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之水,裹挟着初春的寒意与上游未化的冰雪,奔腾东去。
林冲站在楼船“飞虎”号的船头,江风猎猎,吹得猩红披风如同燃烧的火焰。
身后,三十余条大小战船扯满风帆,桨橹齐动,顺流而下,速度极快。船队如同一条劈波斩浪的巨龙,直扑下游二百里外的池州。
甲板上,方杰、杜微等水军将领肃立,人人面色凝重。他们知道,此行不是寻常巡弋,而是去迎战高俅倾巢而出的主力,去拯救一座危在旦夕的城池。
“大将军,照此速度,午后便可抵达池州水域。”方杰禀报道,“只是……高俅船队先我半日出发,且顺风顺水,此刻恐怕已开始攻城。”
林冲望着前方浩渺的江面,眼神沉静:“高俅欲取池州,必先以水军封锁江面,隔绝外援,再以陆军登岸攻城。
池州城临江而建,城墙坚固,但守军不足。关键,在于我们能否及时赶到,击破其水军,为城内守军争取喘息之机,甚至输送援兵入城。”
他转身,看向众将:“传令各船,检查弓弩火器,备足箭矢火油。接敌之后,不与其大型楼船缠斗,专攻其运兵船、哨船,焚其船只,乱其阵型。我们的目标不是全歼敌水军,是搅乱其部署,为池州解围!”
“得令!”
船队继续疾行。两岸青山飞速后退,江面上往日的渔帆商船早已不见踪影,只有萧瑟的江风和不时掠过的水鸟,预示着大战将至的压抑。
……
池州城。
这座江畔重镇,此刻正笼罩在战火与血腥之中。
城下,黑压压的官军如同蚁群,扛着云梯,推着冲车,顶着盾牌,呐喊着向城墙涌来。
箭矢如蝗,在空中交织成死亡的罗网,不断有守军中箭倒下,也不断有官军被擂石滚木砸得脑浆迸裂。
城头,“方”字大旗下,池州守将石宝浑身浴血,挥舞着劈风刀,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守军抵抗。
他本是方腊麾下悍将,以勇猛着称,但面对数倍于己、装备精良的官军猛攻,也感到力不从心。城墙多处出现破损,守军伤亡惨重,箭矢擂石消耗极快。
江面上,高俅的水军战船几乎遮蔽了江面,高大的楼船不断向城头抛射石弹、火箭,压制守军。一些小船甚至试图靠近水门,进行爆破。
“将军!东门箭楼被石弹击中,塌了半边!弟兄们死伤惨重!”一名校尉满脸血污,踉跄奔来报告。
石宝一刀劈翻一个刚冒头的官军,吼道:“让后备队顶上去!拆民房,取砖石梁木!告诉弟兄们,援军已在路上!撑住!”
“援军?”校尉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林冲大将军的水军,正顺流来援!圣公也必会派兵!”石宝的声音斩钉截铁,既是鼓励部下,也是给自己打气。
其实他心中也没底,林冲能否突破高俅的水军封锁?圣公的援兵何时能到?池州,还能撑多久?
“轰!”又是一声巨响,城墙猛地一震,灰尘簌簌落下。官军的冲车终于撞塌了一段本就摇摇欲坠的城墙,露出了一个数丈宽的缺口!
“城破了!杀进去!”官军发出野兽般的欢呼,潮水般涌向缺口!
“堵住缺口!”石宝目眦欲裂,亲自带着亲卫队扑向缺口处,与冲进来的官军展开惨烈的白刃战。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每一息都有人倒下。缺口处很快堆满了尸体,血流成河。
就在池州城岌岌可危之际——
下游江面上,突然传来震天的战鼓与号角!一支船队逆着阳光,如同神兵天降,出现在官军水师的侧后!船头“林”字大旗迎风招展,正是林冲率领的飞虎军水营!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城头守军爆发出绝处逢生的呐喊,士气为之一振!
高俅水军显然没料到南军援兵来得如此之快,且是从下游方向出现。指挥水军的将领匆忙下令部分战船转向迎敌,但阵型已有些混乱。
“目标,敌运兵船和哨船!放火箭!”林冲站在“飞虎”号船头,长剑一指。
飞虎军战船毫不犹豫地切入敌阵,不与高大的楼船纠缠,专挑那些体型较小、防护较弱的运兵船和巡逻哨船下手。
火箭如同飞蝗般射出,点燃船帆,引燃舱室。更有悍不畏死的快船,直接撞向敌船,进行接舷战。
江面上顿时火光四起,杀声震天。高俅水军被这突如其来的侧后袭击打乱了阵脚,不少运兵船起火,船上的步卒惊慌跳水,更有些船只为了躲避火攻,互相碰撞,乱成一团。对城头的远程压制也随之一缓。
石宝抓住这宝贵的机会,指挥守军拼死反击,终于将突入缺口的官军硬生生顶了回去,并用沙袋砖石临时堵塞了缺口。
高俅在岸上中军望楼上看到水军阵脚大乱,江面火起,气得狠狠一拳砸在栏杆上:“废物!拦不住林冲小儿区区几十条船!传令水军,分兵挡住林冲!陆上加强攻势,务必在今日拿下池州!”
