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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鲫背火网 渡江惊雷
    鲫鱼背,名如其实。一段狭窄的江心沙洲将河道一分为二,水流在此变得湍急诡谲,水下暗礁丛生,漩涡隐现。

    平日里,除了熟悉水路的老渔夫和胆大的小船,少有大船敢轻易涉足。此刻,晨雾虽散,但江面上水汽氤氲,仍为潜伏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杜微的十条快船,如同十片枯叶,静静地藏身于沙洲两侧茂密的芦苇荡中。

    船身覆盖着湿漉漉的芦苇和水草,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船上士卒屏息凝神,只露出锐利的眼睛,紧盯着下游方向。

    “杜头儿,这都等了大半个时辰了,鬼影子都没一个。会不会高俅老贼根本没想分兵走这条路?”一名年轻的水卒压低声音问道,手里紧紧攥着一张上了弦的弩。

    杜微趴在船头,耳朵几乎贴在船板上,感受着江水细微的流动和震动。“急什么?大将军料定高俅可能行此险招,必有道理。咱们的任务就是等。

    记住了,没有我的号令,谁也不许动。放近了打,专打头船和尾船,用火箭,焚其帆索,逼其触礁!”

    正说话间,下游江面隐约传来沉闷的、有节奏的划水声,不同于寻常浪涛!杜微精神一振,示意众人噤声。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声音来处。

    只见雾气与水汽交织的江面上,渐渐浮现出一片黑压压的船影!约有三四十条大小不一的船只,正排成不太整齐的纵队,小心翼翼地溯流而上,试图穿过鲫鱼背这段险要水道。

    看旗号,果然是官军!打头的几条是吃水较浅的走舸,后面跟着些稍大的艨艟,甚至还有两条用来运兵的方头平底船,显然是想运送兵员和器械绕过池州!

    “来了!”杜微眼中寒光一闪,“准备火箭,火油罐!听我号令!”

    十条潜伏的快船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悄无声息地调整着角度和位置。官军船队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船上士卒模糊的身影和警惕张望的军官。

    当官军前队最头两条走舸刚刚驶过沙洲中段,大部分船只进入狭窄水道最险处时——

    “放!”杜微猛地站起,手中火把高高举起!

    “咻咻咻——!”

    芦苇荡中,数十支火箭如同骤然惊起的火鸦,带着凄厉的尖啸,从两侧射向官军船队!目标明确:船帆、桅杆、堆放杂物的舱面!

    与此同时,几条快船猛地冲出芦苇荡,船头壮汉奋力将点燃的火油罐投掷出去!陶罐砸在敌船船舷、甲板上,碎裂开来,火油四溅,遇火即燃!

    “有埋伏!南蛮水鬼!”官军船队顿时大乱!

    首当其冲的两条走舸帆索被火箭点燃,船帆化作火炬,失去控制,在水流冲击下打着旋儿,一头撞上暗礁,木屑纷飞,船上官兵惊呼落水。

    后续船只避之不及,互相碰撞,队形大乱。更要命的是,两侧不断飞来的火箭和火罐,引燃了更多船只。

    “转向!后退!退出水道!”官军指挥官声嘶力竭地吼叫。但狭窄的水道、湍急的水流、混乱的船只,岂是说退就能退的?一些船只试图调头,反而堵塞了航道;一些慌不择路,径直撞上沙洲或暗礁。

    杜微见状,毫不恋战,立刻下令:“撤!按预定路线,分散撤回下游!”

