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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黑云压城 暗箭在弦
    安庆城头,秋风格外凛冽,卷着江水的湿气和远方未散的硝烟,吹得旌旗猎猎作响,也吹得守军将士面颊生疼。

    连续数日的紧张戒备,让每个人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致。城墙上新修补的痕迹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如同巨大的伤疤。

    堆积如山的滚木礌石、熬煮金汁的大锅、成捆的箭矢,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血腥与焦糊味,无不在提醒着大战的临近。

    林冲披甲按剑,与庞万春、鲁智深、方杰等人巡视城防。燕青腿伤未愈,但坚持由人搀扶着跟在后面。吴用则坐镇帅府,统筹调度粮草军械,安抚城内民心。

    “大将军,高俅那厮在芜湖窝了快十日了,屁都没放一个,搞什么鬼?”鲁智深瞪着铜铃大眼,望向东方下游,那里是芜湖方向,也是高俅大军屯驻之处。

    庞万春接口道:“探马回报,芜湖官军大营日夜赶造攻城器械,尤其是楼船和冲车,数量惊人。其水军战船也在不断补充,江面上帆樯如林。看样子,是在憋大招。”

    林冲面色沉静,目光扫过江面。安庆水军经上次血战,损失惨重,倪云、杜微战死,方杰重伤初愈,如今由原副将暂代统领,战船不足百条,且多有损伤,实力大减。若高俅此次以水军主力强行突破江防,掩护步卒登陆,局面将极其凶险。

    “高俅在等。”林冲缓缓道,“等他的攻城器械完备,等童贯那边的回应,或许……也在等我们内部生变。”

    “内部生变?”方杰不解。

    林冲没有明言,但众人都心知肚明。宋江檄文的风波未平,方貌、王寅的掣肘仍在,武松的怒火一触即发,还有那神秘莫测的黑衣人及其背后势力……安庆城内,远非铁板一块。

    “管他等什么!”鲁智深啐了一口,“洒家只等他来!来了,就砸碎他的狗头!”

    “不可轻敌。”林冲沉声道,“高俅新败,此番再来,必有新招。传令各部,加固江岸工事,多备火箭火油,严防敌船突袭登陆。

    水军战船收缩至水寨核心,依托岸上弩炮协防,不可轻易出寨浪战。陆上,七里岗、马踏湖等处,多设疑兵,广布斥候,我要随时知道高俅的一举一动!”

    “得令!”众将肃然应诺。

    巡视完城防,林冲单独留下了燕青。

    “江北那边,那支神秘人马,可有新动向?”林冲低声问道。自那夜黑衣人现身,又成功截杀高俅信使后,林冲对这股神秘势力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燕青拄着拐,脸色凝重:“头儿,正要禀报。咱们在江北的兄弟,三日前跟丢了那伙人。他们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最后出现的地点,是在芜湖上游约三十里的‘老君渡’附近。”

    老君渡!林冲心中一动。那黑衣人留下的古怪哨子,约定的联络地点,正是“老君渡”,找一个叫“陈四”的渔夫!

    “还有其他发现吗?”

    “有。”燕青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就在那伙人消失后不久,芜湖官军大营,似乎有异常调动。

    不是大队人马开拔,而是有几支精干的小队,趁夜离营,方向不明。

    另外,咱们截杀信使的事,高俅那边应该已经察觉了。芜湖大营戒备明显加强,进出盘查极其严格,咱们的人很难再靠近。”

    林冲眉头紧锁。神秘势力消失在高俅眼皮底下的老君渡,紧接着高俅就有隐秘调动……这两者之间,是否有关联?难道那黑衣人背后的势力,与高俅也有勾结?还是说,他们想在两大势力之间火中取栗?

    “继续盯紧老君渡和芜湖大营外围,一有异动,立刻来报。另外,提醒我们在江北的兄弟,务必小心,高俅丢了重要信使,定会疯狂搜捕细作。”林冲吩咐道。

    “是。”

    处理完军务,林冲回到帅府。刚进门,便见吴用迎了上来,面色有些异样。

    “员外,方貌将军派人来请,说是有要事相商,请员外过府一叙。”

    “只请我一人?”林冲问。

    “是。而且……来人口气颇为急切。”吴用低声道,“属下担心,是否与我们截杀信使、或宋江檄文之事有关?”

