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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神秘客夜访 刀兵隐弦惊
    夜色如墨,更深露重。安庆城在连日血战与紧张戒备后,终于陷入一种疲惫而警惕的沉寂。

    除了巡夜士卒规律沉重的脚步声和远处江涛拍岸的呜咽,便只有伤兵营偶尔传出的压抑呻吟。

    林冲并未入睡。白日方貌、王寅带来的压力,如同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他独自在书房内,就着昏黄的油灯,反复推演着安庆周边地图,思考着高俅可能选择的下一步进攻路线,以及己方那捉襟见肘的兵力该如何调配。

    吴用已去歇息,鲁智深在城外营中,武松在医官营……似乎只有这寂静的夜晚,能让他暂时忘却那些纷繁复杂的纠葛,专注于纯粹的军事谋划。

    然而,这份专注很快被打破了。

    “大将军。”亲兵队长压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警惕。

    “何事?”林冲头也未抬。

    “城外……有一人求见,自称故人,有要事相告。他……他手持此物为信。”亲兵队长推门而入,双手捧着一块用旧布包裹的物件。

    林冲蹙眉,接过那布包。入手沉甸甸,打开一看,竟是一块半旧的熟铜令牌,正面阴刻着模糊的花纹,隐约可辨是水波纹样,背面却是一个早已磨蚀难辨、但仍能看出大致轮廓的“梁”字!

    梁山水泊的令牌?!林冲瞳孔骤然收缩!这令牌形制古老,确是梁山泊早期头领所用信物之一,他再熟悉不过!宋江受招安后,此类令牌大多收缴毁弃,流落在外者极少。持此令牌的“故人”……会是谁?

    “来人形貌如何?带了多少人?”林冲沉声问道,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是幸存的梁山旧部?是方腊派来的另一种试探?还是……高俅的诡计?

    “只一人,黑衣蒙面,身形瘦高。言语间……似是北地口音。他说,只见大将军一人,若见旁人,立刻就走,事关重大。”亲兵队长禀报道。

    “只身一人?”林冲沉吟。若是方腊或高俅的人,不会如此冒险孤身前来。难道真是昔日兄弟?可此时此地,以这种方式出现……

    “带他进来。去请吴先生,暗中布置人手,但不要露面。”林冲迅速决断。无论如何,此人手持梁山旧令,又敢孤身夜闯安庆,值得一见。他收起令牌,手按在了腰间佩剑的剑柄上。

    不多时,亲兵队长引着一人悄无声息地进入书房。来人果然一身黑色劲装,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

    他身材瘦高,步履轻捷,进了书房,目光迅速扫视一周,最后落在林冲身上,微微躬身。

    “林教头,久违了。”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北地腔调,却刻意压低了。

    林冲没有回应这个称呼,只是冷冷地看着他:“阁下何人?深夜来访,所为何事?此令牌从何而来?”

    黑衣人也不在意林冲的态度,自行在客座坐下,目光坦然与林冲对视:“令牌乃故人所赠,只为取信于教头。

    至于在下是谁……教头可还记得,当年梁山泊下,曾有故友,自北地而来,与教头有过数面之缘,畅谈天下事,后因故匆匆离去,未及深交?”

    林冲脑中飞速回忆。北地口音……数面之缘……畅谈天下……他猛然想起一人!那是数年前,梁山泊尚未接受招安时,曾有一位神秘的北地豪客路过,与他和宋江、吴用等人有过短暂交谈,言谈间见识不凡,对朝廷弊端、天下大势颇有见解,但未透露真实身份,停留数日便悄然离去。因其气度不凡,林冲有些印象。难道是他?

    “你是……当年那位‘北地客’?”林冲试探问道。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微微点头:“教头好记性。一别经年,物是人非。不想今日再见,教头已是威震江南的征西大将军,而宋公明兄……唉。”他语气中带着感慨,却听不出太多情绪。

    “阁下今日前来,不会是叙旧吧?”林冲并未放松警惕。此人身份神秘,时隔多年突然出现,又在如此敏感时刻,定有图谋。

    “自然不是。”黑衣人正色道,“在下此来,是为救教头,救安庆,乃至……救江南万千生灵。”

    “哦?”林冲眉峰一挑,“愿闻高论。”

    黑衣人压低声音:“教头可知,高俅在芜湖,并非只是整顿兵马?”

    林冲不动声色:“他在征集粮草,补充兵员,伺机再犯。”

    “这只是明面上的。”黑衣人摇头,“高俅老奸巨猾,安庆坚城,血战失利,他已知强攻不易。故,其已暗中派使者,携重礼与密信,前往上游……童贯大营。”

    林冲心中一凛!高俅与童贯勾结?虽然早有猜测,但若真有其事,东西两线官军一旦协同,安庆乃至整个江南防线将承受难以想象的压力!

    “消息可靠?”林冲沉声问。

    “千真万确。”黑衣人笃定道,“使者三日前已出发,走的是江北隐秘小路,由刘光世麾下精锐护送。

    其所携密信内容虽不得而知,但无非是约定东西夹击之策,或许还有战利品分割、事后请功等龌龊勾当。”

    林冲脸色凝重。若高俅与童贯真的联手,统一调度,那么安庆面临的就不再是西线单一压力,而是来自下游和上游的双重威胁!甚至,童贯可能从陆上抽调兵力,配合高俅,形成更大的包围圈。

    “阁下将此机密告之于我,意欲何为?”林冲盯着黑衣人,“莫非阁下与高俅有仇?还是……另有所图?”

