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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卧牛岗火 囚途惊变
    夜色如墨,卧牛岗下的官军转运营地却灯火通明。这里背靠山岭,前临官道,五六座临时搭建的巨大仓库呈扇形分布,周围用木栅和土垒围起,四角设有哨塔。

    辕门外,数十辆满载军械的牛车正在排队等候入库,押运的士卒呵欠连天,监工的军官大声呵斥,一片嘈杂。

    仓库里堆积着新运到的弓弩箭矢、刀枪甲胄,还有部分攻城器械的部件。

    这是高俅为渡江总攻储备的重要物资之一,守军约三百人,虽不算多,但营地坚固,位置相对靠后,警惕性并不如前沿大营那么高。

    距离营地二里外的一处山脊密林中,燕青和六十名队员如同石雕般潜伏着,已经观察了近半个时辰。

    “头儿,看清楚了。”刀疤队员低声道,“守军分三班轮值,每班百人。哨塔上各两人,辕门处二十人,其余在营房休息。

    巡逻队每半个时辰绕营一周,路线固定。那些牛车大概还要一个时辰才能全部卸完。”

    燕青点点头,目光锐利如鹰。卧牛岗的防卫比预想的要严密,但并非无懈可击。那些等待卸货的牛车和疲惫的押运卒,就是最大的变数,也可能是机会。

    “风向如何?”他问。

    另一名队员伸出手指舔了舔:“西北风,不大,但够用。”

    燕青心中迅速盘算。西北风,意味着若在营地西北侧放火,火势会向东南侧的仓库蔓延。而那些牛车和堆积的货物,正好在东南方向……

    “计划变更。”他低声道,“我们不进营。”

    众人一愣。

    “看到那些牛车了吗?车上装的都是军械物资,露天堆放,守卫松懈。”燕青眼中闪过冷光,“等最后一辆车卸完,押运卒最疲惫松懈时,我们分两组。

    一组潜入车阵,在货物中埋设火种;另一组绕到营地西北上风处,用火箭引燃草木,制造混乱。火起后,趁乱用强弩狙杀哨塔和辕门守卫,给营地里的守军‘加把火’。”

    “然后呢?”

    “然后立即撤退,按预定路线向北,在三十里外的‘鹰嘴岩’汇合。”燕青语气决绝,“记住,一击即走,绝不纠缠。我们的目标是制造最大混乱,拖延物资转运,不是杀敌夺营。”

    众人领会,眼中燃起跃跃欲试的战意。

    一个时辰后,最后一辆牛车终于卸空,押运的士卒骂骂咧咧地牵着牛,跟着监工军官,沿着来路返回。

    营地守卫也松了口气,哨塔上的士卒抱着长矛打起了瞌睡,辕门处的守卫聚在一起低声说笑。

    就在这时,营地西北方向的树林中,突然蹿起数道火线!干燥的枯草和灌木在夜风中迅速燃烧,火借风势,很快蔓延成片,浓烟滚滚,直扑营地!

    “走水了!西北林子走水了!”哨塔上的士卒惊醒,惊慌大喊。

    营地内一阵骚动,不少守军从营房里冲出,望着越来越近的火光,有些慌乱。

    “快!分一队人去灭火!别让火势烧过来!”值守的军官急忙下令。

    约五十名守军提着水桶、沙袋,匆匆奔向西北栅栏。营地内的注意力被吸引。

    与此同时,二十几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黑暗处溜出,悄无声息地接近那些堆满军械物资的露天货堆。

    他们动作极快,将一个个用油布包裹、引线经过特殊处理的火药包和浸透火油的棉絮团,塞进货堆深处、车架底下。

    货堆旁的几个看守士卒正伸着脖子看西北的火光,浑然不觉死神已至。

    “撤!”负责埋设火种的小队头目打了个手势,众人迅速退入黑暗。

    几乎在他们撤离的同时,西北火场方向忽然传来数声惨叫!几支从黑暗中射出的弩箭,精准地命中了哨塔上的守卫和辕门处几名军官!箭镞漆黑,无声无息!