    十条快船如同来时一样迅捷,借着混乱和烟雾的掩护,顺流而下,迅速脱离战场,消失在江面的水汽之中。只留下身后一片火海、沉船、挣扎的官兵和滚滚浓烟。

    这场突如其来的伏击,时间短暂,却致命。官军这支试图迂回的偏师,尚未见到池州城墙,便在水道上折损近半船只,伤亡惨重,士气遭受重创,不得不狼狈退回。高俅绕过池州的企图,被硬生生扼杀在了鲫鱼背的急流与火焰之中。

    消息很快传到池州城外的官军大营。高俅闻报,气得砸碎了心爱的玉镇纸。“林冲!又是林冲!他到底有多少兵马?多少人手?怎敢如此四处设伏,主动出击!”他本以为林冲困守池州,只能被动挨打,没想到对方如此难缠,水陆并进,袭扰不断,竟似处处料敌先机。

    “太尉息怒。”孙静连忙劝道,“林冲此举,恰是心虚。他兵力不足,故以攻代守,四处骚扰,欲乱我军心,拖延时间。

    昨夜袭营,今日伏击,皆是此理。我军虽有小挫,但主力未损,实力犹在。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不被其牵着鼻子走。池州城防已残破,只要我军不为所动,持续施压,破城只在旦夕。”

    高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心中的疑虑和烦躁却挥之不去。林冲的难缠,超出了他的预计。还有那鄱阳大营,鲁智深那莽和尚据说在渡江试探……难道西线也有变数?

    “传令各军,严加戒备,谨防再袭。督促后方,尽快将粮草军械运抵大营。再给刘光世去信,让他加紧搜剿江北残敌,确保后方无虞!三日后,本太尉要亲眼看着池州城破!”

    ……

    江北,山林洞穴。

    微弱的篝火旁,燕青和九名幸存者勉强烤干了衣服,处理了伤口,分食了最后一点随身携带的、被水泡得发胀的干粮。

    外面不时传来官军搜山的呼喝声和犬吠,但似乎尚未发现这个隐蔽的洞穴。

    “头儿,咱们接下来怎么办?一直躲着不是办法。”小六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道。

    燕青靠在冰冷的岩壁上,闭目思索。他的内伤不轻,肋骨可能断了一两根,每次呼吸都隐隐作痛。但他必须保持清醒,带领剩下的兄弟活下去,回去。

    “官军重点搜索沿江和主要道路。我们反其道而行。”燕青睁开眼,眼中恢复了些神采,“不向南,不找船。向北,深入内陆。”

    “向北?”众人一愣。那不是离江南更远了?

    “对,向北。”燕青挣扎着坐直,“高俅大军集结于江边,后方州县必然空虚。我们扮作溃兵或流民,设法混入某个城镇,再寻机弄到马匹、干粮,甚至……弄到官军服饰、口令。

    然后,或向东迂回,寻其他渡口过江;或继续向北,闹出更大动静,把高俅的注意力彻底搅乱!”

    这个计划大胆而冒险,但绝境之中,或许正是生机。

    “我们都听头儿的!”众人没有犹豫。能从那死亡之江中爬出来的,都是百死余生的铁汉。

    稍作休整,十人借着夜色掩护,悄然离开洞穴,如同幽灵般潜入更深的山林,向着北方,向着未知的敌后纵深而去。他们不知道,自己这十人小队,将在高俅的后方,掀起怎样的波澜。

    ……

    鄱阳湖,北岸滩涂。

    鲁智深率领的一千步卒,分乘二十余条大小船只,顺利登岸。滩头寂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营寨旗帜的猎猎声。

    “果然有鬼!”鲁智深提着禅杖,瞪大眼睛,“洒家一路过来,连个放哨的鸟人都没看见!儿郎们,跟洒家进去瞧瞧!保持队形,小心陷阱!”

    一千士卒结成紧密的阵型,盾牌在前,长枪在后,小心翼翼地靠近枞阳渡大营的栅栏。

    营门虚掩,轻轻一推就开。营内空空荡荡,帐篷大多完好,但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些废弃的杂物。灶坑是冷的,粮囤是空的,只有几面旗帜在风中无力地飘动。

    “真他娘的是座空营!”鲁智深又惊又喜,“高俅老贼,把能打的都拉去池州了,留个空壳子糊弄鬼呢!快!四处放火!粮仓、帐篷、码头、栈桥,全给洒家点了!烧他个干干净净!”

