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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书剑两难 暗夜潜流
    林冲的临时书房内,油灯如豆,映照着案上摊开的洁白信笺和一方乌黑的砚台。墨已研好,狼毫笔静静地搁在笔架上。

    窗外,安庆城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巡夜梆声和伤兵营压抑的呻吟,提醒着白日血战的惨烈与疮痍。

    林冲独坐案前,凝视着那封方腊的亲笔密信,久久未动。信中的字句早已烂熟于心,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无形的针,刺在他的心上。

    要他“修书一二,以安旧部之心”?这“旧部”指的是谁?是散落各处的原梁山人马?还是特指武松、鲁智深这些跟随自己南征北战的兄弟?抑或是……更隐晦地指向那些可能因宋江檄文而动摇、甚至暗中与朝廷或宋江仍有瓜葛之人?

    无论哪一种,这封信一旦写了,落笔便是承认了方腊利用宋江招揽梁山旧部的合法性,也等于默认了自己与宋江之间那早已破碎不堪的“旧谊”尚有价值。这无异于在自己和众多痛恨宋江的兄弟心头,再插上一刀。

    可不写呢?方腊会如何想?猜忌、疏远、甚至……夺权?眼下高俅大军虽退,但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安庆防务千头万绪,内部尚未完全整合,此时若与方腊产生嫌隙,无异于自毁长城。

    “员外。”吴用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该用药了。伤势未愈,不宜过于劳神。”

    林冲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先生,这封信,我写不得。”

    吴用在他对面坐下,轻叹一声:“写,是违心,寒众兄弟之心。不写,是违命,恐招圣公猜忌。两难。”

    “先生可有良策?”

    吴用捻须沉思片刻,缓缓道:“两害相权取其轻。圣公之意,重在‘安旧部之心’,‘共图大业’。员外可写一封回信,不必提‘修书安旧部’之事,只详陈安庆战况、当前困境、御敌方略,并表达对圣公信任的感激与效忠死守之决心。

    信中,可隐约提及将士用命、众志成城,尤其是……提及鲁大师、武都头等旧部浴血奋战、功勋卓着。

    如此,既回应了圣公关切,展现了忠诚与能力,又避开了直接回应宋江檄文的尴尬,反而凸显了真正在为国效力的乃是员外及麾下忠勇之士,而非囹圄中摇唇鼓舌之辈。”

    林冲眼睛微亮。吴用此计,是典型的“顾左右而言他”,但又不失礼数,且暗中抬高了己方,贬低了宋江。只是,方腊何等精明,岂会看不出其中机巧?

    “圣公能满意吗?”

    “至少,找不到发作的把柄。”吴用道,“眼下安庆离不开员外,圣公也需要员外在西线抵挡高俅。

    只要员外不公开违逆,圣公即便心有不悦,也暂时不会如何。至于以后……待站稳脚跟,再图他策。”

    林冲沉吟良久,终于点了点头:“便依先生所言。”他提笔蘸墨,略一思索,开始落笔。

    信中,他详细禀报了安庆之战的具体过程、敌我伤亡、城防现状、物资需求,分析了高俅可能的下一步动向,提出了加固城防、补充兵员、训练新军、伺机反击的具体方略。

    字里行间,充满了对战死将士的痛惜、对当前局势的忧患,以及“愿肝脑涂地,以报圣公知遇,卫我江南”的赤诚。

    在末尾,他写道:“……今武松、鲁智深等旧日兄弟,虽伤痕累累,然报国杀敌之心愈炽,每战必争先,斩将夺旗,功勋彪炳。冲每见之,感佩之余,亦深感圣公教化之德,能聚天下忠勇,共襄盛举……”

    信写毕,林冲吹干墨迹,封入信函,交给吴用:“先生看看,是否妥当?”

    吴用仔细看了一遍,点头:“甚好。情真意切,有理有据,既表忠心,又扬军威,更不言宋江之事,恰如其分。”

    “那便尽快送出。”林冲揉了揉眉心,“另外,武松兄弟那边……”

    “属下已按员外吩咐,将檄文之事,尽数告知了武都头。”吴用道,脸上露出一丝无奈,“武都头闻之,勃然大怒,若非伤重及属下苦劝,当时便要寻匹马杀去睦州,亲手剁了宋江那厮。现下虽被劝住,但胸中愤懑难平,只等伤愈,便要请战,誓取高俅、宋江狗头。”

    林冲默然。武松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血仇未报,仇人却摇身一变成了“幡然醒悟”的“义士”,还要旧日兄弟“迷途知返”,这对性情刚烈如火的武松来说,无异于奇耻大辱。

    “让他安心养伤。报仇之事,总有时日。眼下,高俅才是心腹大患。”林冲道,“鲁大师那边呢?”

    “鲁大师尚不知檄文详情,只知宋江被囚,写了些混账话。他心思粗豪,倒未深究,只道宋江是怕死胡言,不足挂齿,依旧日日操练兵马,摩拳擦掌要寻高俅晦气。”

    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林冲稍感宽慰。“燕青那边,江北可有新消息?”

    “燕青腿伤不便,但侦骑营尚有可用之人。据最新回报,高俅在芜湖确实在重整兵马,征集粮草。

    另有一个消息……”吴用压低声音,“燕青手下在江北活动的弟兄,偶然探知,似乎有一小股身份不明的人马,约数十人,自北而来,行踪诡秘,避开了官军主要关卡,正向长江岸边移动,似有所图。其装束混杂,不似寻常官军或流民。”

    “身份不明?”林冲眉头一皱,“是官军细作?还是……其他势力?”

