冲看着他,忽然笑了。

    “能。”

    武松一怔。

    林冲继续道:“因为你在我身边。”

    武松愣住了。

    林冲抬手,按在他肩上:

    “武松兄弟,你知道吗?这些年,无论多难,只要有你在,我就觉得,还能撑下去。”

    武松看着他,眼眶一红。

    “哥哥……”

    林冲拍拍他的肩膀:

    “别说了。走,喝酒去。”

    武松咧嘴一笑:

    “好!”

    兄弟二人,并肩走下城头。

    身后,月光洒在那面战旗上,洒在这座孤城上,洒在这片他们用命守下来的土地上。

    远处,江涛隐隐。

    远处,黎明正在到来。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新的战斗,又要来了。

    可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在一起。

    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在为谁而战。

    因为他们知道,那些死去的人,都在天上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守住这片土地。

    看着他们,守住那些活着的人。

    看着他们,守住那面永远不倒的战旗。

    直到,再也没有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