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庆的胜利,是用鲜血和废墟换来的。当朝阳再次升起,照亮这座满目疮痍的城池时,疲惫、悲痛与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在空气中交织。
街头巷尾,士兵们正在沉默地清理着同袍和敌人的尸体,将它们分开,堆成骇人听闻的小山。
幸存的百姓帮着搬运砖石,修补破损的房屋和城墙,脸上混合着麻木与哀戚。江面上,残破的船只随波起伏,水面上漂浮的杂物和油污久久不散,提醒着昨日那场惨烈的水战。
帅府临时改设的灵堂内,香烟袅袅。倪云、杜微、以及众多阵亡将领的牌位列于正中,下方是无数普通士卒的无名灵位。
林冲、方貌、王寅、庞万春、鲁智深等将领,无论伤势轻重,皆一身素缟,肃立灵前,躬身行礼。空气中弥漫着香火与尚未散尽的血腥气,沉重得令人窒息。
“诸位兄弟,英灵不远。林冲在此立誓,此仇必报!高俅老贼,及其麾下爪牙,定要他们血债血偿!”林冲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砸在寂静的灵堂中。
鲁智深虎目含泪,重重捶打胸膛:“倪云兄弟,杜微兄弟!你们走好!洒家定提着高俅和刘光世的狗头,来祭奠你们!”
方貌与王寅对视一眼,也上前焚香致祭。他们是援军,虽也折损了些人马,但比起守军的惨重伤亡,感受自不相同。
方貌拍了拍林冲的肩膀:“林将军节哀。诸位将士为国捐躯,死得其所,圣公必有厚恤。”
祭奠完毕,众人移步偏厅议事。气氛依旧凝重,但少了几分悲戚,多了些现实的考量。
方貌率先开口:“林将军,圣公对安庆战况甚为关切。此番击退高俅,保全安庆,将军居功至伟。圣公已下旨褒奖,并命我二人暂留安庆,协助将军整顿防务,以备高俅再犯。”
这话说得客气,但林冲听出了弦外之音——方腊派其弟方貌和心腹大将王寅前来,名为“协助”,实有监军乃至分权之意。毕竟,安庆一战,林冲和飞虎军展现了惊人的韧性与战力,又在本地军民中威望陡升,方腊不可能完全放心。
“多谢圣公厚爱,有劳方将军、王将军。”林冲面色平静,拱手道,“高俅虽退,主力未损,迟早卷土重来。安庆防务千头万绪,有二位将军相助,林某感激不尽。不知圣公对下一步方略,可有明示?”
王寅接口道:“圣公之意,安庆乃西线门户,绝不可再失。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城防,补充兵员器械,稳固防线。
东线战事仍紧,圣公主力难以久持西顾,西线仍需倚重林将军及诸位。圣公已下令从后方各州县调拨粮草军械,不日将运抵安庆。
至于兵员……除阵亡将士抚恤征募外,或可从新近归附的流民、降卒中择优补充。”
这意思是,资源可以给,但核心的军队补充和指挥权,仍需谨慎。林冲心下了然,也不点破,点头道:“圣公英明。林某定当竭尽全力,整顿兵马,巩固城防。
只是……”他话锋一转,“高俅新败,必不甘心。其若再次来攻,恐不再强攻坚城,或会分兵绕袭,断我粮道,或联络上游童贯水师,东西夹击。
我军新遭重创,兵力捉襟见肘,防线过长,处处设防则处处薄弱。需有一支精锐机动兵力,以备不测。”
方貌眼神微动:“将军所言有理。不知将军属意何人统领此机动之师?”
林冲早有腹案:“鲁智深大师勇冠三军,可担此任。其所部飞虎军步卒,经七里岗、安庆血战,皆为百战余生的精锐,堪当大用。”
鲁智深一听,顿时眉飞色舞,拍着胸脯道:“洒家愿往!定叫高俅老贼的偏师有来无回!”
方貌与王寅交换了一个眼神。鲁智深是林冲嫡系,勇猛过人,但性子粗直,若将机动兵力交给他,等于加强了林冲对战场局面的控制力。然而,眼下也确实需要这样一员悍将领兵机动作战。
王寅沉吟道:“鲁大师勇武,人所共知。只是……机动之师责任重大,需攻守兼备,随机应变。鲁大师性情豪迈,是否……”
“王将军放心!”鲁智深瞪眼道,“洒家粗是粗些,但打仗从不含糊!林哥哥让洒家往东,洒家绝不往西!让洒家守,洒家就钉死在阵地上!让洒家攻,洒家就砸烂敌人的狗头!”
