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兵退去的第三十五日,江北传来消息——兀术被金国皇帝召回上京,面陈军机。
消息是燕青的侦骑营冒死探来的。
据说兀术临行前大发雷霆,摔了军帐中所有能摔的东西,骂林冲是“江南之虎”,骂自己的部下是“一群废物”。可骂归骂,他还是得走。
皇帝召见,不能不去。
这一走,至少三个月。
安庆城头,林冲听完燕青的禀报,久久不语。
武松站在他身边,咧嘴笑道:“哥哥,那兀术也有今天!被皇帝老儿叫回去骂街,哈哈哈!”
林冲却没有笑。
他看着北方,缓缓道:
“他回去,不是坏事。”
武松一怔:“不是坏事?”
林冲点头:“他被皇帝召见,说明金国对南征之事,有了分歧。有人想打,有人不想打。他回去,是要说服那些人,继续打。”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
“三个月后,他再回来,只会更难对付。”
武松沉默了。
林冲转身,看着他:
“所以这三个月,是咱们最后的机会。整军、筹粮、加固城防,一样都不能少。三个月后,还有一场硬仗。”
武松重重点头:
“哥哥放心。俺们不会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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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渐起,江边的芦苇黄了又枯,枯了又落。
安庆城外的校场上,操练声日夜不息。武松带着那些新兵,从早练到晚,从晚练到早。那些新兵累得直不起腰,可没有一个人叫苦。
因为他们知道,三个月后,金兵还会来。
因为他们知道,现在多流一滴汗,战场上就能少流一滴血。
因为他们知道,那个人,也在陪着他们。
林冲每日巡视城防,处理军务,偶尔也下场指点枪法。
他一招一式,沉稳如山,枪尖所指,无不中的。那些新兵看得眼花缭乱,敬畏交加。
“林将军的枪法,真是神了!”一个新兵喃喃道。
旁边一个老卒拍了他一巴掌:“废话!林将军当年可是八十万禁军教头!你以为跟你闹着玩呢?”
新兵摸着脑袋,嘿嘿直笑。
林冲听见了,没有回头。
八十万禁军教头。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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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林冲正在帅府与吴用议事,忽然有亲兵来报:
“大将军,城外来了一个人,说要见您。他说……他叫‘燕青’。”
林冲一怔。
燕青?
燕青不是一直在外面吗?
他看向吴用,吴用也是一脸茫然。
“让他进来。”
片刻,一个人被领入正堂。
那人一身风尘,满脸疲惫,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初。
燕青。
真的是燕青。
可他不是在城外吗?怎么从外面回来?
林冲站起身:“燕青,你怎么……”
燕青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抱拳道:
“哥哥,燕青回来了。”
林冲扶起他,上下打量:
“你不是在城外吗?怎么从外面回来?”
燕青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哥哥,属下去了一个地方。”
“哪里?”
燕青一字一顿:
“梁山。”
林冲浑身一震。
武松霍然站起:“梁山?你去梁山做什么?”
燕青看着他,缓缓道:
“属下去看看,咱们的老家,如今是什么样子。”
林冲沉默。
梁山。
那个他待过的地方。
那个有聚义厅、有忠义堂、有无数兄弟的地方。
那个后来被朝廷剿灭、被大火焚烧、被岁月遗忘的地方。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一片平静。
“那里……怎么样了?”
燕青轻声道:
“一片废墟。”
林冲没有说话。
燕青继续道:“聚义厅烧没了,忠义堂只剩几根柱子。山上的房屋,十有八九都塌了。野草长得到处都是,比人还高。属下找了很久,才找到当年的痕迹。”
武松握紧刀柄,眼眶微红。
燕青看着林冲,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双手呈上:
“哥哥,属下在废墟中,找到了这个。”
林冲接过。
是一块残破的木板,烧得只剩半截,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可隐约还能认出几个字——
“……天……道……”
林冲看着那块木板,久久不语。
这是当年聚义厅外的匾额。
“替天行道”的匾额。
如今,只剩这两个字了。
他缓缓握紧那块木板,指节发白。
武松走上前,看着那块木板,忽然道:
“哥哥,咱们……还能回去吗?”