    “尚不确定。已令继续探查。”吴用道,“此外,宋江那篇檄文,在江北一些偏远村镇,确有流传,版本杂乱。

    有传言说,甚至已有零星江湖人物或失意书生,因见此檄文,慕名欲往睦州投效。不过,规模尚小,不成气候。”

    林冲冷哼一声。趋炎附势,古今皆然。宋江这名头,如今倒成了某些人晋身的阶梯了。

    正说话间,门外亲兵禀报:“大将军,方貌将军、王寅将军来访,说有要事相商。”

    林冲与吴用对视一眼。这么晚了,方貌、王寅联袂而来,必有要事。

    “请。”林冲起身相迎。

    方貌、王寅步入书房,神色比白日议事时更加严肃。寒暄落座后,方貌开门见山:“林将军,深夜叨扰,实因接到圣公从睦州发来的另一道密令。”

    又有密令?林冲心中一凛。“方将军请讲。”

    王寅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递给林冲。信是方腊写给方貌、王寅二人的,但内容显然与林冲有关。信中,方腊首先肯定了安庆之捷,再次勉励。

    随后,话锋一转,提及“宋江檄文收效渐显,然梁山旧部散落各处,心志不一”,令方貌、王寅“协助林冲,妥善安抚招揽,尤需留意军中旧部情绪,勿使生变”。

    最后,更是明确指示:“若得便,可令林冲择其旧部中素有声望、心向大义者,仿宋江例,亦作檄文或书信,广为传播,以正视听,以聚人心。”

    这比给林冲的私信更加直白,也更加咄咄逼人!不仅要林冲自己表态,还要他动员其他梁山旧部也写檄文,公开支持方腊,与宋江的“悔过”形成呼应!这是要将整个梁山残余的影响力,彻底工具化!

    林冲握着信纸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他抬起头,看向方貌和王寅。两人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圣公之意,林某明白了。”林冲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是,武松、鲁智深等将领,性情刚直,于宋江之事深恶痛绝。

    且彼等皆是武将,冲锋陷阵尚可,舞文弄墨,恐非所长,亦非所愿。强行令其为之,只怕适得其反,伤了将士之心。”

    方貌笑了笑:“林将军过虑了。所谓‘檄文书信’,不过是表明心迹,支持圣公大业。未必需要多好的文采,只要心意真切便可。

    武都头、鲁大师皆乃当世豪杰,若肯出面,其影响力,岂是宋江一囚徒可比?这对他们,亦是青史留名的机会。

    林将军身为旧主,若能晓以大义,加以劝导,想必他们能够体会圣公苦心。”

    王寅也道:“如今高俅陈兵在外,我军新创,正需上下同心,众志成城。

    若能借此机会,澄清流言,团结内部,彰显我义军乃人心所向,对提振士气、稳固防线,大有裨益。林将军深明大义,当知其中利害。”

    两人一唱一和,软中带硬,将压力给得十足。

    林冲沉默片刻,缓缓道:“二位将军所言,确有道理。此事关乎重大,容林某与武松、鲁智深等兄弟商议之后,再作答复。眼下安庆防务紧急,高俅动向不明,是否可稍缓几日?”

    方貌与王寅交换了一个眼神。方貌点头:“自然。此事不急在一时。但望林将军能以大局为重,妥善处置。圣公在睦州,翘首以盼。”

    又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防务,方貌、王寅便起身告辞。

    送走二人,书房内重归寂静。吴用担忧地看着林冲:“员外,此事比预想的更棘手。圣公这是步步紧逼啊。”

    林冲走到窗前,推开窗棂,夜风带着凉意和淡淡的焦糊味涌入。“他不是在逼我,是在试我,也是在逼武松、鲁智深他们站队。看我们是真心效忠,还是心念旧谊,或者……另有他想。”

    “那……如何应对?”

    “拖。”林冲冷冷道,“以军务繁忙、将士伤重为由,能拖多久是多久。武松那边,绝不可松口。鲁大师那里,暂且不要让他知道详情。

    我们眼下最重要的,是守住安庆,恢复实力。只要我们在前线顶住高俅,手握兵权,方腊便不能拿我们怎样。至于檄文书信……就说将士忙于战备,无暇他顾,待击退高俅,再议不迟。”

    吴用点头:“也只能如此了。只是,方貌、王寅恐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想要安庆稳固,暂时也不敢逼得太甚。”林冲转身,目光坚定,“告诉武松,好生养伤,报仇雪恨,靠的是手中刀,不是笔下字。

    告诉鲁大师,抓紧练兵,高俅随时会再来。告诉燕青,加紧盯住江北那支神秘人马和高俅的粮道。我们……做好自己的本分。”

    “是。”吴用应道,心中却不禁感慨。这局棋,越来越凶险了。员外不仅要面对外部的强敌,还要应付内部高层的猜忌与算计,更要维系麾下这些性情各异、血仇在身的兄弟。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夜色更深。安庆城在疲惫中沉睡,但暗流却在水面下汹涌澎湃。林冲的书信正快马送往睦州;方貌、王寅的密报或许也在起草;江北那支神秘的人马正悄悄向江边移动;高俅在芜湖的营地里,新的阴谋或许正在酝酿;而睦州的死牢中,宋江对即将因他而起的更大风波,依旧茫然无知,只是蜷缩在黑暗中,恐惧着明日,又卑劣地希冀着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新的风暴,正在这看似平静的夜色里,悄然积聚着力量。而屹立在风暴眼中心的林冲,他的抉择、他的坚持、他手中的枪与心中的义,将决定这场风暴最终的走向,也决定着他自己,和无数跟随他的人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