    林冲沉吟片刻:“该来的总会来。我去一趟。先生留在府中,若有变故,见机行事。”

    方貌的临时府邸设在城中原一处富商宅院,守卫森严。林冲只带了四名亲兵,被引入花厅。方貌已在等候,王寅却不在场。

    “林将军来了,请坐。”方貌笑容可掬,亲自为林冲斟茶,“连日操劳,将军辛苦了。”

    “分内之事。”林冲接过茶盏,并不饮用,“方将军召见,不知有何要事?”

    方貌收敛了笑容,叹了口气:“不瞒将军,确有一事,令人忧心。近日,营中、城中,关于宋江那篇檄文的议论,非但未曾平息,反而……愈演愈烈了。更有甚者,有些不明来历的流言,开始牵涉到将军,以及武都头、鲁大师等旧部。”

    林冲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哦?不知是何流言?”

    “有人说,宋江在檄文中对旧部喊话,乃是念及旧情,欲引众兄弟共投明主。也有人说……将军等至今未曾表态,是否心中仍有犹豫,或是对宋江……余情未了?”方貌看着林冲,目光锐利,“当然,此等无稽之谈,本王自是不信。

    将军忠心,天地可鉴。只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长此以往,恐于军心不利,也易被高俅奸细利用,散布谣言,离间我军。”

    来了。林冲知道,方貌这是借流言之名,行催促逼迫之实。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林冲淡淡道,“林某与麾下将士,血战沙场,报效圣公,此心可昭日月。些许流言,何足挂齿?至于宋江,背信弃义之徒,其言如粪土,岂能动摇我心?武都头、鲁大师等,更是恨其入骨,岂会因他几句虚言而有所动摇?方将军多虑了。”

    “将军所言固然在理。”方貌话锋一转,“然,人言可畏。圣公对此事亦甚为关切。日前圣公又有信来,言‘值此大敌当前之际,尤需内部团结,上下同心’。

    圣公之意,仍是希望将军能出面,或亲自,或劝导武都头、鲁大师等,有所表示,以正视听,安军心,堵悠悠众口。此非为宋江,实为大局计也。”

    说着,方貌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林冲:“此乃圣公亲笔,将军请看。”

    林冲接过,展开。信的内容与他之前收到的私信大同小异,但语气更加正式,也更具压迫感。

    方腊在信中重申了“招揽旧部、安定人心”的重要性,并明确要求林冲“限期办理”,且“事成之后,必有重赏”。

    限期?林冲心中冷笑。这是最后通牒了。

    “圣公厚望,林某惶恐。”林冲放下信,面色平静,“只是,武松伤势未愈,情绪激愤;鲁智深性情粗直,不谙文墨。

    强行令其为之,恐适得其反。不若待击退高俅,局势稍定,再行劝慰,徐徐图之。届时,林某自当尽力。”

    方貌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林将军,高俅大军不日即至,军心浮动乃兵家大忌。此事关乎全局,岂能再拖?圣公限期,亦是无奈。还望将军以大局为重,莫要……因小失大。”

    厅内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方貌的目光中,已带上了明显的警告意味。

    林冲缓缓站起身,迎上方貌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方将军,林某投身义军,是为解民倒悬,诛除国贼,非为个人荣辱,亦非为成全某些人的算计。

    武松、鲁智深等兄弟,与我同生共死,他们的心意,我比任何人更清楚。逼他们做违心之事,林某做不到。

    若因此触怒圣公,或招致猜忌,林某愿一力承担!但请转告圣公,安庆城在,林冲在;安庆城破,林冲死!至于其他……恕难从命!”