方貌哈哈一笑:“鲁大师快人快语,果然豪杰!既然如此,机动之师便由鲁大师统领。所需兵马器械,林将军可与庞将军、王将军商议调配。”
初步的权力分配在看似融洽的气氛中达成。林冲获得了鲁智深对机动部队的控制权,方貌、王寅则名义上协防,实际上监控全局,并依托庞万春的赤焰军掌握城内主要防区。
这时,吴用引着燕青走了进来。燕青虽腿伤未愈,但精神尚可。
“大将军,各位将军。”燕青行礼后,禀报道,“属下与侦骑营弟兄连日查探,并审问俘获的官军斥候,对高俅退兵后的动向,略有眉目。”
“讲。”林冲示意。
“高俅大军退至下游八十里处的‘芜湖’水域扎营,正在整顿船只,救治伤员,补充物资。陆上兵马亦在芜湖城外立寨。
其水军受损不轻,但主力战船犹在,且正在加紧从后方调拨新船。陆上,刘光世骑兵损失较大,但其步卒主力伤亡相对较轻。
另据江北逃回的兄弟带回消息,高俅已严令江北各州县加征粮草丁壮此外……”燕青顿了顿,“传闻高俅已八百里加急上奏朝廷,言安庆之战‘虽小挫,然贼寇伤亡更巨’,请求朝廷增派援兵,尤其催促东线童贯加紧进攻,牵制圣公主力。”
众人闻言,面色更沉。高俅这是要打消耗战,凭借朝廷雄厚的底蕴,拖垮江南义军。而东线童贯的压力,始终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还有一事,”燕青继续道,语气有些异样,“关于那篇‘宋江檄文’……在江北一些州县,似乎……流传更广了。而且,版本似乎……多了些内容。”
“多了什么内容?”吴用警觉地问。
“属下得到的抄本不全,但隐约提及……宋江在文中,除了痛斥朝廷,似乎还……还隐约流露出对昔日梁山兄弟的‘愧疚’与‘劝诫’,言‘迷途知返,犹未晚也’……”燕青的声音越来越低。
厅内瞬间一片死寂。
宋江在檄文中对梁山旧部喊话?这是方腊授意,还是宋江自作主张?若是后者,其心可诛!若是前者……方腊意欲何为?招降纳叛?分化梁山旧部?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看向了林冲。
林冲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他缓缓端起面前的茶盏,却发现手指有些僵硬。半晌,他才放下茶盏,声音平静无波:“宋江已是阶下囚,其言不足为论。
当务之急,是应对高俅。燕青,继续打探高俅粮道、兵力调配详情,尤其是其与新调援兵的动向。吴先生,城内防务修缮、粮械统计、伤员安置,还需加紧。”
“是。”吴用和燕青领命。
方貌看着林冲,忽然笑道:“林将军虚怀若谷,以大局为重,令人佩服。宋江之事,圣公自有圣断。我等只需谨守本职,击退高俅,便是对圣公、对江南百姓最好的交代。”
“方将军所言极是。”林冲点头,不再多言。
议事又进行了一会儿,主要商讨城防修补、兵力布防的具体细节。结束后,众将各自散去忙碌。
林冲独自留在偏厅,望着窗外忙碌的军民和残破的街景,久久不动。吴用悄悄走近,低声道:“员外,宋江檄文之事……”
“我知道。”林冲打断他,声音有些疲惫,“方腊这是在试探,也是在布局。他想看看我们的反应,也想用宋江这块招牌,尽可能多地收揽人心,甚至……招降纳叛。
宋江不过是枚棋子,生死荣辱,早已不由自己。我们……做好自己的事便是。”
“只是,武松兄弟、鲁大师他们若知此事,恐怕……”吴用担忧道。
“瞒不住,也不必瞒。”林冲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冷厉,“告诉他们实情。相信他们,知道该怎么做。兄弟情分早已断绝,如今只有阵营之分,血仇未报。”
吴用默然点头。
这时,一名亲兵匆匆进来,呈上一封密信:“大将军,睦州来的密信,圣公亲笔。”
林冲接过,拆开火漆。信不长,方腊先是褒奖了安庆之功,勉励他再接再厉,巩固防线。接着,话锋一转,提及“闻宋江有悔过之意,其檄文或可动摇敌心,招徕豪杰”,并说“将军乃梁山旧部之首,威望素着,若得便,或可修书一二,以安旧部之心,共图大业”。
修书?以安旧部之心?林冲几乎要冷笑出声。方腊这是要他也表态,甚至要他亲自出面,以“梁山旧谊”为饵,配合宋江的檄文,招揽可能还在观望甚至效力朝廷的原梁山人马!
好一招连环计。先用宋江檄文搅动风云,再逼自己这个“旧主”表态,将梁山残余的影响力彻底收归己用,同时也能进一步将自己绑在他的战车上,断绝其他可能。
林冲将信递给吴用。吴用看完,也是眉头紧锁:“圣公此意……这是要将员外置于炉火上烤啊。若应,恐寒了众兄弟之心,也坐实了与宋江同流之嫌。若不应,便是违逆圣意,恐生猜忌。”
“信先收好,容我想想。”林冲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不仅来自身体的伤痛,更来自这错综复杂的局势、无处不在的算计和沉甸甸的责任。
他走出偏厅,来到院中。阳光有些刺眼,照在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上,反射出暗红的光泽。
远处,鲁智深的大嗓门正在呵斥着士卒加快搬运滚木;庞万春在城墙上指点着防务;燕青拄着拐,与几名侦骑营弟兄低声说着什么;更远处医官营方向,传来伤员压抑的呻吟……
这些人,信任他,跟随他,将性命托付给他。而他要做的,不仅是带领他们抵御外敌,还要在这权力的漩涡中,为他们寻一条活路,争一份公道。
方腊的信,像一块冰冷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回应与否,如何回应,都需要无比的谨慎。这不仅仅是一封信,更是一场关乎立场、人心和未来道路的无声交锋。
他抬起头,望向东南方向,那是睦州,方腊所在,也是权力与阴谋的中心。又转向西方,那是长江,高俅虎视眈眈的方向。
前有强敌,后有掣肘。这局,越来越难了。
但再难,也得走下去。
因为他是林冲,是飞虎军的主帅,是这两千多幸存兄弟,以及这座伤痕累累城池的……最后依靠。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眼中的疲惫渐渐被惯有的坚毅与冷静取代。
“吴先生,”他开口道,“替我准备笔墨。另外,请武松兄弟过来一趟。”
有些事,躲不过,那就直面。有些话,说不清,那就用行动表明。
安庆的血战结束了,但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