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落了三日。
安庆城银装素裹,残破的城墙被白雪覆盖,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洁净。
可雪下的依旧是累累伤痕——城墙的缺口还没来得及修补,便冻上了厚厚的冰,滑不留手;城头的雉堞东倒西歪,像缺了牙的老人;街巷间的血迹被雪掩住,可那股淡淡的血腥气,仍混在寒冷的空气中,挥之不去。
林冲站在东门城楼,望着江面。
江水彻底封冻了。白茫茫一片冰原,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际,分不清哪是江、哪是岸。
往年这时候,江上还能跑冰排,今年却冻得结结实实,连条裂缝都没有。
“冰厚了。”方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的忧虑,“昨日我让人在岸边凿了个洞,三尺以下还是冰。今年这冬天,来得早,也来得狠。”
林冲没有回头:“能走人吗?”
方杰沉默片刻:“能。马也能。”
林冲微微颔首。
能走人,能走马,就意味着官军的步骑可以直接从冰上过江,绕过安庆的水寨和江防工事,从任何一处上岸。西线的江防,彻底失去了意义。
“高俅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林冲道。
方杰点头。
两人沉默地望着那片白茫茫的冰原,像望着一个巨大的、正在逼近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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睦州,圣公府。
方腊站在暖阁中,面前是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他披着厚厚的狐裘,面色却比这冬日还要冷上几分。
“安庆那边,还是没有回信?”
身后,韩姓文官垂首道:“回圣公,林将军……没有回信。”
方腊沉默。
片刻,他缓缓道:“他在拖。”
韩姓文官不敢接话。
方腊转过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睦州的雪比安庆小些,却也更冷。院子里的梅树被雪压弯了枝条,倔强地挺着,偶尔抖落一团雪,露出几点嫣红。
“林冲这个人,”方腊缓缓开口,“孤看不透他。”
韩姓文官依旧不敢接话。
方腊继续道:“他守安庆,守得很好。换任何人,守不了这么久,这么狠。可他越守得好,孤越不放心。”
他顿了顿。
“方貌死了,孤不怨他。方貌该死。但方貌死后,安庆城内,只知有林冲,不知有孤。那面‘林’字战旗,比孤的帅旗还高。”
韩姓文官终于开口:“圣公的意思是……”
方腊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的雪,望着那几株倔强的梅树,良久,缓缓道:“宋江还在牢里?”
“是。”
“明日带他来见孤。”
韩姓文官一怔,随即垂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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睦州死牢。
宋江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裹着一床薄薄的破被,瑟瑟发抖。这牢房阴冷潮湿,墙角结着冰霜,每日只有一碗稀粥、半个硬饼,勉强吊着命。他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须发蓬乱如草,早已看不出当年梁山泊主的模样。
他偶尔还会想起那篇檄文。那是他用最后的尊严换来的东西,换来的不是自由,不是信任,只是一线渺茫的生机。
方腊偶尔会派人来问他些事,问梁山旧部的恩怨,问朝廷的虚实,问高俅的短长。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盼能换一条活路。
可活路在哪里?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哪怕这希望,渺茫得像这死牢里的烛光,随时会被黑暗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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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庆。
第五日,雪停了。
城里的百姓开始出门扫雪,清理街巷。孩子们在雪地里追逐打闹,笑声脆生生的,像这冬日里唯一的暖意。守城的士卒们换上了冬衣,搓着手,跺着脚,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消散在冷空气中。
林冲在帅府召集众将议事。
吴用第一个开口:“江面封冻,水军已无用。方杰的弟兄们可以上岸,补充城防守军。”
方杰点头:“我已安排。水卒改步卒,这两日正在整训。”
庞万春道:“城防需重新部署。东、南、西三门,每门至少三千人,但咱们现在能战之兵,满打满算不足五千。新兵两千余人,未经战阵,只能守城,不能野战。”
鲁智深闷声道:“那就守。守到死为止。”
武松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冲身上:“哥哥,你说句话。”
林冲站起身,走到墙上的舆图前。舆图上,安庆周围密密麻麻标满了官军的营寨和兵力部署——这是燕青的侦骑营冒死探来的情报。
“高俅和童贯,不会等太久。”他指着舆图,“池州大营现有官军约四万,芜湖方向还有两万,合计六万。粮草器械从江宁源源不断运来,最多再有十日,便可发动总攻。”
众人沉默。
六万对五千。十二比一。
鲁智深咧嘴:“六万又如何?洒家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武松双目冷冷:“童贯、高俅的人头,俺要定了。”
林冲抬手,止住众人的话。
“这一战,不是比谁能杀得多。”他道,“是比谁能守得久。方腊的援兵指望不上,江北那神秘人更不可信。我们只能靠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五千人,守十日。能守吗?”
