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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黎明烽烟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池州城头,疲惫不堪的守军强撑着困倦的眼皮,紧握着手中残破的兵器,望着城外黑沉沉如巨兽蛰伏的官军大营。

    空气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与焦臭。石宝靠在一处残破的垛口后,粗布胡乱包扎着肩上的箭伤,目光却依旧锐利如鹰。

    昨夜,林冲派来的两百援兵起了大用,勉强堵住了几处缺口。但所有人都知道,天一亮,更猛烈的攻击就会到来。

    江湾中,林冲几乎一夜未眠。他反复推演着可能的战局。

    硬拼,己方水军绝非高俅主力对手。死守,池州城破只是时间问题。必须出奇,必须让高俅分心,甚至……让他感到疼。

    “方杰。”林冲沉声道。

    “末将在。”方杰上前,甲胄上还带着昨夜激战留下的烟痕。

    “挑选五十名最擅泅渡、敢搏命的弟兄,全部轻装,只带短刃火油。我要他们趁天色未明,潜游上岸,绕到官军大营侧后,寻其粮草囤积处或马厩,放火!”林冲眼中寒光一闪,“不求杀敌多少,但求火光冲天,乱其军心!”

    “大将军,这……”方杰一惊,此计太过凶险,几乎是送死。

    “高俅骄横,必想不到我军刚经苦战,还敢主动派人登岸袭营。”林冲语气决绝,“这是他逼我的。快去准备,天色一亮就来不及了。”

    “是!”方杰咬牙领命。

    ……

    江北,鹰嘴岩下。

    燕青伏在冰冷的岩石后,看着下方山谷中密密麻麻的火把长龙,心头沉重。

    官军的搜捕网比预想的更快、更密。他们虽然成功在鹰嘴岩汇合了其他几队人马,但总数已不足两百,且人人带伤,疲惫不堪。

    更要命的是,南岸的接应船只,因池州大战和官军江面封锁,迟迟未能按约定信号出现。

    “头儿,西、北两个方向都有官兵上来了,东边是绝壁,南边是江……我们被围死了。”刀疤队员声音嘶哑,脸上多了道新添的伤口。

    燕青默默计算着时间。离约定接应的最后时限,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若接应不来……他望向身后这些一路生死与共的兄弟,每个人都用信任而平静的目光看着他。

    不能坐以待毙。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官军以为我们困兽犹斗,必会围三阙一,或者留出他们认为的‘死路’。

    南边是江,水流湍急,暗礁密布,他们定然以为我们不敢跳,或者跳了也是死路。”

    众人看向下方墨黑翻滚、传来阵阵呜咽的江水,心头都是一凛。

    “但我们别无选择。”燕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把多余的装备都扔掉,只留兵刃和火折。会水的,带上不会水的。

    这江,咱们闯了!游过去,就是生路!游不过去……也比死在这山上,被官军砍了脑袋领赏强!”

    没有犹豫,没有抱怨。残存的一百七十三名死士,默默执行命令,抛弃了一切不必要的负重。

    他们跟着燕青,如同夜幕下最后一群沉默的狼,悄然向陡峭的江岸边移动。

    就在他们即将到达岸边时,身后山道上传来官军的呼喝与火把光亮——包围圈合拢了!

    “跳!”燕青一声低喝,率先跃入冰冷刺骨、奔腾咆哮的江水之中!紧接着,一个又一个身影,义无反顾地跃下悬崖,没入黑暗的波涛。

    追赶而至的官军举着火把冲到崖边,只看到下方翻滚的江水拍打着礁石,溅起惨白的浪花,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这么跳下去……还有命在?”一名军官咋舌。

    “管他呢!这么急的水,又是黑夜,冻也冻死了!就算有几个命大的游过去,对岸也是咱们的人!”另一名军官啐了一口,“回去禀报刘将军,就说贼人穷途末路,跳江自尽,多半喂了鱼鳖!”

    ……

    池州城外,天色将明未明。

    五十名飞虎军选出的死士,口衔短刃,背负油囊,如同水鬼般悄无声息地游过冰冷的江水,在北岸一片芦苇荡中上岸。

    他们浑身湿透,却毫无寒意,眼中只有远处官军大营隐约的轮廓和灯火。

    领头的小校仔细辨认方向——那是昨夜观察时,判断可能囤放粮草的区域。“两人一组,分散潜入,以火为号。

    火起之后,各自寻路撤回江边,有船接应。若撤不回……”他顿了顿,“那就多拉几个垫背的!”

