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夜雾弥漫,一条偏僻的山间小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四名身着夜行衣、脸蒙黑巾的汉子伏在道旁灌木丛中,如同四块没有生命的岩石,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在夜色中闪过微光。
他们是燕青麾下最精锐的侦骑,也是此次截杀行动的尖刀。领头的叫“夜枭”,是燕青从梁山带出来的老弟兄,最擅潜行刺杀。
根据那神秘黑衣人提供的地图,这条路是高俅使者前往童贯大营的备选路线之一,相对隐秘,但路程较远。
连日阴雨,道路泥泞,官军大队难以通行,但小股精锐穿行无碍。夜枭判断,护送使者的刘光世骑兵,为求隐秘快速,极有可能选择此路。
他们已经在此埋伏了整整一天一夜。虫蚁叮咬,湿冷侵骨,但无人动弹分毫。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远处传来了轻微但整齐的马蹄声和车轮碾过泥泞的声响。
“来了。”夜枭眼中寒光一闪,对身旁三名同伴做了几个简单的手势。四人如同壁虎般无声滑下潜伏位置,隐入道路两侧更深的阴影中。
不多时,一小队人马出现在视野中。约二十骑,皆是轻甲快马的精悍骑兵,护着中间一辆遮盖严实的马车。
骑兵们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旁,手始终不离刀柄弓囊。马车不大,但车轮印很深,显然载着重物。
“一、二、三……二十一骑,加车夫一人,车内应有一至二人。”夜枭在心中迅速估算,“硬拼不行,目标不是杀光,是车中人,和车中之物。”
他打了个手势。一名手下悄悄取出一个特制的吹筒,对准了队伍中间靠后的一匹战马。那是一匹看起来格外神骏的黑马,马上骑士似乎是带队军官。
“噗”一声轻响,一枚细如牛毛的毒针射出,精准地没入黑马颈侧。黑马骤然受痛,却不嘶鸣,只是猛地人立而起,疯狂地原地打转,将背上的军官狠狠甩落马下!队伍瞬间一阵骚乱。
“有埋伏?!”军官落地翻滚而起,厉声喝道,众骑兵立刻收缩,刀枪出鞘,将马车护在中心,警惕地望向四周。
就在所有注意力被发狂战马和落马军官吸引的刹那,夜枭动了!他如同鬼魅般从路旁阴影中蹿出,并非扑向马车或骑兵,而是径直冲向路边一棵大树!在靠近树干时,他双脚猛地蹬地,身体借力高高跃起,手中一条带钩的细索闪电般射出,勾住了横伸的粗壮树枝!借着这一荡之力,他整个人如同大鸟般,从骑兵们的头顶掠过,直扑被护在中间的马车车顶!
“头顶!”有骑兵惊呼,箭矢向上射去,但夜枭动作太快,已然落在车顶,手中短刃狠狠向下插去,刺穿车篷!
车内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夜枭毫不迟疑,手腕一抖,短刃旋转,扩大伤口,另一只手已探入车内,猛地一抓,拽出一个沉甸甸的皮质包裹,看形状,正是书信匣子一类!同时,他脚下一蹬,身体向后倒翻,险之又险地避开下方刺来的几支长枪,落地时一个翻滚,再次没入道旁黑暗之中。
整个过程,不过电光火石之间。从黑马发狂到夜枭夺匣遁走,不过数息。骑兵们反应过来,怒吼着想要追赶、放箭,但夜枭的另外三名同伴早已在另一侧制造了动静——他们用弓弩射翻了队伍最后的两名骑兵,并点燃了预先布置的、浸了火油的枯草堆,火光和烟雾进一步扰乱了视线。
“保护使者!追那贼人!”落马的军官气急败坏,但他首先要确认车内使者的安危。
夜枭得手后,毫不停留,按照预定路线,向着江边一处隐秘的接应点狂奔。身后追兵的呼喝声和马蹄声渐远——他们不敢远离马车和大路,生怕是调虎离山。
半个时辰后,夜枭与接应的小船汇合,确认无人跟踪后,迅速渡江南返。
……
安庆,帅府书房。