    士卒们立刻分散开来,四处纵火。干燥的帐篷、木制的栅栏、栈桥、码头上堆放的木料,迅速被点燃。

    火光在北岸冲天而起,浓烟滚滚,隔着宽阔的湖面,南岸的鄱阳大营也看得清清楚楚。

    吴用站在南岸水寨,看到对岸火起,先是心中一松——看来确是空营,鲁大师得手了。

    但随即,一股不安涌上心头。太顺利了……高俅用兵老辣,就算主力东调,会如此轻易地放弃经营多日的北岸大营,不留丝毫后手?

    “不对!”吴用脸色一变,“快!发信号!让鲁大师立刻撤退!快!”

    然而,信号尚未发出,异变已生!

    枞阳渡上游和下游的芦苇荡、河汊中,突然冲出数十条快船!与此同时,远处丘陵后,烟尘大起,马蹄声如闷雷般传来!一支约两千人的官军骑兵,打着“刘”字旗号,从侧后方猛地杀出,直扑正在纵火的飞虎军步卒!

    中计了!高俅留下的不是空营,是陷阱!他料定南军会来试探,故意示弱,却暗中埋伏了水陆奇兵!

    “不好!有埋伏!”鲁智深听到喊杀声和马蹄声,回头一看,只见官军从水陆两路杀来,己方阵型已乱,顿时目眦欲裂,“结阵!向江边撤退!水军接应!”

    但为时已晚。官军骑兵速度极快,转眼间已冲入射程,箭矢如雨点般落下。步卒仓促结成的阵型被冲得七零八落。水上快船也逼近滩头,箭矢覆盖。

    “鲁大师!快上船!”前来接应的水军将领焦急大喊。

    鲁智深挥动禅杖,扫翻数名冲近的骑兵,浑身浴血,怒吼道:“洒家断后!你们先走!能走多少走多少!”

    一场惨烈的突围战在北岸滩头展开。飞虎军步卒拼死向江边船只靠拢,不断有人倒在箭雨和铁蹄之下。

    鲁智深如同疯虎,禅杖所向,人仰马翻,硬生生在骑兵中杀开一条血路,掩护着残兵登船。

    当最后一批士卒伤痕累累地爬上船,鲁智深才在亲兵拼死护卫下,跳上一条快船。船身离岸时,官军骑兵已冲到水边,箭矢钉在船板上笃笃作响。

    清点人数,登船撤回的士卒,不足五百。一千渡江精锐,折损过半。北岸大营的火光还在燃烧,但更像是一场惨胜……或者说,惨败后的遮羞布。

    鲁智深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北岸火光和追兵的叫骂,一拳狠狠砸在船舷上,木屑纷飞。“高俅老贼!奸诈小人!洒家与你势不两立!”

    消息传回池州,林冲闻讯,沉默良久。鄱阳试探失利,折损兵力,虽烧了空营,但意义不大。高俅的狡猾与狠辣,再次展现。而鲁智深经此一挫,恐更添急躁。

    池州、鄱阳、江北……三处战场,皆未得利,反而处处受制。

    压力,如同这江南春季沉滞的乌云,越来越重,几乎令人窒息。

    林冲抬头,望向东方。圣公的援兵,何时能到?或者,根本就不会到?

    他再次握紧了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退无可退,唯有死战。

    而此时的东行官道上,囚车已近睦州地界。方天定看着前方隐约可见的城郭轮廓,又回头瞥了一眼囚车中那个似乎已彻底麻木的宋江,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冰冷的笑意。

    最后的选择,即将摆在昔日梁山泊主的面前。

    是屈辱地“生”,还是悲壮地死?

    江风呜咽,卷着来自不同战场的血腥与烟尘,掠过苍茫的大地,仿佛在为这乱世中挣扎的灵魂,奏响一曲无字的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