    众人默默点头,随即如同水滴融入沙地,消失在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与薄雾中。

    高俅的大营连绵数里,外围虽有巡逻,但连续攻城,士卒疲惫,又自恃兵力绝对优势,警戒并非无懈可击。

    五十名精心挑选的悍卒,专挑阴影处、栅栏缺口,竟真的被他们渗透了进去。

    不多时,大营侧后方忽然蹿起数道火头!火借风势,很快蔓延开来,映亮了半边天空!那里正是堆放部分粮秣和马草的区域!战马受惊的嘶鸣、士卒惊慌的呼喊、军官气急败坏的喝骂,瞬间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敌袭!营后走水了!”

    “粮草!快救火!”

    中军大帐,高俅被惊醒,冲出帐外,看到营后火光,又听到江面上传来战鼓号角,气得眼前发黑:“林冲!安敢如此!安敢如此!”

    他一边严令救火,弹压营中骚乱,一边心中惊疑:林冲哪来这么多兵力,既能守城,又能水战,还能派人登岸烧我粮草?难道……方腊援兵到了?还是西线鄱阳大营的守军被调来了?

    这念头一生,他强攻的决心竟不由得动摇了几分。若真是方腊援兵赶到,自己顿兵坚城之下,后方不稳,岂不危险?

    “传令!今日攻城暂缓!各部严守营寨,扑灭火灾,清查奸细!水军加强江面巡逻,严防南军偷袭!”高俅终于下令。他需要时间判断虚实,重整士气。

    池州城头,石宝看着官军大营后方的火光和隐约的混乱,又见江面上林冲船队游弋挑衅而官军水师反应迟缓,心中大喜:“林将军妙计!扰敌后方,乱其军心!弟兄们,抓紧时间修补城墙,救治伤员,搬运箭矢!”

    守军绝处逢生,爆发出巨大的干劲。他们知道,每多撑一刻,就多一分希望。

    江湾中,林冲得知袭营成功,且高俅暂缓攻城,稍稍松了口气。

    但这喘息之机,是用五十名弟兄的性命换来的,且维持不了多久。高俅不是庸人,很快就能反应过来。

    “接应的人回来多少?”林冲问。

    方杰神色黯然:“只回来了二十一……还有几个带伤的。其他的……”他没有说下去。

    林冲默然片刻,望向江北。燕青他们,此刻又如何了?

    ……

    鄱阳湖口。

    鲁智深提着禅杖,瞪着一双铜铃大眼,在营墙上走来走去。对岸官军营地异常安静,连往日清晨的操练声都听不到。

    “不对劲,很不对劲。”鲁智深对身边的吴用嘟囔,“高俅老贼留在这儿的兵,怎么跟死了似的?”

    吴用羽扇轻摇,眉头微蹙:“高俅主力东进池州,留下的必是偏师,任务是牵制我军,使其不敢妄动。如此安静……要么是故意示弱诱我出击,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是兵力空虚,唱空城计!”吴用眼中精光一闪,“员外带走水营主力,大营防守空虚,高俅未必不知。

    他可能故意留一座空营,或仅有少数兵力虚张声势,主力皆已调往池州!若真如此……”

    鲁智深眼睛一亮:“那咱们还等什么?洒家带兵杀过去,端了他的老巢!”

    “不可鲁莽!”吴用连忙制止,“万一有诈呢?需先探明虚实。燕青的侦骑营精锐虽大多随燕青北渡,但营中尚有斥候。

    多派几路,小心探查,尤其注意其营中炊烟、旗帜、巡逻密度等细节。”

    “好!洒家这就去安排!”鲁智深风风火火地去了。

    吴用望向东方,池州方向。员外,你那边压力定然极大。这边若真是机会……或许能为你分担一二。

    ……

    东行官道,荒村破屋。

    囚车在晨光中再次启程。宋江缩在车角,脸色灰败,眼神呆滞。昨夜,他几乎没睡,脑海中反复挣扎。

    方天定给出的“选择”,如同魔鬼的低语,不断诱惑着他那濒临崩溃的意志。

    痛快一死,还是受尽屈辱后再被凌迟?