油灯下,林冲、吴用、燕青围坐。桌上摊开着夜枭拼死带回的皮质包裹。包裹已被小心打开,里面是数封火漆密信,还有一个精致的小木匣,打开后,是满满一匣金锭和几样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珠宝。
密信的火漆已被小心地、完整地取下。吴用正在借助灯光和特制的药水,试图无损地打开最上面、也是火漆最完整的一封。这是高俅亲笔写给童贯的信。
室内气氛凝重,落针可闻。只有吴用手中工具轻微的声响和窗外隐约的虫鸣。
终于,信纸被完好地展开。吴用迅速浏览,脸色越来越沉。他将信递给林冲。
林冲接过,借着灯光细看。信中,高俅先是以“剿贼不力”、“顿兵坚城”为由,向童贯告罪,随后笔锋一转,大赞童贯“东线砥柱”、“用兵如神”,然后提出“东西呼应,共剿巨寇”的具体方案:高俅承诺,将继续猛攻安庆,吸引方腊西线主力;同时,请童贯在东线“加大攻势”,最好能“分兵一支精锐水师,溯江西进”,与高俅水军“会猎于安庆江面”,形成夹击之势。信中甚至约定了大致的时间、联络信号,以及破城之后“战利品”的分配——安庆及以西归高俅,安庆以东、长江以南归童贯。最后,高俅还暗示,已上奏朝廷,为童贯请功,并附上“薄礼”,以表“同心戮力”之意。
信末,是高俅的签名和一方私印。
“果然如此。”林冲放下信,声音冰冷,“高俅这条老狗,自己啃不下安庆,便想拉童贯下水,东西夹击。一旦其水师会合,安庆江面失守,陆上再被猛攻,绝无幸理。”
“这封信,便是铁证。”吴用沉声道,“员外,如何处置?是否……透露给方貌、王寅?甚至,呈报圣公?”
林冲沉思片刻,摇头:“暂时不能。信是我们私自截获,手段不光彩。一旦公开,方貌、王寅必会追问消息来源,我们无法解释那神秘黑衣人的存在,反而可能引火烧身,被扣上‘私通外敌’、‘隐瞒军情’的罪名。圣公那边……若知我们擅自行动,截杀使者,纵然有功,也难免猜忌。”
“那这信……”
“信,我们留下,作为底牌。”林冲眼中闪过锐光,“复制一份,将原件妥善藏好。复制件……我们可以‘不经意’地,让方貌、王寅‘自己发现’一些高俅与童贯可能勾结的迹象,比如,加强上游江面巡逻时,‘偶然’俘获童贯水军的哨船或信使,得到‘只言片语’。如此,既提醒了他们危机,又不会暴露我们。”
吴用点头:“此计甚妥。只是,高俅使者被杀,密信被截,他迟早会知道。届时,他或许会改变计划,也可能更加疯狂。”
“所以我们要快。”林冲决断道,“趁高俅还未察觉使者出事,尚未与童贯取得新联络之前,我们必须加强安庆防务,尤其是上游江面和陆路侧翼的警戒。同时,让鲁大师的机动部队,加强对芜湖方向的侦查和袭扰,让高俅无暇他顾。另外……”他看向燕青,“你手下在江北的弟兄,要严密监视芜湖官军大营的一举一动,尤其是水军调动和信使往来。”
“属下明白!”燕青肃然应道。
“还有一事,”吴用提醒,“那神秘黑衣人……其身份目的依旧不明。他给的情报属实,助我们截获密信,可见能量不小。其‘合作’之意,虽被员外拒绝,但恐不会轻易罢休。需加意提防。”
“我知道。”林冲眉头微蹙,“此人及其背后势力,是敌是友,尚未可知。但眼下,高俅、童贯才是心腹大患。内部之事……只要我等握紧兵权,站稳脚跟,便不惧魑魅魍魉。”
计议已定,吴用和燕青领命而去,分头布置。
林冲独自留在书房,看着桌上那封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密信复制件,心中并无多少轻松。
截杀成功,获此铁证,固然是场胜利,但也将他自己和飞虎军,推到了更危险的境地——不仅要面对外部强敌的疯狂反扑,还要提防内部可能因秘密暴露而引发的倾轧,更要警惕那神秘势力不知何时会从阴影中伸出的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亲兵急促的声音:“大将军!武都头他……他闯过来了!拦不住!”