命令传达,官军的攻势更加疯狂。但池州守军得到了喘息之机,又见援军已至,士气回升,抵抗也越发顽强。攻城战陷入了更加惨烈的拉锯。
江面上,林冲船队与高俅分出的拦截船队激烈交战。“飞虎”号仗着船坚弩利,左冲右突,连撞带烧,击沉击伤数条敌船。
但高俅水军毕竟数量占优,渐渐稳住阵脚,将林冲船队围在中间,企图以多打少。
“大将军!敌船太多,缠斗下去于我不利!”方杰挥刀砍翻一名跳帮的敌兵,大声吼道。
林冲也看到了局势不利。他的目的是搅乱解围,不是与敌水军决战。目光扫过战场,他忽然看到靠近池州水门的方向,官军防御相对薄弱,只有几条哨船巡逻。
“传令!所有船只,向水门方向突击!掩护两条快船,装载弓弩手和部分精锐步卒,强行冲进水门,增援城内!”林冲当机立断。
“是!”
飞虎军船队突然转向,集中火力向水门方向猛冲!高俅水军猝不及防,被冲开一个缺口。
两条快船满载着约两百名精选的悍卒,在箭雨和火力的掩护下,如同离弦之箭,直扑池州水门!
城头石宝看得真切,狂喜道:“快!接应!打开水门!”
池州水门缓缓升起一道缝隙,两条快船险之又险地擦着门洞钻了进去,船身甚至与石门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和火花。
刚一入城,船上士卒便跳下船,在守军接应下,迅速登上城墙,加入了防御。
这两百生力军的加入,对于濒临崩溃的池州守军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守军士气大振,反击更加有力。
而林冲的船队在完成输送任务后,并不恋战,利用速度优势摆脱纠缠,转向下游,与高俅水军保持若即若离的距离,继续袭扰,牵制其部分兵力。
高俅眼见天色渐晚,今日破城已无可能,而水军被林冲袭扰,陆上强攻又伤亡惨重,只得恨恨下令鸣金收兵。
第一日的池州攻防战,在夕阳残照和满江血色中,暂告段落。城下尸横遍野,江水泛红。池州城巍然屹立,但已是伤痕累累,守军十停去了三四停,箭矢滚木所剩无几。
林冲船队退至下游十里处的一处江湾停泊,与池州城遥遥相望。他知道,今日只是暂时击退了高俅的猛攻。
高俅绝不会罢休,明日必将卷土重来,攻势只会更猛。而自己手中这点水军,经今日激战,也有损伤,难以正面击溃高俅水军主力。
更让他忧心的是,鄱阳大营那边,鲁智深能否顶住压力?燕青他们能否安全撤回?武松的伤势……还有那远在东线,即将走向末路的宋江……
夜色降临,江风带来浓重的血腥和焦糊气味。林冲独立船头,望着池州城头摇曳的火光,以及北岸官军大营连绵的灯火,眉头紧锁。
这一局,依旧是敌众我寡,险象环生。
但,他已无路可退。
池州必须守住。为了西线的门户,为了江南的腹地,也为了那无数双期盼的眼睛。
他握紧了手中冰凉的剑柄。明日,又是一场血战。
而在更深的夜色里,江北的丘陵中,燕青正率领疲惫不堪但眼神依旧锐利的队员们,向着约定好的鹰嘴岩汇合点艰难跋涉。他们身后,是官军越来越近的火把与搜捕声。
东行的官道上,囚车队伍夜宿于一所荒村。宋江蜷在车中,听着荒野的风声与远处隐约的狼嚎,眼神空洞。方天定白日的话语,如同毒蛇,仍在啃噬他最后的尊严与心智。
鄱阳大营,鲁智深提着禅杖,在营墙上巡视,对岸官军营地灯火稀疏,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宁静。吴用在帐中对着地图苦苦思索,如何以有限的兵力,应对高俅可能留下的后手。
江南的战火,从未停歇,反而以池州为新的焦点,燃烧得更加炽烈。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都在命运的漩涡中挣扎、抉择、搏杀。
黎明,或许很快到来。
但黎明之后,是曙光,还是更深的黑暗?
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