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刺骨,奔腾咆哮,如同无数冰冷的巨手,将跳入江中的飞虎军死士们无情地撕扯、吞没。
黑暗、寒冷、湍流、暗礁,每一样都是致命的威胁。惨叫声很快被浪涛声淹没,挣扎的身影在墨黑的江水中若隐若现,旋即消失。
燕青奋力划水,冰冷的江水几乎冻僵了他的四肢,胸口如同压着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的痛楚和呛入的江水。
他回头望去,借着微弱的天光,只能看见少数几个身影在附近沉浮,更多的弟兄已经不见踪影。
“靠……靠拢!抓住……木头!”他嘶声大喊,声音在风浪中细若游丝。几个黑影挣扎着向他靠近,有的抱住了顺流而下的断木,有的互相搀扶。
“头儿……老疤……老疤没上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哭腔喊道,是那个年轻的小六子。
燕青心头一沉。刀疤脸,那个从梁山就跟着他的老兄弟,一路上最是勇猛乐观……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吼道:“看前面!有……有火光!往那边游!”
下游远处,江北岸某处,隐约有几点微弱的、不同于官军营火的亮光闪烁,像是村落或渔火。
生的希望,支撑着残存的意志。十数条身影,咬紧牙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随着江水,向着那点亮光挣扎漂去。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燕青感觉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只是本能地划动。终于,水流似乎缓和了些,脚下触到了松软的泥沙。他们被冲到了一片陌生的滩涂上。
“上岸……快……”燕青拖着几乎冻僵的身体,手脚并用地爬上岸边。回头清点,跟在他身后爬上来的人,只有九个。加上他自己,十人。跳江时一百七十三人,如今……
他瘫倒在冰冷的泥地上,大口喘着气,仰面望着依旧黑暗的天空,雨水混合着江水从脸上滑落,分不清是水是泪。九个幸存的兄弟同样瘫倒在他周围,人人带伤,精疲力竭,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失去同伴的悲痛交织。
“这是……哪儿?”小六子虚弱地问。
燕青挣扎着坐起,警惕地观察四周。这里是一片荒凉的江滩,芦苇丛生,远处是低矮的丘陵,不见人烟。那指引他们的微弱火光,来自更上游的某个地方,并非此处。
“不知道。但肯定还在江北。”燕青低声道,声音沙哑,“官军很快就会沿江搜索。我们不能停留。起来,找个隐蔽地方,生火取暖,处理伤口,然后……想办法弄清方位,找路回去。”
十名从地狱般的江水中挣扎出来的勇士,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地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与芦苇荡中。
他们不知道,自己正身处高俅大营与池州战场之间的某个偏僻角落,前路未卜,归途渺茫。
……
东行官道,囚车在方天定骑兵的“护送”下,继续颠簸前行。
气氛比之前更加沉闷诡异。赤焰军统领虽然感谢方天定解围,但心中疑虑未消。方天定为何恰好出现?那些溃兵土匪,真的是为劫掠或领赏而来?他暗中加强了戒备,对方天定带来的骑兵也保持着距离。
宋江蜷缩在囚车角落,铁链冰冷沉重。方天定的目光如同实质,时不时扫过他,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玩味和审视。那目光让他如坐针毡,比肉体上的折磨更甚。
晌午时分,队伍在一处岔路口旁的茶棚短暂歇息。方天定踱步到宋江车前,挥退了看守的士卒。
“宋头领,”方天定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早上的事,吓着了吧?这世道,不太平啊。你说,若是真被那些乱民掳了去,是献给朝廷领赏痛快,还是被方腊麾下哪位将军逮住凌迟更痛快?”
宋江浑身一颤,低着头,不敢看他。
方天定俯下身,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其实,圣公要的,不是你的命那么简单。你的命,早就该没了。
圣公要的,是你这个人——‘梁山泊主宋江’——在天下人面前,亲口承认赵宋无道,高俅奸邪,而你宋江,是受了蒙蔽,走了歧路。如今迷途知返,愿助圣公,光复汉室,解民倒悬。”
他顿了顿,看着宋江剧烈颤抖的肩膀:“只要你肯当众悔过,揭露朝廷之恶,不仅可免凌迟之苦,圣公或可念你‘幡然醒悟’,给你一个……嗯,一个闲职,了此残生。总好过身败名裂,被千万人唾骂着,一刀刀割碎吧?”
这已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交易,是给他最后一块遮羞布,也是将他灵魂彻底钉上耻辱柱的楔子。
宋江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他脑中一片轰鸣。答应?那就彻底背叛了过去的一切,背叛了那些死去的兄弟,背叛了自己曾经信誓旦旦的“忠义”。不答应?千刀万剐,死无全尸……
裴宣在另一辆车中,隐约听到了只言片语,嘶声喊道:“先锋!不可!不能答应!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咱们梁山……”
“闭嘴!”方天定厉声呵斥,一名骑兵上前用布团堵住了裴宣的嘴。
宋江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看着方天定,又似乎透过他,看着某个虚空。
良久,他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微弱的声音:“我……我……想想……”
方天定满意地直起身,拍了拍囚车的栏杆:“识时务者为俊杰。宋头领是聪明人,还有两天路程,好好想想。到了圣公驾前,可就没时间多想了。”
他转身离去,留下宋江在囚车中,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瘫软下去,只有眼中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在绝望的深渊里,明灭不定,挣扎着,似乎即将被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
……
池州,江湾。
林冲站在船头,晨雾渐渐散去,对岸官军大营的景象清晰了些。
火灾似乎已被扑灭,但营中旗帜飘动显得有些凌乱,江面上巡逻的敌船也少了许多,透着一股强压下的躁动与不安。
“高俅在调整部署。”吴用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船头,低声道,“他疑心我们有援兵,或者后方不稳,所以暂缓攻势,但绝不会放弃池州。他在等,等查清虚实,等后方安定,或者……等我们露出破绽。”
林冲点头:“我们也在等。等鄱阳的消息,等燕青的消息,等圣公的援兵——如果真有的话。”他顿了顿,“但我们不能干等。昨夜袭营虽扰敌,却也暴露了我们敢战、能战。高俅接下来,要么全力猛攻,速战速决;要么分兵绕道,袭我侧后。我们必须有所准备。”
“大将军有何打算?”
