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却驱不散枞阳渡北岸大营上空的压抑。黑松林方向升起的滚滚黑烟,如同一条狰狞的黑龙,盘踞在天际,刺痛了高俅的眼睛。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几名负责后方防务的将领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地上散落着摔碎的茶盏和军报。
“一夜之间!黑松林粮草被焚!三支巡逻队全军覆没!十二条小路被破坏!营外谣言四起!”高俅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保养得宜的面庞涨得通红,“你们告诉我,贼人是如何潜入我大军腹地?如何做到来去无踪?嗯?!”
一名将领战战兢兢道:“太尉息怒……贼人定是趁夜从江上某处偷渡,专拣偏僻处上岸。人数不会太多,但皆精锐,熟悉地形……”
“废话!”高俅一脚踹翻面前的案几,“本太尉要的是对策!不是听你分析贼人如何厉害!林冲小儿,欺我太甚!正面佯攻牵制,暗遣奇兵袭我后方,断我粮道,乱我军心……好,好得很!”
他喘了几口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浑浊的眼珠里闪烁着阴冷的光芒:“传令!第一,封锁沿江所有可能登陆的河汊滩涂,加派双倍巡逻,发现可疑踪迹,格杀勿论!
第二,所有后方屯粮点,立即转移至大营周边,重兵把守!
第三,严查营中流言,再有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立斩不饶!
第四……”他顿了顿,“令刘光世将军,分兵两千,以骑兵为主,配合当地驻军,对黑松林周边五十里范围内,进行拉网式搜剿!
贼人人数不多,又刚作案,定未走远!务必将其揪出来,碎尸万段!”
“是!”众将如蒙大赦,连忙领命而去。
高俅独自站在帐中,望着南岸鄱阳大营的方向,咬牙切齿。林冲这一手,打在了他的七寸上。
大军集结,每日人吃马嚼,消耗巨大。后方不稳,粮道受扰,军心浮动,这渡江总攻还如何进行?更重要的是,此事若传到东京,被政敌拿来做文章,他高太尉的脸往哪儿搁?
“孙先生。”他沉声道。
幕僚孙静从阴影中走出,躬身道:“太尉。”
“依你看,林冲此番派出奇兵袭扰,其意何在?”
孙静捻着山羊须,缓缓道:“无非是缓兵之计。西线兵力不足,正面难以抵挡太尉天威,故行此险招,拖延时间,等待东线战局变化,或方腊援军。同时,亦可提振其军士气。”
“不错。”高俅阴冷一笑,“他想拖,本太尉偏不让他拖!袭扰后方?雕虫小技!传令水军,今日起,战船前出,昼夜袭扰南岸,疲其兵力,耗其精神!陆上大营,做好强攻准备!待刘光世剿灭那股贼兵,后方稳固,便是大军渡江,踏平鄱阳之时!”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狠狠戳在鄱阳大营的位置上:“林冲,本太尉倒要看看,你这只没了爪牙的病虎,还能扑腾几下!”
……
江北,丘陵深处,一处隐蔽的山洞。
燕青和六十名队员正藏身于此,轮流休息。洞外设了暗哨,洞口用树枝藤蔓巧妙遮掩。
昨夜袭击黑松林成功后,他们并未远离,而是反向而行,躲入了这片官军意想不到的复杂山地。
“头儿,咱们下一步去哪?”一名脸上带着刀疤的队员低声问道,他正用布小心擦拭着弩箭。
燕青靠坐在岩壁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眼中毫无倦意:“等。等官军动起来。”
“等?”
“高俅丢了粮草,死了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此刻定在调兵遣将,四处搜捕。
咱们人少,硬拼是下策。等他动起来,露出破绽,咱们再动。”燕青的声音平静无波,“另外几队兄弟应该已经得手,官军后方现在肯定乱成一团。
咱们要做的,就是让这把火烧得更旺,让高俅觉得处处是敌,草木皆兵。”
正说着,洞口藤蔓微动,一名负责侦察的队员灵猫般钻了进来,低声道:“头儿,西南方向十里外,发现大队骑兵烟尘,看旗号是‘刘’,正朝黑松林方向移动,速度很快。另外,几条主要道路上,官军哨卡明显增多,盘查严厉。”
“刘光世的骑兵……”燕青眼中精光一闪,“来得倒快。看来高俅是真急了。”他略一思索,下令:“所有人,检查装备,补充食水。我们向北走,绕到刘光世骑兵的侧后去。”
“北边?那不是更深入敌后了?”刀疤队员疑惑。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刘光世急着去黑松林扑空,咱们去他来的地方瞧瞧。”燕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听说枞阳渡大营西北三十里,有个‘卧牛岗’,是高俅一处重要的军械转运点……”
众人眼睛一亮。烧了粮草,若再能毁了军械,高俅怕是要跳脚。
稍作休整,这支精锐的小队再次如同幽灵般没入山林,向着更危险的敌后腹地潜行而去。他们不知道的是,一场针对他们的天罗地网,正在高俅的怒火中缓缓张开。
……
与此同时,东行官道上。
囚车队伍在赤焰军骑兵的严密护卫下,已经离开鄱阳地界两日。
越往东走,沿途所见越是凋敝,战乱的痕迹随处可见:荒芜的田地,焚毁的村落,逃难的百姓,还有不时出现的溃兵和土匪。
押送统领不敢大意,命令队伍加速行进,夜间也选择易守难攻的地点扎营,明哨暗桩布置得滴水不漏。
宋江蜷在囚车里,随着颠簸的道路摇晃。铁镣磨破了手腕脚踝,结成暗红的血痂。
两日来,他只喝了少许稀粥,人已虚弱不堪。但比肉体痛苦更折磨他的,是内心的绝望与纷乱。
他知道,此去方腊行辕,绝无生机。等待他的,不是枭首示众,便是千刀万剐。昔日梁山“呼保义”,竟要落得如此下场,真是天大的讽刺。
他想起林冲最后看他的眼神,平淡,冷漠,再无波澜。
是啊,自己还有什么资格求得原谅?野猪林的血,乌江镇的债,邹渊的死,无数兄弟的命……早已将昔日的香火情分烧得干干净净。
只是……为何心中还是有不甘?还是有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对生的渴望?
