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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故人仇深 雪落无声
    帅府正堂,烛火通明。

    宋江被两名甲士架着,拖进堂中。

    他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甲士一松手,他便瘫跪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不敢抬头。

    堂上,林冲端坐主位,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两侧,武松独臂按刀而立,独目死死盯着地上那团瑟缩的人影,目光如刀,剜肉剔骨。

    鲁智深禅杖顿地,铜铃般的眼中喷着火,胸膛剧烈起伏。庞万春、方杰、燕青各站一侧,皆是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吴用站在林冲身侧,望着地上那人,眼中复杂难明。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和宋江牙齿打颤的细微声响。

    良久,林冲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刮骨:

    “宋公明,抬起头来。”

    宋江浑身一震,艰难地抬起头。

    烛光下,那张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须发蓬乱如草,哪有半分当年“呼保义”的模样?那双眼睛躲闪着林冲的目光,惶惶如丧家之犬,只瞥了一眼,便又垂了下去。

    林冲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

    当年梁山泊上,聚义厅中,这张脸对着众兄弟慷慨激昂,说什么“替天行道”,说什么“生死与共”。招安之后,这张脸对着朝廷使臣卑躬屈膝,说什么“报效朝廷”,说什么“忠义两全”。如今,这张脸又对着他,恐惧、卑微、乞怜,像一条摇尾的狗。

    林冲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可笑自己当年,竟也曾真心实意,叫过他一声“公明哥哥”。

    “宋江,”武松的声音骤然炸响,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恨意,“你也有今日!”

    宋江吓得一缩,几乎是爬伏在地上,声音颤抖得不成句子:“武……武二兄弟……”

    “住口!”武松暴喝,满脸赤红,一步上前,右手已握紧刀柄,“谁是你兄弟!”

    刀出鞘三寸,寒光刺目!

    宋江瘫软在地,浑身筛糠般颤抖,竟连躲都躲不动。

    “武松。”林冲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止住了武松的脚步。

    武松回头,独目通红:“哥哥!这厮害死多少弟兄,今日落在咱们手里,不杀他,天理难容!”

    林冲看着他,没有说话。

    武松握刀的手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却终究没有拔刀出鞘。

    他狠狠瞪着宋江,一字一顿:“俺不杀你。俺嫌脏了刀。”

    说完,他重重坐回座位,刀重重顿在地上,震得烛火一跳。

    宋江伏在地上,大口喘息,冷汗透衣。

    林冲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宋江,圣公让你来安庆,所为何事?”

    宋江艰难地撑起身子,结结巴巴道:“圣……圣公言,言宋江在檄文中……略尽绵薄,或可助将军安抚旧部……共抗官军……”

    “安抚旧部?”鲁智深冷笑,“你安抚谁?洒家?武二兄弟?还是那些被你害死的弟兄?”

    宋江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燕青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你那檄文,我在江北见过。写得倒是情真意切,痛心疾首。可我问你一句——那檄文里写的,是你宋江的真心话,还是方腊让你写的?”

    宋江一怔,随即连连点头:“是真心!是真心!宋江当年被朝廷蒙蔽,误入歧途,害了众兄弟,日日夜夜悔恨不已……”

    “放屁!”鲁智深暴喝,“你悔恨?你悔恨个鸟!你若真悔恨,当年就该自刎在忠义堂前,以谢天下!而不是苟活至今,摇唇鼓舌,替方腊当狗!”

    宋江被骂得面色惨白,张了张嘴,却辩驳不出一个字。

    林冲静静看着他,看着他卑微的样子,看着他摇尾乞怜的样子,心中最后一丝涟漪,也渐渐平复。

    此人,已不足道。

    “带下去。”林冲道,“关入后院柴房,严加看守。无我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甲士上前,架起宋江,拖出正堂。

    宋江被拖着,忽然挣扎着回头,嘶声道:“林冲兄弟!看在往日情分上,饶我一命!我……我还有用!方腊留我,必有深意!你们留我,也有用处!”