    说罢,他抱了抱拳:“军务繁忙,告辞!”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林将军!”方貌在身后唤了一声,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但林冲脚步未停,径直出了花厅。

    走出方府,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林冲深深吸了一口气,胸中块垒难消。他知道,今日这番表态,等于彻底拒绝了方腊的要求,将矛盾摆上了台面。接下来的压力,只会更大。

    但他不后悔。有些底线,不能退。有些兄弟,不能负。

    回到帅府,吴用听闻经过,亦是面色沉重:“员外此举,虽全了兄弟情义,却也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了。方貌、王寅必不会罢休,恐会在粮草军械、兵力调配等方面加以掣肘。圣公那边……”

    “圣公要的是安庆不失,要的是有人能挡住高俅。”林冲目光冷冽,“只要我们还能战,还能守,他就不会真的把我们怎么样。眼下,高俅才是共同的敌人。方貌他们,暂时还不敢撕破脸。”

    话虽如此,但内部裂痕已然公开,未来的配合,必将更加艰难。

    就在林冲与吴用商议如何应对后续可能的刁难时,亲兵队长再次匆匆来报,这次脸色更加难看:“大将军!武都头……武都头他带着几十个弟兄,冲出南门,往江边去了!说是要去找船过江,去睦州……找宋江算账!我们拦不住!”

    “什么?!”林冲和吴用同时色变!

    武松竟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怒火冲昏了头脑,要私自行动?!

    “快!备马!拦住他!”林冲来不及多想,抓起铁枪便往外冲。

    南门外,武松果然已带着数十名同样激愤难平的飞虎军老卒,抢了几条小船,正要离岸。看到林冲飞马赶来,武松站在船头,独目赤红:“哥哥!你别拦我!今日不杀了宋江那厮,俺武二誓不为人!”

    “胡闹!”林冲勒马江边,厉声喝道,“此去睦州,千里之遥,沿途皆是官军关卡!你这是去送死!而且,擅离防区,等同叛逃!你想让高俅看我们的笑话吗?想让方腊有借口对付我们吗?!”

    “俺管不了那么多!”武松嘶吼道,“一想到那厮还在那里假仁假义,俺就浑身冒火!哥哥,你让开!今日谁拦俺,俺就跟谁翻脸!”

    眼看武松情绪失控,小船就要离岸。林冲知道,此刻再讲道理已是无用。他猛地一咬牙,从马背上摘下一张硬弓,搭箭上弦,箭尖直指武松!

    “武松!”林冲的声音如同寒冰,“你若敢开船,我林冲今日,便先射杀你这违抗军令、不顾大局的兄弟!然后,我自刎谢罪!你选!”

    箭镞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直指武松面门。江边所有人都惊呆了,连武松也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冲。

    时间仿佛凝固。只有江风呼啸,波涛拍岸。

    良久,武松眼中的狂怒渐渐被一种更深的痛苦和挣扎取代。他死死咬着牙,牙龈几乎渗出血来,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最终,却颓然松开。

    “啊——!”他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充满不甘与愤懑,猛地将手中双刀狠狠掷入江中,噗通两声,溅起高高的水花。

    “回去!都跟老子回去!”武松对船上其他老卒吼道,声音嘶哑破碎。他自己则跳下船,踩着冰冷的江水,一步步走回岸边,看也不看林冲,径直向着城内走去,背影萧索而绝望。

    林冲缓缓放下了弓,手臂有些颤抖。他知道,自己这一箭,虽留住了武松的人,却也彻底伤了这个耿直兄弟的心。但他别无选择。

    “把武都头……送回营中,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离开半步。”林冲声音疲惫地吩咐道。

    一场内部冲突,以最激烈的方式暂时平息,但留下的创伤与隔阂,却更深了。

    而几乎就在同时,东面江面上,了望塔发出了急促的警钟声!紧接着,斥候飞马来报:

    “报——大将军!下游发现高俅水军大队战船,正向安庆驶来!陆上,官军前队已出芜湖大营,烟尘蔽天!”

    高俅,终于来了!在这个内部危机爆发的时刻,悍然发动了新一轮的、蓄谋已久的全面进攻!

    黑云,终于压城!而城内的裂痕与暗箭,却尚未平息。

    林冲霍然转身,望向东方那遮天蔽日的帆影与烟尘,眼中所有的疲惫、挣扎、痛苦瞬间被冰冷的战意取代。

    “传令全军!各就各位!准备迎敌!”

    真正的血战,开始了。而这一次,他将要面对的,不仅是城外如潮的强敌,还有城内未曾愈合的伤口与随时可能射来的冷箭。

    安庆,这座多灾多难的城池,再次被推到了命运的风口浪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