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受挫的高俅,终于在休整三日后,露出了他真正的獠牙。五万大军,水陆并进,如同黑压压的乌云,挟着池州屠城的余威,向着安庆滚滚压来。
江面上,两百余条大小战船铺满了江面,高大的楼船“镇江”号居中,周围簇拥着艨艟、斗舰,更有无数运兵船、哨船穿梭其间。战鼓隆隆,旌旗蔽空,直逼安庆水寨。
陆上,步骑混合的大军分成数路,沿着江岸和官道,如同数条钢铁巨蟒,蜿蜒而来。
冲车、云梯、投石机等攻城器械在队伍中缓缓移动,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刘光世骑兵虽遭七里岗之败,但主力犹存,此刻游弋在两翼,虎视眈眈。
安庆城头,林冲、庞万春、倪云、鲁智深、吴用等将领并肩而立,望着那无边无际的敌军阵列,人人面色凝重。
纵然早有准备,但亲眼目睹这泰山压顶般的军势,仍令人感到窒息般的压力。
“高俅这是倾巢而出了。”庞万春沉声道,紧了紧手中的硬弓。
“怕他个鸟!来多少,洒家杀多少!”鲁智深瞪着眼,禅杖重重顿在城砖上。
林冲没有说话,目光缓缓扫过城下严阵以待的敌军,又回头看了看城墙上紧张却坚定的守军,最后落在江面上己方那显得单薄许多的水军营垒。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庞将军,东、南两面主城墙,就交给你了。倪将军,水寨务必死守,绝不能让敌船靠近水门。
鲁大师,你带飞虎军精锐,随时准备支援各处缺口,并伺机出城逆袭。吴先生,城内调度、伤员救治、百姓安抚,劳你费心。”林冲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安庆安危,江南气运,尽在此战!望同心戮力,共御强敌!”
“同心戮力!共御强敌!”众将齐声应诺,眼中燃起熊熊战意。
午时刚过,战鼓声陡然变得急促狂暴!高俅水军率先发动了进攻!数十条战船脱离本阵,呈锋矢状,向着安庆水寨猛扑过来!船头拍竿高举,弩炮上弦,箭矢如蝗!
“弓弩手!放!”倪云站在水寨望楼上,厉声下令。
水寨栅栏后、哨塔上,守军弓弩齐发,箭雨泼向冲来的敌船。江面上顿时绽开无数水花,更有箭矢钉入船板、射中敌兵,惨叫声此起彼伏。但官军船只众多,不顾伤亡,继续逼近。
“拍竿准备!火油罐准备!”杜微在一条蒙冲战船上,嘶声大吼。
几条试图撞寨的敌船被沉重的拍竿击中,木屑纷飞,船身倾斜。更有火油罐砸在敌船上,火箭随后而至,燃起熊熊大火。
然而,更多的敌船涌了上来,开始用勾拒攀附水寨栅栏,悍卒企图跳帮夺寨。水面上,双方船只纠缠在一起,展开了惨烈的接舷战。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不断有人落水,江水迅速被染红。
几乎在水战爆发的同时,陆上的进攻也开始了!
“轰!轰!轰!”
数十架投石机在步卒盾牌的掩护下,开始向安庆城墙抛射石弹!巨大的石块带着恐怖的呼啸声,狠狠砸在城墙上,砖石崩裂,烟尘四起!更有裹着油布点燃的火弹,拖着黑烟砸入城内,引燃房屋,引起一片惊呼和混乱。
“隐蔽!注意防石!”城头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守军蜷缩在垛口后,听着石弹砸在头顶城墙或飞越城头落入城内的巨响,感受着脚下城墙的震动,人人脸色发白,却紧握着兵器,无人后退。
石弹轰击持续了约半个时辰,城墙已是伤痕累累,多处垛口坍塌。烟尘尚未散尽,震天的喊杀声便如潮水般涌来!黑压压的官军步卒,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如同蚁群般冲向城墙!
“弓弩手!上垛口!放箭!”庞万春张弓搭箭,一箭将冲在最前的一名敌军队正射翻,厉声高呼。
城头箭矢再次如雨落下,冲在前面的官军如同割麦子般倒下。但后续者踏着同伴的尸体,悍不畏死地继续冲锋。云梯不断搭上城墙,官军悍卒口衔钢刀,一手举盾,开始疯狂攀爬!
“滚木!礌石!砸下去!”守军将早已准备好的滚木礌石奋力推下,攀爬的官军惨叫着跌落。
热油、金汁(煮沸的粪便)从城头倾泻,烫得城下鬼哭狼嚎。但官军实在太多,云梯也太多,很快便有数处城墙段被官军突破,双方在城头展开了血腥的白刃战!