林冲转头,看着他。
武松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有期盼,有迷茫,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林冲沉默良久,缓缓道:
“能。”
武松眼睛一亮。
林冲继续道:“等打完仗,咱们就回去。把梁山重新建起来,把聚义厅重新立起来,把那面旗,重新挂起来。”
他看着那块残破的木板,一字一顿:
“替天行道。咱们,从来没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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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林冲独自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那块残破的木板。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那块木板上,照在那些模糊的字迹上。
他看了很久,很久。
忽然,他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杆铁枪。
枪杆冰凉,一如当年。
他抚摸着枪杆,想起第一次拿枪的时候。
那是他十五岁那年,父亲教他枪法。第一式,中平枪。父亲说,中平枪,枪中王,直来直往最难防。
他练了无数遍,练到手磨出茧子,练到枪法大成。
后来,他成了八十万禁军教头,名满天下。
再后来,家破人亡,落草梁山。
再后来,下江南,守安庆,杀高俅,抗金兵。
这一路走来,多少人来了又走,多少人活着又死去。
只有这杆枪,一直陪着他。
林冲看着那杆枪,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坚定。
他提枪出门。
月光下,武松正站在院中,望着北方。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
“哥哥。”
林冲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
“睡不着?”
武松点头。
“俺在想梁山。”
林冲没有说话。
武松继续道:“俺想起当年在梁山的日子。那时候,虽然也打仗,也死人,可总觉得,有奔头。聚义厅上,兄弟们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说什么替天行道。那时候的俺,真信。”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后来,宋江招安,咱们去打方腊。死的死,散的散。聚义厅烧了,兄弟们没了。俺有时候想,那些年,到底图什么?”
林冲转头,看着他。
月光下,武松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显得格外落寞。
林冲抬手,按在他肩上。
“武松兄弟,你知道我当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武松看着他。
林冲缓缓道:
“我熬过来的办法,就是不去想。”
武松一怔。
林冲继续道:“不去想那些已经发生的,不去想那些已经失去的。只去想,眼前要做什么,明天要做什么。做完一件,再做一件。做完一天,再过一天。”
他看着武松的眼睛:
“就这样,一天一天,熬到现在。”
武松看着他,看着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看着那张永远挺直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哥哥,你是说,不想那么多,只管做?”
林冲点头。
“只管做。做对的事。做完之后,再看结果。”
武松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释然,有坚定。
“好。俺懂了。”
兄弟二人,并肩站在月光下。
远处,江涛隐隐。
远处,战旗猎猎。
远处,三个月后,金兵还会来。
可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在一起。
因为他们在做对的事。
因为那些死去的人,还在看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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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林冲召集众将,宣布了一个决定:
“三个月后,金兵再来,咱们不能只守。”
众人一怔。
陈泰道:“林将军的意思是……打出去?”
林冲点头。
“对。打出去。不是守,是攻。”
他指着舆图上的几个点:
“兀术以为,咱们只会守城。他以为,咱们已经被打怕了,只能缩在城里等死。可咱们偏不。”
他目光如电:
“三个月后,他若敢来,咱们就主动出击。先打他的前锋,再断他的粮道,再袭他的后营。让他顾头不顾尾,让他焦头烂额,让他知道——江南,不是他想来就能来的地方!”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齐声应诺:
“得令!”
武松咧嘴笑道:“哥哥,这一仗,俺打前锋!”
林冲看着他,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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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金兵果然来了。
十二万大军,号称三十万,再次南下。
可这一次,他们遇到的,不再是那个只守不攻的林冲。
而是那个主动出击、杀伐果断的林冲。
采石矶一战,金兵前锋五千人,全军覆没。
飞虎谷一战,金兵粮道被断,粮草被焚。
安庆城下,金兵连攻七日,寸步未进。
第八日,林冲率军出城,直冲金兵中军。
那一战,杀得天昏地暗,血流成河。
金兵再次溃退。
兀术站在远处,望着那面“林”字战旗,望着那个挺枪立马的身影,咬牙切齿,却无计可施。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叫林冲的人,他是打不垮的。
因为他不只是一个人。
他有无数兄弟。
有活着的,有死去的,有在天上看着他的。
那些人,都和他在一起。
兀术狠狠挥手:
“撤!”
十二万金兵,再次北撤。
安庆城头,欢呼声震天。
林冲站在城头,望着那渐渐远去的敌阵,缓缓放下铁枪。
武松走到他身边,浑身浴血,却咧嘴笑着:
“哥哥,咱们又赢了。”
林冲点头。
“赢了。”
可他知道,真正的胜利,还远着呢。
兀术还会来。
金兵还会来。
战争,远未结束。
可他不再迷茫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做对的事。
因为他知道,那些死去的人,都在看着他。
因为他知道,武松还在,吴用还在,燕青还在,那些活着的将士还在。
有他们在,他就不会倒。
有他们在,他就能继续打下去。
直到——
再也没有敌人。
夕阳西下,晚霞如血。
安庆城头,那面“林”字战旗,在秋风中猎猎飘扬。
远处,长江滚滚东流。
远处,江北隐隐有烽烟。
可那又怎样?
林冲握紧铁枪,望向北方。
来吧。
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