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安国率三千赤焰军精锐撤出安庆的第三日,雪停了。
天依旧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就悬在城头,伸手就能够着。没有风,没有雪,天地间一片死寂,静得让人心慌。
林冲站在东门城楼,望着那片白茫茫的冰封江面。
三日了,高俅和童贯依旧没有动静。
这不正常。
以高俅的脾性,芜湖大火、粮草被焚、攻城器械尽毁,他应该恨得发狂,恨不得把安庆夷为平地。以童贯的用兵之道,江面封冻、水军失效、安庆孤立无援,他应该抓住战机,一举破城。
可他们没有动。
一兵一卒都没有动。
“事出反常必有妖。”吴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脚步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
林冲没有回头:“先生也这么想?”
吴用走到他身边,同样望着那片白茫茫的江面,沉声道:“高俅、童贯,都是沙场老将。他们按兵不动,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在等什么,要么是在怕什么。”
“等什么?怕什么?”
吴用摇头:“属下不知。但燕青的侦骑营昨夜又派了三拨人过江,至今未归。”
林冲沉默。
派出去的人没回来,只有两种可能——被俘,或被杀。无论哪一种,都说明江北的戒备比之前更严了。
“童贯在封锁消息。”林冲道。
吴用点头:“正是。他在防咱们探知他的真实意图。”
林冲望着江面,眉头紧锁。
童贯在防什么?他有什么意图,是不能让安庆知道的?
他不知道。
但他隐隐有种感觉——那正在逼近的阴影,比六万大军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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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府后院,柴房。
宋江蜷缩在干草堆上,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三日了。他被关在这里三日,除了每日送饭的士卒,没有一个人来过。没有人审问他,没有人利用他,没有人杀他。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林冲想干什么?留着他做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过一天,他心中的恐惧就深一分。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送饭士卒的脚步,那脚步太轻、太碎。是另一个人的脚步,沉稳,有力,一步步逼近。
宋江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门开了。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面容。
宋江眯起眼,终于看清了来人——
吴用。
那个当年梁山泊上的军师,那个曾与他称兄道弟、共商大计的智多星。
宋江浑身一震,几乎要扑上去,却被吴用冷冷的目光钉在原地。
吴用走进柴房,在门口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刮过骨头:
“宋江,别来无恙。”
宋江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吴用看着他,目光中没有恨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像看一个死人,又像看一件工具。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吴用问。
宋江摇头,又点头,又摇头,慌乱得不知该如何回应。
吴用淡淡道:“我来问你一句话。你如实答,或许能多活几日。你若骗我……”
他没有说下去,但宋江的后背已渗出冷汗。
“我答!我答!”宋江连连点头,“无论军师问什么,宋江知无不言!”
吴用看着他,那目光像在看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片刻,他开口:
“你在睦州牢里,方腊可曾问过你什么?”
宋江一怔,随即连连点头:“问过!问过许多次!问梁山旧部的恩怨,问朝廷的虚实,问高俅的短长……宋江都如实答了!”
“他可曾问过林冲?”
宋江一愣。
吴用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变化。
宋江的嘴唇嚅动了片刻,终于道:“问……问过。”
“问什么?”
“问林冲……可还念及旧情,可……可愿为圣公所用,可……”
“可什么?”
宋江额头渗出冷汗,咬牙道:“可……可有异心。”
吴用沉默了。
宋江偷眼看他,不知自己答得对是不对。
良久,吴用缓缓道:“你怎么答的?”
