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清晨,空气清冽而肃杀。鄱阳大营内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气氛。武松与鲁智深昨夜受刑被囚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全军。
震惊、不解、惋惜、敬畏……种种情绪在士卒间涌动。但当他们看到林冲一如既往地巡视营防、检视工事,神色沉静如常时,那些浮动的心思又渐渐沉淀下来。
主帅铁面无私,连武、鲁二位功勋卓着的猛将违令也严惩不贷,还有谁敢轻忽军纪?一种更加严整、更加肃穆的军容,在无声中凝聚。
林冲先去了后营临时关押处。武松与鲁智深趴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背上皮开肉绽,血迹浸透了单衣。
医官正在小心翼翼地上药。两人皆是硬汉,虽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大汗淋漓,却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见到林冲进来,武松将头扭向一边。鲁智深则闷哼一声,瓮声道:“哥哥……洒家知错了。”
林冲走到床边,看着两人背上狰狞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隐去。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军法无情,不得不为。
但兄弟情分,林冲从未敢忘。你们好好养伤,待伤愈之后,飞虎军先锋之位,依旧虚席以待。”
武松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依旧没有回头,但紧绷的肌肉似乎松弛了些许。
鲁智深咧嘴想笑,却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哥哥放心,这点小伤,不碍事!待洒家好了,定第一个杀过江去,取高俅老狗的头颅!”
林冲点点头,对医官嘱咐了几句,便转身离开。有些话,不必多说,彼此心里明白。
经此一事,军纪立了,兄弟情分也未真的破裂,反而在铁与血的淬炼下,有了更深沉的理解。
回到中军帐,吴用和燕青已在等候。燕青禀报了最新的侦察情况:高俅在枞阳渡增派了水军巡逻,并开始大规模征集民船,似乎在为大规模的渡江作战做准备。
同时,北岸陆上有兵马调动的烟尘,具体方向不明。鹊尾洲方向,残破的营寨已被彻底焚毁,未发现敌军重返迹象。
“高俅这是要孤注一掷了。”吴用面色凝重,“接连受挫,损兵折将,连宋江这枚棋子也丢了,他已无退路,也拖不起。
东线童贯给圣公的压力越来越大,朝廷恐怕也在催促进兵。此番征集民船,规模定然远超以往,是要用人海战术,强行渡江!”
林冲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漫长的江岸线:“江防千里,处处可渡。我军兵力有限,不可能面面俱到。高俅若倾巢而出,多点齐攻,我军势必捉襟见肘。”
“必须判断其主攻方向,集中兵力,予以痛击!”吴用道,“枞阳渡仍是其大军集结地,从此处强渡,直扑湖口或大营,可能性最大。但也不排除其分兵别处,迂回侧击。”
正商议间,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亲卫来报:“启禀将军!圣公使者到!携圣公钧旨及大批赏赐,已至营门!”
林冲与吴用对视一眼,整理衣甲,率众将出迎。
来的不止是使者张干办,还有一队盔明甲亮的赤焰军骑兵护卫,以及数十辆满载酒肉、绢帛、金银、军械的大车。阵仗颇大。
张干办此次笑容格外灿烂,未见林冲便远远拱手:“林将军!恭喜!贺喜啊!圣公闻将军连战连捷,先平柳林湾叛逆,再破鹊尾洲擒获贼酋宋江,西线稳固,功高盖世!特遣咱家前来,封赏三军!”
进入中军帐,张干办展开一方明黄绢帛,朗声宣读:“……镇南将军林冲,忠勇睿智,用兵如神,先挫王禀于鄱阳,再斩刘赟于柳林,今又克鹊尾洲,擒叛逆宋江,厥功至伟!擢升为‘征西大将军’,总制鄱阳、安庆一线全部军务,节制西线诸将!赐金甲一副,玉带一围,锦缎千匹,黄金五百两!其麾下有功将士,吴用、武松、鲁智深、燕青、方杰等,各有封赏,全军将士,倍加犒劳!望将军再接再厉,早靖妖氛,以安社稷!钦此!”
征西大将军!总制西线军务!这已是江南义军中仅次于方腊本人的最高军职和权柄!封赏之厚,更是前所未有。
林冲率众将谢恩领旨。张干办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满面春风:“林将军,圣公对您可是寄予厚望啊!东线吃紧,全赖将军西线捷报频传,稳住大局。
圣公说了,待平定江南,将军便是开国第一功臣!封侯拜相,指日可待!”