    黑衣人坦然道:“在下与高俅并无私仇。但高俅、童贯之流,把持朝政,祸国殃民,乃天下大害。

    江南义军若败,百姓重陷水火,非在下所愿见。此其一。其二……”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在下背后,亦有志同道合之士,欲在这乱世之中,寻一条真正的出路。

    我们观江南局势,圣公方腊虽有气魄,然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且急于求成,恐非长久之相。

    而林教头你,重情守义,沉稳果决,麾下多忠勇之士,乃难得的帅才。若能与教头合作,或可在这江南乱局中,开辟一番新天地。”

    合作?新天地?林冲心中警铃大作。此人背后果然有一股势力!他们看中方腊内部的矛盾,看中自己的处境和能力,想要插手江南局势,甚至……取而代之?

    “阁下好意,林某心领。”林冲缓缓道,“然林某既已效忠圣公,自当竭诚用命,抵御外侮,保境安民。至于内部事务,圣公自有明断。阁下所谓‘合作’,林某不敢苟同,亦无力他顾。”

    黑衣人似乎料到林冲会如此回答,并不气馁,反而笑了笑:“教头忠义,令人敬佩。然,形势比人强。高俅、童贯一旦联手,安庆危如累卵。

    届时,教头纵有通天之能,麾下将士再是骁勇,又能支撑几时?方腊东线吃紧,能给你的援兵有限,内部还有方貌、王寅掣肘,更有宋江檄文之事搅扰军心……教头,独木难支啊。”

    这番话,句句戳中林冲痛处。但他面色依旧平静:“守土有责,死而后已。纵是独木,也要撑到最后一刻。”

    黑衣人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放在桌上:“既如此,在下也不强求。此乃高俅使者行进路线图及可能的接头地点、暗号。

    教头或可设法截杀之,至少能拖延其勾结进程,为安庆争取更多时间。另外……”他又取出一枚非金非铁、造型奇特的哨子,“若他日教头改变主意,或遇无法解决之危难,可派人持此哨,至江北‘老君渡’寻一渔夫‘陈四’,吹响此哨,自有人接应。此乃在下一点心意,无论教头作何选择,皆无恶意。告辞。”

    说罢,黑衣人起身,对林冲抱了抱拳,也不等林冲回应,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融入外面的黑暗之中。

    林冲没有阻拦,只是盯着桌上那油纸包和古怪的哨子,眉头紧锁。亲兵队长闪身进来:“大将军,是否……”

    “让他走。”林冲摆手。此人能孤身潜入安庆,又如此从容离去,必有倚仗,强留无益。

    吴用此时也匆匆赶来,显然得到了消息。“员外,那人……”

    林冲将油纸包和哨子推给他,简略说了方才的对话。

    吴用听完,神色变幻不定,先小心地打开油纸包,里面果然是一幅手绘的简图,标注了路径和几个地点,还有几个看似暗号的字符。他又拿起那哨子仔细端详。

    “此人……所言高俅勾结童贯之事,只怕不假。”吴用沉声道,“他背后势力,意图不明,但能探得如此机密,绝非寻常。其拉拢之意甚明,怕是看中员外如今处境,欲趁火打劫,或……另立山头。”

    “我知道。”林冲点头,“其心叵测。但这情报,或许有用。”

    “员外打算截杀高俅使者?”

    “若能成功,确可拖延时间,打乱高俅部署。”林冲目光锐利,“只是,此事需绝对隐秘,且要一击必中,不能留下任何把柄。方貌、王寅那边,绝不能让他们知晓。”

    吴用会意:“可用燕青手下最可靠的江北弟兄,再挑选飞虎军中擅于潜伏刺杀的好手,组成精干小队,按图索骥,秘密行事。只是……风险极大,一旦失败或暴露……”

    “顾不了那么多了。”林冲决断道,“高俅与童贯若真联手,后果不堪设想。必须阻止,至少是拖延。

    此事,你与燕青亲自谋划,挑选绝对可靠之人,尽快行动。记住,万一事败,所有参与者,皆与我林冲无关,乃私自行动,为报私仇。”

    “员外!”吴用动容。

    “照我说的做。”林冲语气不容置疑,“另外,这哨子……收好,或许将来有用,或许……永远用不到。”

    吴用知道林冲心意已决,不再多言,将东西仔细收好。

    “还有,”林冲又道,“明日一早,请方貌、王寅将军过府议事。高俅使者之事我们自行处理,但高俅可能在酝酿新攻势的情报,可以适当透露给他们,让他们加紧城防,也显得我们坦诚。至于宋江檄文和‘安抚旧部’之事……继续拖。就说我与武松、鲁智深已谈过,二人报国心切,但于文字之事颇为抵触,且伤势未愈,待击退高俅后,再行劝慰。”

    “是。”吴用一一记下。

    黑衣人带来的情报与变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更深的漩涡。林冲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条越来越狭窄、两边都是悬崖的险路上。

    外有高俅、童贯两大强敌虎视眈眈,内有方腊的猜忌与方貌、王寅的掣肘,现在又冒出这神秘势力意图不明的拉拢……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但他没有退路。安庆城内,有信任他的将士和百姓;安庆城外,有血仇未报的兄弟和未竟的信念。他只能向前,在这乱局的夹缝中,寻一条生路,杀一条血路。

    夜色更深,黎明前的黑暗似乎格外漫长。书房内的油灯,噼啪爆出一个灯花,火光跳跃了一下,映照着林冲那张写满坚毅与沧桑,却依旧挺直如枪的身影。

    新的暗战,已然悄然开始。而明日,又将迎来怎样的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