    “梁山泊主”、“呼保义”、“及时雨”……这些曾经光鲜的名号,如今都成了讽刺。兄弟们死的死,散的散,叛的叛。自己这条命,还留着这点所谓的“气节”,又有何用?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另一辆车上的裴宣。裴宣伤重,一直昏昏沉沉,但偶尔看向他的眼神,依旧带着倔强与忠诚。

    这个傻兄弟,到这时候了,还念着那份早已破碎的“义气”。

    车队行至一处狭窄的山谷。两侧山壁陡峭,林木森森。押送的赤焰军统领下令加快速度,尽快通过这险要之地。

    突然,前方山道转弯处,轰然滚下数十根粗大的树干和石块,瞬间堵死了去路!与此同时,两侧山林中响起尖锐的呼哨,箭矢如雨点般射向车队!

    “有埋伏!保护囚车!结阵!”统领虽惊不乱,厉声大喝。

    赤焰军骑兵训练有素,迅速收缩,盾牌举起,将囚车护在中间,同时张弓还击。但埋伏者显然熟悉地形,箭矢来自四面八方,居高临下,赤焰军顿时出现伤亡。

    “杀官兵!抢囚车!”山林中冲出数百名衣衫褴褛、手持各种兵器的汉子,呼喊着扑杀下来。看其装束,似匪非匪,似兵非兵,更像是乱世中聚集的亡命之徒。

    “是溃兵!还是土匪?”统领心头一沉。这些人战力不强,但人数不少,又占着地利,甚是麻烦。更要命的是,他们的目标似乎是囚车!

    混战瞬间爆发。赤焰军虽精锐,但被地形所限,难以展开,又要分心保护囚车,顿时陷入苦战。不断有人倒下,鲜血染红了山道。

    宋江在囚车中,被这突如其来的厮杀惊呆了。

    他看见一名乱民挥刀砍倒了一名赤焰军骑兵,然后疯狂地扑向他的囚车,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疯狂的光芒,嘴里喊着:“宋江!是宋江!抓住他,献给朝廷领赏!或者……拿他去跟方腊换粮食!”

    原来,自己竟成了这些人眼中可以换取富贵的“货物”!宋江心中一片冰凉。

    裴宣在另一辆车上,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锁链牢牢困住,只能嘶声怒骂。

    就在混乱达到顶点时,后方官道上再次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尘土飞扬中,一队打着“方”字旗号的骑兵疾驰而至,为首之人,赫然又是方天定!他竟去而复返!

    “何方毛贼,敢劫圣公钦犯!杀无赦!”方天定一声令下,麾下骑兵如同虎入羊群,顿时将那些乌合之众冲得七零八落。

    残余的乱匪见势不妙,发一声喊,四散逃入山林。

    方天定勒住战马,看着一片狼藉的现场和伤亡不小的押送队伍,眉头紧皱。他目光扫过囚车中狼狈不堪、神色惊惶的宋江,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随即对押送统领道:“看来沿途不太平。本将正好要回东线复命,便与你们同行一段,以防万一。”

    统领虽觉蹊跷,但对方身份尊贵,又确实解了围,只得拱手道谢。

    车队重新整顿,在方天定骑兵的“护送”下,继续东行。只是这一次,气氛更加诡异。方天定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宋江身上,带着一种审视与玩味。

    宋江蜷缩着,避开那目光,心中却翻江倒海。这个方天定,为何去而复返?真是巧合?还是……另有所图?

    阳光穿透晨雾,照亮了蜿蜒的山道,也照亮了囚车上冰冷的铁链,和宋江眼中愈发深沉的绝望与……某种奇异的光。

    池州江面,旭日终于东升,将江水染成一片金红。林冲看着对岸暂时偃旗息鼓的官军大营,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燕青生死未卜。

    鄱阳大营虚实未知。

    宋江押送途中又生变故。

    而眼前,高俅这只受伤的老虎,随时可能爆发出更凶猛的反扑。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烽烟未熄,血战将至。他紧了紧手中的剑,目光越过江面,投向更辽阔、也更莫测的战场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