宋江浑身一颤,声音发抖:“我……我说林冲忠义,必不负圣公……”
吴用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刀,宋江从头凉到脚。
“宋江,”吴用一字一顿,“你答得很好。好得……让人不敢相信。”
宋江脸色煞白,想要辩解,吴用已转身,大步离去。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宋江瘫软在干草堆上,大口喘息,浑身冷汗。
他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是对是错。他只知道,从吴用那一眼中,他看到了比死更可怕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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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府书房。
吴用将宋江的答话一字不漏地禀报林冲。
林冲听完,沉默良久。
“方腊果然在试探。”他道。
吴用点头:“他在睦州时,就已对员外起了疑心。留宋江不杀,既是榨取其剩余价值,也是为日后布局。如今将宋江送来安庆,更是用心险恶——他要用宋江这枚棋子,搅乱咱们内部,试探员外的反应。”
林冲没有说话。
吴用继续道:“员外若杀了宋江,方腊便可指责员外‘擅杀朝廷钦犯’、‘公报私仇’、‘不遵圣命’。员外若留着宋江,方腊便可借宋江之口,探听安庆虚实,甚至策反旧部。员外若待宋江如常,方腊会说员外‘念及旧情,心怀异志’。员外若苛待宋江,方腊又会说员外‘心胸狭隘,不能容人’。”
他顿了顿,沉声道:“这枚棋子,无论员外怎么走,方腊都能找到话说。”
林冲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如水:“那就让他说。”
吴用一怔。
林冲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阴云。
“他想看,就让他看。他想说,就让他说。他想试探,就让他试探。”林冲缓缓道,“安庆是我的安庆,飞虎军是我的飞虎军。他方腊远在睦州,隔着几百里,能奈我何?”
吴用沉默片刻,忽然深深一揖:“员外英明。”
林冲没有回头。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阴沉的天空,缓缓道:
“燕青那边,有消息吗?”
吴用摇头:“尚无。侦骑营已派出去六拨人,只回来两个,且都受了重伤,什么也没探到。”
林冲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沉默在书房中蔓延。
良久,吴用轻声道:“员外,属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吴用斟酌着字句,缓缓道:“童贯和高俅按兵不动,睦州那边余安国刚撤,宋江就被送来——这时间点,太巧了。”
林冲转身,看着他。
吴用继续道:“属下怀疑,方腊与童贯、高俅之间,或许有某种默契。”
这话如惊雷炸响。
林冲瞳孔微缩,盯着吴用,一字一顿:“你是说,方腊可能与官军勾结?”
吴用摇头:“不是勾结。是默契。方腊需要时间稳固东线,童贯需要时间整合兵力。双方暂且罢兵,各取所需。而安庆……”
他没有说下去。
林冲替他说了:“而安庆,就是他们默契的牺牲品。”
吴用沉默。
林冲望着窗外,久久不语。
如果真是这样,那安庆就真的陷入绝境了。
东线无援,西线无望,北面是六万虎视眈眈的官军,南面是远在睦州、隔岸观火的“圣公”。
安庆,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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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武松独自去了后院柴房。
他没有惊动守卫,以他的身手,悄无声息地潜入柴房外,轻而易举。
他站在窗外,听着里面传来的轻微声响——那是宋江的呼吸声,粗重、慌乱,像一只受惊的困兽。
武松握紧刀柄,独目在黑暗中闪着寒光。
他想推门进去,一刀劈了那厮。
但他没有动。
因为林冲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今日,不能杀。”
他不懂为什么不能杀。但他信林冲。
信他自有道理。
武松在窗外站了很久,久到双腿都快冻僵。最终,他松开刀柄,转身离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屋内,宋江蜷缩在干草堆上,忽然打了个寒颤,仿佛感觉到了什么。
他惊恐地望向窗外,却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沉沉的夜色,和无边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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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日,燕青终于带回消息。
他亲自带人渡江,昼伏夜行,在江北潜伏了两日两夜,终于探到了童贯的真实意图。
帅府正堂,众将齐聚。
燕青浑身泥泞,脸上带着冻伤的痕迹,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童贯在等一个人。”
“等谁?”林冲问。
燕青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三个字:
“宋江南。”
满堂皆惊!
武松霍然站起,双目圆睁:“什么?!”
鲁智深禅杖重重顿地:“宋江?!”
庞万春、方杰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林冲目光如刀,盯着燕青:“说清楚。”
燕青沉声道:“童贯帐下有个虞候,被咱们的人买通了。他供称:童贯与高俅按兵不动,是因为收到了一封密信。密信的内容他不知,但他知道,那信是从睦州送出来的。信中说,不日将有‘要人’从安庆出城,届时里应外合,一举破城。童贯和高俅等的,就是这个‘要人’。”
“要人”是谁,已不言自明。
宋江。
那个被方腊送来安庆的宋江。
那个昔日梁山泊主、如今摇尾乞怜的阶下囚。
武松牙齿咬得咯咯响,一字一顿:“方腊!他送宋江来,不是为了试探咱们,是为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方腊送宋江来安庆,明为“协助”,实为送出一枚可以里应外合的棋子。宋江在城内,无论他是否愿意,他这个人本身,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童贯等的,就是宋江这颗炸弹炸响的那一刻。
到那时,安庆内乱,官军趁势攻城,一举破城!