“水……给点水……”他艰难地抬起头,对着车外护卫的骑兵嘶声道。
那骑兵瞥了他一眼,眼神冷漠,毫无反应。
另一辆车上,裴宣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他的伤本就未愈,连日颠簸,更加重了。
押送统领皱了皱眉,示意队伍暂时停下休整。他走到裴宣车前,看了看情况,吩咐亲兵:“给他点水,再找随军医官看看,别死在路上。”毕竟是要犯,活着送到圣公面前,功劳才大。
亲兵取来水囊,喂了裴宣几口,又去唤医官。经过宋江车旁时,宋江再次乞求:“军爷……行行好,也给口水吧……”
那亲兵犹豫了一下,看向统领。统领不耐烦地挥挥手:“给他,别真渴死了。”
冰凉的水流入喉咙,宋江贪婪地吞咽着,仿佛这是世间最珍贵的甘霖。喝了几口,他缓过些气力,哑声问那亲兵:“军爷……咱们……还有几日能到圣公行辕?”
亲兵冷哼一声:“急什么?赶着去投胎?照这速度,至少还得四五天。”说完不再理他,转身离去。
四五天……宋江闭上眼。还有四五天的阳寿。
就在这时,队伍前方负责探路的斥候飞马回报:“统领!前方五里,发现大队溃兵痕迹,约数百人,服饰杂乱,正向东溃逃,身份不明!”
统领神色一凛:“溃兵?哪部分的?可看清旗号?”
“无旗号,队形散乱,像是吃了败仗的官军,也可能是乱匪。”斥候答道。
“传令!全军戒备!加快速度,尽快通过前方路段!探马再探,弄清楚是哪路人马!”统领当机立断。
乱世之中,溃兵往往比土匪更危险,为了活命和财物,什么都干得出来。
囚车队伍再次启动,速度加快,骑兵们刀出鞘,箭上弦,警惕地注视着道路两旁的树林和丘陵。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宋江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溃兵?会是转机吗?还是……更大的灾难?
他不知道,命运的车轮正载着他,驶向一个更加叵测的岔路口。
……
鄱阳大营,林冲收到了燕青的第二封传书,只有简短五字:“已向北,勿念。”
他知道,燕青已经深入虎穴,开始了更危险的行动。而鲁智深连日来的佯攻袭扰,也取得了效果——对岸官军明显加强了沿江防务,战船游弋频繁,却未见大规模进攻迹象,显然是被牵制了注意力。
“燕青此举,风险极大。”吴用面带忧色,“高俅不是庸才,吃了亏定会加强搜剿。深入敌后,一旦被围……”
“我相信燕青。”林冲打断他,语气坚定,“他机警果断,善于应变。况且,我们别无选择。只有让高俅后方持续失血,才能为武松养伤、为新兵训练、为大营稳固赢得时间。”
他走到帐外,望向江北。那里山峦起伏,云遮雾绕,不知燕青和他的三百弟兄,此刻正潜伏在何处,又将掀起怎样的波澜。
“报——”一名侦骑营校尉飞奔而来,“大将军!东线急报!”
林冲心头一跳,接过军报迅速展开。是方腊行辕发来的通告,而非私人信件。上面通报了东线最新战况:童贯主力已逼近睦州,双方激战数场,互有伤亡,战局陷入胶着。
圣公已调集各路军马增援,并勉励西线将士稳固防务,伺机破敌。最后,提及一句:“逆犯宋江一干人等,不日将至,公审明典,以正军法。”
公审明典……林冲默然。这在意料之中。宋江的命运,终于要走到尽头了。只是不知为何,他心中并无快意,反而有些空落落的。
那个曾与他月下对酌、畅谈“替天行道”的宋公明,终究要成为祭旗的牺牲,成为史书或野史中一笔模糊的污迹。
他将军报递给吴用,转身望向医官营方向。武松的伤势正在好转,但距离康复还早。
步战营的重建在鲁智深督促下紧张进行,新募的士卒虽有一股血勇,但缺乏实战磨练。
水营经过连日警戒与小规模交锋,也有些疲惫。大营的粮草军械,在支撑多场恶战和长途奔袭后,也需补充。
千头万绪,皆系于一身。
而最大的变数,仍在江北,在燕青那三百敢死之士的身上,也在高俅与童贯那隐秘的勾结之中。
“传令各部,继续保持警惕,轮番休整。催促鄱阳城,加快粮草转运。让鲁大师的佯动可以稍缓,但不可停止。”林冲沉声下令,“我们要做好准备,迎接高俅下一轮进攻。也要做好准备……接应燕青他们回家。”
“是!”
夕阳西下,将鄱阳湖染成一片凄艳的红色。水波粼粼,仿佛浸泡着无数未干的血泪。对岸枞阳渡的营火次第亮起,如同巨兽睁开的凶眸。
夜,又要来了。
而夜色掩映下的杀戮、算计、挣扎与坚守,从未停歇。
江北的狼烟,东线的囚车,西线的对峙,江南的战火,依旧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燃烧、蔓延。
每个人都被卷入这巨大的漩涡,挣扎求存,或追寻着各自心中那一点或许早已扭曲的光亮。
林冲按着腰间的刀柄,感受着铁器的冰凉与坚实。
路还长,战未休。
他,和飞虎军,仍需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