林冲面色平静,拱手道:“圣公厚恩,林冲唯有竭尽全力,以报万一。还请张干办回禀圣公,西线将士必不负重托,誓死扞卫疆土。”
“好!好!”张干办连连点头,又道,“对了,圣公还有口谕:宋江及其重要党羽,乃朝廷钦犯,亦为害群之马,着将军妥善押解至圣公行辕,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至于将军麾下武松、鲁智深二将……虽有小过,然功大于过,圣公不予追究,望将军善加抚慰,继续倚重。”
这话说得巧妙,既明确了宋江必死的结局,又给了林冲处理武松、鲁智深事件的台阶,显示了方腊的“体谅”与“信任”。
“林冲明白,谢圣公体恤。”林冲应道。
犒赏物资分发下去,营中一片欢腾。连续恶战的疲惫与损失,似乎都被这丰厚的赏赐冲淡了些。林冲的威望,也因这煊赫的封赏而达到新的高度。
然而,林冲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地位越高,责任越重,靶子也越大。方腊将西线全权托付,是信任,也是将巨大的压力完全转嫁过来。东线不稳,西线就必须更加稳固,甚至要有所建树,分担压力。
送走张干办一行,林冲立即召集核心将领,包括背上敷了药、勉强能坐起的武松和鲁智深。
“圣公厚赏,是激励,更是鞭策。”林冲开门见山,“高俅集结大军,征集民船,大战在即。
我军虽有小胜,但敌我兵力悬殊的总体态势未变。接下来,将是一场决定西线生死,乃至影响整个江南战局的硬仗!”
他目光扫过众人:“武松、鲁智深。”
“末将在!”二人起身,虽动作因伤口牵扯而有些僵硬,但声音洪亮。
“着你二人,即刻整伤步战营,补充兵员器械,三日内,必须恢复战力!此战,你部仍为先锋砥柱!”
“得令!”
“方杰将军。”
“末将在!”
“你部协同杜微将军,加固湖口水寨及沿江工事,多备擂石滚木、火油箭矢。水营船只检修完毕,随时待命出击。”
“遵命!”
“燕青。”
“属下在。”
“侦骑营全部撒出去,我要知道高俅征集了多少船只,屯于何处,陆上兵马如何分布,其粮道辎重线路!尤其要查明,其是否有分兵迂回之迹象!”
“是!”
“吴先生统筹全局,协调粮草军械,保障联络畅通。”
“属下领命。”
分派完毕,林冲走到地图前,沉声道:“高俅若来,必以枞阳渡为根基,以绝对兵力,行泰山压顶之势。
我军不能与之硬拼消耗。当依江固守,挫其锐气,寻其破绽,一击制敌!具体战法,容后再议。诸位先各司其职,抓紧备战!”
众将领命而去,帐中重归寂静。吴用留了下来,看着林冲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凝重,低声道:“员外,可是在忧心高俅的‘势’?”
林冲点头:“兵力、船只、补给,高俅皆占优。他可以失败多次,我们一次都败不起。而且……我总觉得,高俅此番动静,背后或许还有我们未察觉的意图。”
他指着地图上枞阳渡上游、更靠近安庆府的一处江段:“这里,江面更窄,水流更急,但两岸山势险峻,不利大军展开。
高俅若从此处派一支偏师强渡,虽风险大,但若成功,便可直插安庆侧后,切断我与东线联系,甚至威胁圣公侧翼……”
吴用悚然一惊:“员外是怀疑,高俅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不得不防。”林冲道,“我已密令安庆守军加强戒备,并让燕青重点侦察这一区域。但愿……是我多虑了。”
两人正说着,忽然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一名侦骑营哨探浑身尘土,几乎是滚鞍落马,踉跄着冲入帐中,脸色惊惶:
“报——大将军!紧急军情!北岸发现大队骑兵烟尘,自庐州方向而来,正快速向枞阳渡移动!看旗号……是‘刘’字旗!兵力……恐不下万人!”
“刘”字旗?刘光世?!
林冲与吴用对视一眼,眼中同时闪过震惊。刘光世,高俅麾下另一大将,统率精锐骑兵,一直驻防庐州以北,防备其他义军,从未直接参与对江南西线的进攻。此刻突然南下,与高俅汇合……
高俅这是将压箱底的老本都搬出来了!不仅要渡江,还要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碾碎西线防线!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这风,已是飓风将至!
林冲深吸一口气,眼中再无半分犹疑,只有冰封般的决绝与炽热的战意。
“传令全军!最高战备!告诉每一个弟兄,真正的决战,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