    “敌袭!有贼人放箭!”营地内顿时大乱!

    而更大的灾难还在后面——那些埋设在货堆中的火种,在延时引信燃尽后,接连爆开!虽然威力不大,但引燃了浸油的棉絮和干燥的包装物,火苗迅速蹿起,顺着西北风,贪婪地吞噬着堆积如山的弓弩箭矢、皮革甲胄!

    “货堆!货堆也起火了!”

    “快救火!那是太尉的军械啊!”

    营地彻底陷入了混乱。守军既要扑救西北的山火,又要抢救军械,还要防备不知藏在何处的冷箭,顾此失彼,乱成一团。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十里外可见。

    燕青带着所有队员,早已远离火场,在漆黑的山林中向北疾行。身后,卧牛岗方向传来的喧嚣与火光,是他们此行最好的战果与掩护。

    “头儿,这一把火,够高俅老贼心疼半年了!”刀疤队员兴奋道。

    燕青脸上却无喜色,反而更加凝重:“动静太大,高俅必会疯狂反扑。传令各队,取消后续袭击计划,全部向鹰嘴岩集结。我们要赶在天亮前,渡江南返!”

    “是!”

    ……

    同一片夜空下,东行官道旁的一处荒废土地庙。

    囚车队伍在此扎营过夜。庙宇残破,但围墙尚存,易守难攻。赤焰军骑兵将囚车赶进庙内空场,四周布满哨岗,火光通明。

    宋江靠在冰冷的囚车栏杆上,望着跳动的篝火出神。日间遇到的溃兵并未出现,可能是绕道而行了。但这并没有让他轻松多少,死亡的阴影如同这夜色,越来越浓。

    忽然,庙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押送统领快步走出庙门,只见一队约百余人的骑兵疾驰而至,打着“方”字旗号,为首一名年轻将领,正是方腊的族侄方天定。

    “方将军?您怎会在此?”押送统领认得方天定,连忙行礼。方天定是方腊亲信,常往来东西两线传达命令。

    方天定勒住战马,神色匆匆:“奉圣公急令,前往西线宣旨。路上听说你们押送钦犯由此经过,特来看看。”他目光扫向庙内的囚车,“哪个是宋江?”

    押送统领引他来到宋江车前。方天定居高临下,打量着这个形容枯槁、闻名已久的“梁山泊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有好奇,有不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宋江。”方天定开口,“圣公已知你押解在途。特令本将传口谕:你若愿当众悔罪,痛陈己过,揭露赵宋朝廷与高俅之恶,或可免千刀万剐之刑,给你一个痛快。”

    这话如同惊雷,在宋江耳边炸响!当众悔罪?揭露朝廷?这……这是要他彻底背叛过去的一切,在天下人面前将自己钉死在耻辱柱上!但……“痛快一死”的诱惑,对于濒临绝望的他来说,又是如此巨大。

    他浑身颤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方天定等了几息,见他不答,冷哼一声:“冥顽不灵!那就等着在睦州城下,被万民唾弃,凌迟处死吧!”说罢,不再看他,转头对押送统领道:“此贼关系重大,务必严加看管,不得有失。圣公要在东线将士面前,亲自明正典刑,以励士气!”

    “末将明白!”押送统领肃然应道。

    方天定又交代了几句东线战况和沿途注意事项,便带着骑兵队匆匆离去,继续西行。

    庙内重归寂静,但宋江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方天定的话在他脑中反复回荡——“当众悔罪”、“痛快一死”、“凌迟处死”……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

    裴宣在另一辆车中听到了对话,挣扎着嘶声道:“先锋!不可!大丈夫死则死矣,岂可摇尾乞怜,污了梁山之名!”