林冲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冰冷的杀意。
“宋江现在何处?”
“后院柴房。”吴用道。
林冲起身,大步向外走去。
武松、鲁智深、方杰、庞万春、燕青,齐刷刷起身,跟在他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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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柴房。
门被一脚踹开!
宋江正蜷缩在干草堆上,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魂飞魄散,抬头一看,只见林冲浑身杀气,大步踏入门中!
身后,武松双目赤红,刀已出鞘!
鲁智深禅杖顿地,震得屋内灰尘簌簌而下!
宋江肝胆俱裂,扑通跪倒,连连叩头,嘶声道:“林冲兄弟!饶命!饶命!宋江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做!是方腊!都是方腊的算计!”
林冲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
烛光摇曳,映在那张冷峻的脸上,明暗不定。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刮骨:
“宋江,你可知罪?”
宋江瘫软在地,涕泗横流:“知罪!知罪!宋江罪该万死!可宋江真的是被逼的!那檄文是方腊逼我写的!送我来安庆,也是方腊的主意!宋江只是枚棋子,身不由己啊!”
林冲看着他。
看着他卑微的样子,看着他摇尾乞怜的样子,看着他涕泗横流的样子。
当年梁山泊上的呼保义,义薄云天的及时雨,如今,就剩下这副模样。
林冲忽然觉得有些悲凉。
不是为了宋江,是为了那些被他害死的兄弟——卢俊义、秦明、徐宁、邹渊,还有无数梁山好汉,死在这厮的反复无常之下。
“拉起来。”林冲道。
两名甲士上前,将宋江从地上架起。
宋江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浑身筛糠般颤抖。
林冲看着他,一字一顿:
“宋江,我给你两条路。”
宋江浑身一震,死死盯着林冲,眼中燃起一丝渺茫的希望。
林冲缓缓道:
“第一条路,我现在就杀了你,把你的人头挂在城头,让童贯看看,他要等的‘要人’,已经死了。”
宋江脸色惨白,几乎要晕过去。
“第二条路,”林冲继续道,“你帮我做一件事。事成之后,我饶你一命,送你离开安庆,从此天高地远,各不相干。”
宋江嘴唇哆嗦,颤声道:“做……做什么事?”
林冲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刀:
“写一封信。写给童贯的亲笔信。告诉他——时机已到,约定不变。只是里应外合的细节,需要面谈。请他派亲信入城,与你密商。”
宋江愣住了。
武松、鲁智深等人也愣住了。
吴用却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是将计就计。
方腊要利用宋江这颗棋子,童贯要等这颗棋子炸响。那好,就让这颗棋子,为他们所用。
让童贯派亲信入城,然后——
“瓮中捉鳖。”林冲一字一顿,“我要知道,童贯真正的计划是什么。我要知道,方腊到底在打什么算盘。我要知道,他们之间,究竟有没有默契。”
宋江浑身颤抖,望着林冲那双冰冷的眼睛,终于明白——
他不是在给自己活路。
他是在把自己,变成另一枚棋子。
一枚用来钓大鱼的棋子。
宋江嘴唇剧烈颤抖,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林冲看着他,淡淡道:
“选。”
宋江瘫软在地。
良久,他伏地叩首,嘶声道:
“我……我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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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一封宋江亲笔写的密信,被燕青的侦骑营弟兄,悄然送出安庆,送往江北童贯大营。
信中说:宋江愿为内应,三日后子时,于安庆东门内举火为号,引官军入城。但为确保万无一失,请童帅派亲信入城,面商细节。
信末,是宋江的签名,和那方他随身携带多年的私印。
信送出后,宋江被押回柴房,重兵看守。
他蜷缩在干草堆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是什么“及时雨”、“呼保义”。
他只是这乱世中,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被方腊用,被童贯等,被林冲钓。
生死荣辱,皆操于人手。
窗外,又落雪了。
细细碎碎,悄无声息,落在安庆城头,落在茫茫江面,落在那些不知是死是活的明天。
雪落无声。
暗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