    林冲没有看他。

    宋江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风中。

    正堂内,复归寂静。

    良久,武松忽然起身,大步走向门口。

    “武松兄弟。”林冲叫住他。

    武松停步,没有回头。

    林冲看着他的背影,缓缓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今日,不能杀。”

    武松沉默。

    片刻,他推门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鲁智深重重顿禅杖,也大步离去。

    庞万春、方杰、燕青默默退出。

    正堂中,只剩林冲和吴用。

    吴用轻声道:“员外,宋江此来,方腊用意昭然若揭。他这是要在咱们军中埋下一根刺,一根随时可以挑动的刺。”

    林冲点头。

    “我知道。”

    “那员外打算如何处置?”

    林冲望着门外沉沉的夜色,缓缓道:

    “不杀,也不放。关着,看他能翻出什么浪。”

    ---

    后院柴房。

    宋江被推进一间狭小的屋子,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黑暗中,他摸索着找到墙角一堆干草,蜷缩上去,瑟瑟发抖。

    冷。透骨的冷。

    他裹紧那件单薄的棉袍,牙齿打颤,却不敢出声。

    门外,传来甲士走动的脚步声,偶尔夹杂着低低的交谈。

    “……就是那个宋江?”

    “就是他。当年梁山泊主,如今这模样。”

    “活该。听说他害死了不少梁山旧部,那些飞虎军的老卒恨不得生吃了他。”

    “可不是。也不知大将军留他作甚。”

    “大将军自有大将军的道理。咱们只管看守,别多嘴。”

    脚步声渐渐远去。

    宋江蜷缩在黑暗中,听着那些话,浑身发抖。

    当年梁山泊主……

    如今这模样……

    他忽然想哭,却哭不出来。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杀?关?还是继续被利用,榨干最后一滴价值?

    他只知道,他已经不是宋江了。

    他只是一条苟延残喘的狗。

    ---

    翌日,雪又落了。

    安庆城一片银白,街巷间行人稀少,只有巡城的士卒踩着积雪,留下一串串脚印。

    武松独臂持刀,在院中练了一早晨。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发上,他恍若未觉,只是一刀一刀,劈、砍、刺、撩,招式狠厉,杀气腾腾。

    鲁智深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闷声道:“武二兄弟,歇会儿吧。你那胳膊还没好利索。”

    武松没有停。

    又是一刀,劈在院中的木桩上,木屑纷飞。

    “俺不累。”他道。

    鲁智深叹了口气,不再劝。

    他知道武松心里憋着火。那火,不是对着林冲,是对着宋江,对着方腊,对着这该死的世道。

    可那火没处发。

    宋江不能杀。方腊不能杀。世道不能杀。

    只能一刀一刀,劈在木桩上。

    ---

    帅府。

    林冲正在与吴用、燕青议事。燕青的腿伤已好了大半,虽还有些跛,已能正常行走。他带来最新的江北情报:

    “高俅和童贯,还在等。”

    “等什么?”吴用问。

    燕青摇头:“不清楚。按说江面封冻,正是攻城的良机,他们却按兵不动。我派了三拨弟兄渡江探查,两拨至今未归,回来的那一拨也只探到些皮毛——池州大营的粮草还在源源不断运入,兵力未见减少,却也无大规模调动的迹象。”

    吴用皱眉:“不对劲。高俅性情急躁,睚眦必报,芜湖大火后他憋了这么久,绝不可能偃旗息鼓。”

    林冲沉吟片刻,忽然问:“童贯那边呢?”

    燕青道:“童贯的大营设在芜湖,与高俅互为犄角。两人往来频繁,常有使者穿梭。但具体商议什么,探不出来。”

    林冲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纷飞的雪花。

    “他们在等什么?”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但林冲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高俅和童贯,都不是善茬。他们按兵不动,绝不是畏惧,而是在谋划什么更大的阴谋。

    这阴谋,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安庆的时间,不多了。

    ---

    午后,庞万春匆匆来报。

    “大将军,城西那三千协防军,今日有些异动。”

    林冲目光一凝:“什么异动?”