林冲指向地图上池州城上游约五十里处:“这里,有一处江心洲,名叫‘鲫鱼背’,水道狭窄,暗礁密布,大船难行。
若高俅想分兵溯江而上,绕过池州,攻击我上游州县或威胁安庆侧后,此处是必经之路,也是绝佳的埋伏地点。”
吴用眼睛一亮:“大将军是想……”
“派一队快船,多载引火之物和弓弩手,秘密潜伏于鲫鱼背附近芦苇荡中。若发现敌船队试图通过,半渡而击,焚其船只,阻其去路!”林冲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即便不能全歼,也要让他知道,这条水路,不通!”
“此计甚妙!但需派得力将领,且行动必须极其隐秘。”
林冲沉吟片刻:“让杜微去。他熟悉这一带水文,做事沉稳。”
命令迅速下达。杜微领命,挑选了十条最轻快的哨船,装载火油柴草,配备了最精锐的弓弩手和水鬼,借着晨雾和江面巡逻的间隙,悄然向上游鲫鱼背方向驶去。
林冲则继续坐镇池州江面,与高俅水军保持对峙,不断以小股船只袭扰,制造压力,吸引其注意力,为杜微的埋伏创造机会。
他知道,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也是一场心理和意志的较量。高俅在权衡,在试探;他也在等待,在布局。
池州的命运,西线的安危,乃至整个江南战局的走向,都可能系于这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的江面之上。
……
鄱阳大营。
派出的斥候陆续返回,带回了令人惊疑的消息:对岸枞阳渡大营,旗帜依旧,炊烟也有,但巡逻队数量明显减少,营中动静也小了许多。
甚至有一路胆大的斥候,趁夜色摸到近处观察,发现有些营帐似是空的,只有少数人影晃动。
“空营!绝对是空营!”鲁智深听完汇报,一拍大腿,“高俅老贼把人都调去池州了!留个空壳子吓唬咱们!”
吴用捻须沉思:“即便如此,也不可不防有诈。或许营中仍有部分精兵埋伏。”
“那洒家带一支人马,渡江试探!若是空营,就一把火烧了它!若是有伏兵,洒家也能杀回来!”鲁智深跃跃欲试。
吴用权衡利弊。若真是空营,端掉它,不仅能缴获物资,更能打击高俅士气,牵制其部分兵力回援,缓解池州压力。但若中伏,大营本就兵力不足,损失不起。
“鲁大师,你可率一千步卒,乘船渡江。登岸后,不必强攻营垒,先占滩头,多派斥候探查。
若确系空虚,则迅速放火,焚烧其营寨、码头、未及带走的物资,然后即刻撤回,不可恋战!若遇抵抗,立刻撤退,我会令水营接应。”
“得令!洒家这就去点兵!”鲁智深兴冲冲地去了。
吴用望着对岸,心中默算。此举风险不小,但若成功,收益极大。只是不知,这到底是高俅的疏忽,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阳光渐渐炽烈,驱散了最后的晨雾。鄱阳湖上波光粼粼,对岸的营寨在阳光下安静得有些诡异。
鲁智深率领的船队,缓缓离岸,向着那片寂静得令人不安的北岸营垒驶去。桨橹划破水面,声音在空旷的湖面上传得很远。
池州江面,林冲收到了鄱阳传来的鹞鹰密信,只有寥寥几字:“鲁渡江探营,虚实待报。”
林冲心头一紧。鲁智深勇猛,但有时失之鲁莽。希望吴用能按住他……他望向江北,高俅的主营依旧没有大规模调动的迹象。是没发现鲁智深的行动,还是……根本就不在意那个空营?
囚车在颠簸中向东,离方腊的行辕越来越近。宋江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但微微颤动的眼皮和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燕青和九名幸存者,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点燃了小小的篝火,烘烤着湿透的衣服,处理着伤口。
火焰带来一丝暖意,却驱不散周遭的寒冷与未知的危险。
杜微的船队,已经悄然抵达鲫鱼背,如同耐心的渔夫,布下了死亡的火网,静待可能到来的猎物。
各方势力,都在自己的棋局上落子。有的明,有的暗。有的求生,有的求胜。有的守护,有的掠夺。
而池州城,这座饱经战火、伤痕累累的城池,在短暂的喘息后,依然矗立在江边,如同一个沉默的巨人,等待着下一轮更加狂暴的冲击。
江风呜咽,吹过战场,吹过囚车,吹过山林,也吹过每个人心头那根紧绷的弦。
弦,已绷至极限。
断裂,或奏响绝唱,或许就在下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