众人沉默片刻。
庞万春第一个开口:“能。”
鲁智深重重顿禅杖:“能。”
方杰握紧刀柄:“能。”
武松与林冲对视,一字一顿:“能。”
林冲微微颔首。
“那便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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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帅府。
林冲独坐书房,面前摊着几份军报,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灌入,带着雪的清冽和夜的寒气。他深深吸了口气,胸口的闷意却丝毫未减。
身后,吴用的声音传来:“员外睡不着?”
林冲没有回头:“先生也睡不着。”
吴用走到他身边,同样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他轻声道:“方腊那边,今日有消息。”
林冲侧目。
“睦州来使,不是那位韩姓文官,是个生面孔。他说,圣公欲调宋江去安庆。”
林冲瞳孔微缩。
“调宋江来安庆?”
“是。”吴用声音低沉,“名义是‘协助将军安抚旧部,共抗官军’。实际用意,不言自明。”
林冲沉默。
方腊这一手,狠辣至极。
宋江来安庆,名为协助,实为监军。以宋江与梁山旧部的旧谊,以他那篇檄文的余波,他一旦入城,必会在飞虎军中引发震动。
武松会如何?鲁智深会如何?那些从梁山一路跟来的老弟兄,又会如何?
方腊在用宋江,搅安庆这潭水。
而宋江,不过是枚棋子。生死荣辱,早已不由自己。
林冲缓缓握紧窗棂,指节发白。
“员外打算如何回复?”吴用问。
林冲沉默。
良久,他缓缓道:“不回复。”
吴用一怔。
“又是拖?”
“不是拖。”林冲转身,目光冷冽如刀,“是等。”
“等什么?”
林冲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望着那看不见的远方,一字一顿:
“等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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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安庆城外,来了一队人马。
约三十骑,皆着赤焰军服色,护送着一辆乌篷马车,缓缓行至东门外。马车帘幕低垂,看不清车内是何人。
守城士卒拦下盘查,为首军官递上公文,言奉圣公之命,护送“要员”入城协防。
公文是真的,印信是真的,连护送的士卒都是货真价实的赤焰军精锐。
守城校尉不敢怠慢,一边派人飞报帅府,一边放行。
马车辚辚驶入城门,沿着积雪的长街,向城中缓缓而去。
车内,宋江裹着厚厚的棉袍,蜷缩在角落,透过帘幕的缝隙,望着这座陌生的城池。
安庆。
他无数次听说过这座城,听说过林冲在这里如何死守,听说过武松如何断臂血战,听说过鲁智深如何杀得官军胆寒。
如今,他来了。
可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是旧日兄弟的刀?是方腊的算计?还是那渺茫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活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马车每前进一步,他心中的恐惧,便深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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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府。
林冲接到禀报时,正在与吴用商议城防。他放下手中的军报,沉默片刻,缓缓站起身。
“来得好快。”他道。
吴用面色凝重:“员外,见还是不见?”
林冲望着门外,望着那条通向帅府的长街。长街尽头,那辆乌篷马车正在缓缓驶来。
他缓缓握紧铁枪,声音平静如水:
“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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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上,马车停在帅府门前。
宋江被人搀扶着下了车。他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须发蓬乱,面容枯槁,只有那双眼睛,还在骨碌碌转着,打量着这座威严的府邸。
帅府门前,两排甲士肃然而立,刀枪如林。正中,一个人影缓缓步下台阶。
宋江抬头,与那人四目相对。
林冲。
那一瞬间,宋江浑身剧颤,几乎要瘫软在地。
林冲站在台阶上,俯视着他。
没有愤怒,没有激动,没有仇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的囚徒,像看一件被送到面前的物什。
良久,林冲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宋公明,久违了。”
宋江嘴唇嚅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林冲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向府内走去,只留下一句话:
“带进来。”
宋江被两个甲士架着,踉踉跄跄,迈进了那座他不知是生是死的大门。
身后,长街上的雪,又开始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