林冲亲临东门城墙,这里压力最大。他手中铁枪如同毒龙,所过之处,血光迸溅,无一合之将。
枪尖点、刺、扫、挑,精准而狠辣,不断将爬上城头的官军挑落。亲卫队紧紧跟随,组成一道坚固的防线。
“林冲在此!谁敢上来送死!”林冲一声暴喝,声震城头,竟将一段城墙上的官军攻势生生遏住片刻。
但个人的勇武,在数万大军的狂潮面前,终究有限。更多段的城墙陷入苦战,守军伤亡急剧增加。
城下,冲车在不断撞击着城门,发出沉闷恐怖的巨响,城门后的顶门柱吱呀作响,灰尘簌簌落下。
“鲁大师!带人去堵城门!”林冲瞥见城门危殆,急令道。
“得令!”鲁智深早就等得不耐烦,闻言大喜,率领五百悍卒,怒吼着冲下城墙,来到城门洞内。只见厚重的城门在冲车撞击下剧烈颤抖,门栓已然出现裂纹。
“给洒家顶住!”鲁智深将禅杖往地上一插,双臂肌肉虬结,竟亲自上前,与数十名壮汉一起,用肩膀死死顶住摇摇欲坠的城门!外面冲车的撞击力传来,震得他气血翻腾,却咬牙硬撑。
水寨方向的战况同样惨烈。官军仗着船多,不顾伤亡,轮番猛攻。水寨栅栏多处被突破,敌船不断涌入内港。倪云、杜微、方杰各率战船死战,但己方船只不断被焚毁、击沉,水域越来越狭窄。
“将军!西侧栅栏全破了!敌船进来了!”一名水卒满脸是血,仓惶来报。
倪云看着蜂拥而入的敌船,又看看己方所剩无几的船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传令!所有还能动的船,集中起来,撞出去!撞沉一条够本,撞沉两条赚一个!绝不能让他们彻底控制水寨,威胁水门!”
残存的二十余条飞虎军战船,在倪云、杜微、方杰的率领下,如同困兽,向着涌入内港的官军船队发起了悲壮的反冲锋!不闪不避,直接撞击!轰轰的碰撞声、木材的断裂声、士卒的怒吼与惨叫响成一片。江面上,火光、浓烟、沉船、浮尸,构成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战至申时,安庆已岌岌可危。城墙多处失守,巷战在城内蔓延。水寨基本丢失,仅余水门附近还在苦撑。守军伤亡过半,箭矢滚木即将耗尽。
林冲身上又添数道伤口,甲胄破碎,浑身浴血。他且战且退,身边亲卫越来越少。
望着潮水般涌进城内的官军,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喊杀与惨叫,一股悲凉涌上心头。难道,安庆也要步池州后尘?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
安庆城北,通往内陆的官道上,突然烟尘大起!一支骑兵队伍如同旋风般疾驰而来,当先一面大旗,赫然绣着一个“方”字!紧随其后,是黑压压的步兵方阵,刀枪如林,士气如虹!
“圣公援兵到了!圣公援兵到了!”城头残存的守军发出绝处逢生的狂喜呼喊!
来的正是方腊从东线紧急抽调回援的两万精锐!由方腊之弟方貌、大将王寅统领,日夜兼程,终于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赶到!
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改变了战场态势。方貌、王寅都是方腊麾下骁将,所部更是久经战阵的精锐赤焰军。援军如同两把尖刀,从北门杀入,直扑正在城内鏖战的官军侧后!
已经杀得精疲力竭、队形散乱的官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凶猛打击打懵了!阵脚大乱,攻势顿挫。
林冲精神大振,嘶声吼道:“援军已到!弟兄们!随我杀出去!与援军合围,将这些贼子赶下江去!”
残余的守军爆发出最后的力气,跟在林冲、鲁智深、庞万春等人身后,向着混乱的官军发起了凶猛的反击!
城外,高俅本已胜券在握,突见城内杀出大队生力军,又闻北面援军赶到,大惊失色。他深知久战疲惫的己军,面对养精蓄锐的敌方援兵,已无胜算。
“鸣金!收兵!”高俅咬牙切齿,万分不甘地下达了撤退命令。
急促的金锣声响起,正在城内苦战的官军如蒙大赦,潮水般向城外退去。攻上城头的、杀入城内的,皆丢盔弃甲,亡命奔逃。
林冲、方貌、王寅等岂容他们轻易走脱?率军衔尾追杀,直杀得官军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一直追到江边,眼见官军水军接应,方才收兵。
这一场从午时至傍晚的安庆攻防血战,终于以高俅大军伤亡惨重、被迫撤退而告终。安庆城保住了,但城内城外,已是尸积如山,血流漂杵,满目疮痍。
守军伤亡超过七成,水军几乎全军覆没,倪云、杜微在最后的反冲锋中壮烈殉国,方杰身负重伤。林冲、鲁智深、庞万春等人皆负伤累累。
夕阳如血,映照着这座刚刚从地狱边缘挣扎回来的城池。残破的城墙,燃烧的船只,堆积的尸体,无声诉说着这一日的惨烈。
林冲拄着铁枪,站在满是血污和尸体的城头上,望着退往下游、重新集结的官军船队,脸上并无太多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疲惫与沉重。
胜了,却是惨胜。而且,高俅主力未灭,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真正的危机,远未解除。
他回头望向城内,援军正在清扫战场,救治伤员,百姓们惊魂未定地走出藏身之处,望着眼前的惨状,有的嚎啕大哭,有的目光呆滞。
吴用一瘸一拐地走上城头,他也在混乱中受了伤。“大将军,方貌将军和王寅将军在下面,想见您。”
林冲点点头,深吸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缓缓走下城墙。
他知道,安庆血战的结束,只是新一轮博弈的开始。方腊援兵的到来,解了燃眉之急,但也带来了新的变数——权力的分配,派系的平衡,下一步的战略……
还有,那篇仍在江南悄然流传的“宋江檄文”,在这血与火的背景下,又会发酵出怎样的影响?
夜幕,再次降临,笼罩了这座伤痕累累的英雄之城。而江南的天空,依旧阴云密布,预示着更多的风雨与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