    宋江惨然一笑,笑声比哭还难听:“梁山之名……早就被我污尽了……裴宣兄弟,你说……我该如何选?是死得痛快些,还是留着这残躯,再多受几日折磨,然后被千刀万剐?”

    裴宣一时语塞,只能痛苦地闭上眼睛。

    这一夜,宋江睁眼到天明。篝火渐熄,曙光微露,他眼中最后一点微光,似乎也随之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的灰败。

    ……

    鄱阳大营,黎明时分。

    林冲刚刚合眼不到一个时辰,便被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大将军!紧急军情!”吴用几乎是小跑着冲进帐中,手中拿着一封插着三根黑色雁翎的信——代表最紧急的敌情。

    林冲瞬间清醒,接过信展开。信是潜伏在枞阳渡附近的探子冒死传回,字迹潦草:“昨夜丑时至今,北岸大批战船离港,向下游移动,数量逾百!陆上大营兵马调动频繁,尘烟大起,疑似有大队离开!另,据江北逃难百姓传言,昨夜卧牛岗军械库大火,烧红半边天,官军正大肆搜山!”

    卧牛岗大火!林冲心中一紧,随即又是一松——燕青得手了!但紧接着,更大的忧虑涌上心头:高俅水陆异动,战船向下游移动?陆上兵马调动?这不是要强攻鄱阳大营的架势……

    他的目光猛地投向地图下游方向,手指顺着长江划过,最终停在了一个地方——池州!

    池州位于鄱阳大营下游约二百里,是江南义军控制的重要州府,也是连接西线与长江中游的枢纽,守军不多。

    若高俅避实就虚,以部分兵力继续牵制鄱阳,主力水陆并进,顺流而下直扑池州……

    “不好!”林冲与吴用几乎同时出声。

    “高俅要打池州!”吴用急道,“他强攻鄱阳受阻,后方又被燕青袭扰,干脆改变目标,攻我薄弱之处!池州若失,西线将被拦腰截断,我军退路堪忧,更可溯江威胁安庆侧后,或与童贯东西夹击圣公!”

    林冲脸色铁青。这一招,狠!毒!准!池州守军不过两三千,如何抵挡高俅数万大军水陆并进?

    “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通知池州守军加强防备,并向圣公求援!同时,传令水营,集结所有能战船只,准备顺流而下,驰援池州!”林冲迅速下令。

    “大将军,那大营这里……”吴用担忧。若分兵救援池州,鄱阳大营空虚,高俅留下的牵制部队若趁机猛攻……

    “顾不了那么多了!”林冲决然道,“池州绝不能丢!鲁大师!”

    “洒家在!”鲁智深闻讯也已赶到帐外。

    “你率步战营及大营守军,固守鄱阳,务必挡住北岸之敌!方杰!”

    “末将在!”

    “你率水营主力,随我即刻出发,驰援池州!”

    “得令!”

    “吴先生,你留守大营,协调各方,联络燕青部,让他们务必在三日内设法撤回江南!”

    分派完毕,整个鄱阳大营如同被惊醒的蜂巢,迅速而高效地运转起来。战鼓擂响,号角连绵,士卒们奔向各自的战位,水寨闸门打开,战船升帆起锚。

    林冲匆匆披挂,走出中军帐。东方天际,朝阳正喷薄而出,金光万丈,却带着血腥的预兆。

    他回头望了一眼医官营方向。武松,大哥又要出征了。这次,是顺流而下,去迎战高俅的主力,去保卫江南的腹心。

    他又望向江北。燕青,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最后,他的目光投向东方,那囚车远去的方向。宋江,你的结局,我已无暇顾及了。

    战马长嘶,铁甲铿锵。林冲翻身上马,长枪在手,目光如电。

    “出发!”

    浩浩船队,扯满风帆,顺着长江的波涛,向着下游,向着未知的惨烈战场,破浪而行。

    新的战役,已经打响。而江南的命运,将在这一连串的烽火与血泊中,迎来更加剧烈的震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