林冲心中一沉。话音刚落,书房门被猛地推开,武松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伤势未愈,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双目中燃烧着骇人的怒火,手中甚至提着他那对镔铁雪花双刀!几名亲兵惶恐地跟在后面,不敢强拦。
“武松兄弟,你这是……”林冲起身。
“哥哥!”武松声音嘶哑,如同受伤的野兽,“你告诉我!那狗娘养的宋江,是不是又搞了什么‘檄文’?是不是还在那里假惺惺地‘悔过’、‘劝诫’咱们兄弟?!是不是方腊那厮,还想逼着咱们也跟着他摇尾巴,写什么狗屁文章?!”
显然,不知是谁,终究将宋江檄文的详细内容,特别是其中涉及“劝诫旧部”的部分,透露给了武松。这无疑是点燃了火药桶。
林冲示意亲兵退下,关上房门。他走到武松面前,看着这个因愤怒和伤痛而浑身发抖的兄弟,沉声道:“是。宋江写了檄文,投靠方腊,文中确有提及梁山旧部,言辞虚伪。方腊……也希望我们能出面,安抚人心。”
“放他娘的狗屁!”武松怒吼,一刀劈在旁边的木架上,木屑纷飞,“宋江那厮,害死卢员外、秦统制、徐教师,害死邹渊兄弟,害死那么多梁山弟兄!如今摇尾乞怜,还想拉着咱们给他垫背?方腊也不是好东西!他想用咱们兄弟的名头,给他脸上贴金?做梦!”
他猛地抓住林冲的手臂,独目通红:“哥哥!咱们走!离开这鬼地方!回山东,回梁山泊!就算占山为王,也好过在这里受这鸟气,被这些腌臜小人算计!”
林冲反手握住武松的手臂,感觉到他因激动而剧烈的颤抖,心中刺痛,却摇了摇头:“走?往哪里走?山东已是官军天下,梁山泊早已面目全非。
如今江南遍地烽火,我们又能去哪里?高俅的大军就在眼前,血仇未报,无数弟兄的血还洒在池州、安庆城下!我们能一走了之吗?”
武松语塞,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与痛苦交织。
“武松兄弟,”林冲声音低沉而坚定,“宋江是宋江,我们是我们。他选择了他的路,我们选择了我们的路。
方腊有其算计,但我们手中还有刀,还有兵,还有这座必须要守住的城,还有……必须要报的仇。
我们现在不能走,也不能乱。高俅才是我们当前最大的敌人。杀了他,为邹渊、为石宝、为倪云、杜微、为所有死去的兄弟报仇!之后……之后的事,再说。”
他看着武松的眼睛:“相信我。有些账,一定会算。有些血,一定会讨。但不是现在,不是用这种方式。你现在需要养好伤,把刀磨快。等我的号令。”
武松死死盯着林冲,良久,眼中的狂怒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恨意所取代。
他缓缓松开了抓住林冲的手,提起双刀,转身,一步步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停下,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却清晰:
“哥哥,俺听你的。但宋江那厮……若让俺遇见,必亲手剐了他!方腊若再逼俺写什么狗屁东西,俺的刀,可不认人!”
说完,他拉开门,大步离去,沉重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林冲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武松的爆发,在他意料之中,却也让他心头更加沉重。
兄弟之情,在血仇和现实利益的撕扯下,已然出现了细微却危险的裂痕。他能稳住武松一时,但若方腊继续施压,若宋江之事继续发酵,这裂痕是否会扩大?
窗外,天色微明。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安庆城面临的,依旧是内忧外患,风雨飘摇。林冲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纷乱的思绪压下。他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铁枪,手指拂过冰冷的枪杆。
无论前路如何艰难,无论身边暗流如何汹涌,他手中的枪,脚下的城,身后的兄弟,便是他必须坚守的一切。
暗刃已出,斩断了高俅的信使,却也挑开了更多潜藏的危机。真正的狂风巨浪,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