    “余安国召集了所有校尉,关起门来议事,议了整整两个时辰。散会后,各营开始清点兵器,发放冬衣,还派人去城中采买了大批干粮。”庞万春压低声音,“看那架势,像是在准备……开拔。”

    开拔?

    林冲与吴用对视一眼。

    “他要走?”吴用问。

    庞万春摇头:“不知。但动作太大,瞒不住人。城西的弟兄悄悄来报,说余安国亲口下令——所有将士甲不离身,随时待命。”

    林冲沉默。

    方腊留下这三千人,名为协防,实为监军。如今,这监军却要“开拔”?

    去哪里?回睦州?还是……

    他心中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燕青,”他沉声道,“派人盯死城西大营,一举一动,随时来报。另外,睦州方向,加强探查。我要知道,睦州到底发生了什么。”

    燕青领命而去。

    林冲望着窗外纷飞的雪,眉头紧锁。

    睦州,睦州……

    ---

    三日后,消息传来。

    不是燕青的侦骑营探来的,是方腊的使者亲自送来的——还是那位韩姓文官,面容依旧清秀,神色依旧恭谨,只是眼底,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带来的是一道圣公诏令:

    “睦州生变。童贯留驻东线之两万兵马,趁孤西顾之际,勾结睦州城内豪绅,发动突袭。孤率部死战,虽击退来敌,然睦州城西门被焚,粮库被毁,伤亡甚重。孤需余安国部即刻回援,安庆防务,暂托林将军。待孤平定东线,再图西进。”

    林冲看完诏令,久久不语。

    吴用接过,看完,面色凝重。

    余安国要走了。

    那三千协防军,要走了。

    安庆,又要回到孤城悬命的境地。

    韩姓文官躬身道:“林将军,圣公命下官传话:安庆安危,圣公时刻挂怀。待睦州事定,圣公必亲率大军西援,请将军务必坚守待援。”

    林冲看着他,忽然问:“睦州西门被焚,粮库被毁,伤亡甚重——圣公可安好?”

    韩姓文官微微一怔,随即道:“圣公无恙。只是东线战事吃紧,圣公日夜操劳,甚是忧心安庆。”

    林冲点头:“请转禀圣公,林冲定当死守安庆,以待王师。”

    韩姓文官深深一揖,告辞而去。

    他走后,吴用沉声道:“员外,这诏令……”

    “我知道。”林冲打断他。

    诏令是真的。方腊不会拿睦州被袭这种事开玩笑。

    但时间点太巧了。

    余安国刚准备“开拔”,睦州的诏令就到了。仿佛有人提前算好了一切,只等这一纸诏令,将三千协防军名正言顺地调走。

    调走之后呢?

    安庆还剩什么?

    五千残兵,一座孤城,六万敌军,还有一个宋江。

    林冲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沉沉的冷意。

    “传令各部,”他道,“城防重新部署。从今日起,安庆,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

    当夜,城西大营灯火通明。

    余安国率三千赤焰军精锐,连夜开拔,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林冲站在东门城楼,望着那一串渐行渐远的火把,久久不动。

    武松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同样望着那一片火光。

    “走了。”他道。

    林冲点头。

    “走了。”

    武松沉默片刻,忽然道:“哥哥,你说方腊是真的需要他们回援,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

    林冲望着那渐渐消失的火光,缓缓道:

    “不知道。”

    武松眼皮微垂。

    良久,他道:“不管他真假,咱们守咱们的。”

    林冲转头看他。

    雪光映照下,武松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冷硬如铁,双目中的光芒,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林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东京街头,那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提着一对雪花镔铁刀,问他:“哥哥,俺这刀法,还能练得更好吗?”

    那时他答:“能。”

    如今,那年轻人已是独臂,却依旧提刀,站在他身边,对他说:“不管他真假,咱们守咱们的。”

    林冲微微颔首。

    “好。”

    兄弟二人并肩立于城头,望着茫茫雪夜,望着那彻底消失在黑暗中的最后一星火光。

    雪,还在落。

    安庆城,孤零零立在雪中,像一头遍体鳞伤、却仍在喘息的巨兽。

    等待着,下一场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