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231章 血雨惊雷 军法无情
    夜雨未歇,反有愈下愈大之势。豆大的雨点砸在帐篷上、地面上,噼啪作响,织成一片喧嚣而压抑的声幕。

    囚帐内,宋江蜷缩在冰冷的草毡上,双目空洞地望着帐顶摇晃的阴影。裴宣因伤重和医官的汤药,已沉沉睡去,发出粗重的呼吸。

    帐外值守士卒的脚步声在雨声中时隐时现,如同命运的鼓点,敲在宋江濒临崩溃的心弦上。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林冲那句“安心等待圣公裁决”,看似给了生机,实则已判了死刑。

    方腊岂会饶他?公审?檄文?不过是让他身败名裂、死得更“名正言顺”的缓刑罢了。与其在万众唾骂中引颈就戮,不如……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藤般在他心底滋生、蔓延。他猛地坐起,目光死死盯住帐帘缝隙透入的微弱火光。

    或许……还有机会?高俅真的会完全放弃他?那些“怀义营”旧部,真的全都甘心受死?只要有一线生机……

    就在他心念狂转之际,帐外雨声中,忽然夹杂进一阵极其轻微、却又迥异于巡哨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沉重而迅疾,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气,正迅速逼近囚帐!

    宋江浑身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不是巡哨!是来杀他的人!

    “谁?!”他下意识地嘶声喝问,声音因恐惧而扭曲。

    回答他的,是“嗤啦”一声裂帛般的巨响!坚韧的牛皮帐帘被一刀劈开!冰冷的雨水和更加冰冷的杀意,瞬间涌了进来!

    火光映照下,两个高大的身影如同煞神般堵在帐口。一人满脸虬髯根根炸起,手持雪亮双刀,正是武松!另一人胖大魁梧,怒目圆睁,手提水磨禅杖,正是鲁智深!

    雨水顺着他们的甲胄和兵刃流淌,在地面积起小小的水洼。两人身上蒸腾着白气,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死死锁定了瘫坐在地的宋江。

    “宋——江!”武松的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在咆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狗娘养的!还记得饮马川吗?!还记得老子是怎么坠下悬崖的吗?!你派的人,像撵狗一样追了老子三天三夜!不给老子一丝喘息!要不是老子命大,早就成了崖下的枯骨!”

    他踏前一步,刀尖直指宋江面门,独眼中恨意滔天:“这仇不报,老子不配叫武松!梁山那么多兄弟,卢员外、秦统制、徐教师……还有邹渊!哪个不是被你害死的?!你一次两次加害我们,上次让你跑了,这次,老子看你还往哪儿跑!”

    鲁智深禅杖重重一顿,泥水四溅,声如闷雷:“没错!洒家当年眼看武二兄弟坠崖,只道他死了,心灰意冷!你这厮却将洒家囚在梁山后山,说什么‘怕洒家惹事’!我呸!今日就叫你这不仁不义、出卖兄弟的撮鸟,也尝尝那种滋味!洒家这禅杖,定将你劈成两半!”

    帐内的动静惊醒了裴宣,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被鲁智深一脚踏住胸口,动弹不得,只能嘶声怒骂:“武松!鲁达!你们敢擅杀俘虏!违抗军令!”

    “军令?!”武松狞笑,“去他娘的军令!林教头心软,顾念旧情,老子可不讲这些!今夜,老子只要你的狗命!”

    宋江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没想到,林冲没杀他,最终来索命的,却是这两位昔日兄弟!而且是在这样一个雨夜,以这样一种决绝而私人的方式。

    他知道,任何求饶、辩解,在武松和鲁智深面前,都已苍白无力。

    “武松兄弟……鲁达兄弟……”他声音干涩,带着最后的侥幸,“看在……看在昔日梁山情分上……”

    “闭嘴!”鲁智深暴喝,“梁山的情分,早被你亲手喂了狗!洒家只认现在的兄弟,只认死在乌江镇的邹渊,只认被你这厮害死的无数好汉!”

    话音未落,武松已再无耐心,暴喝一声:“纳命来!”双刀化作两道匹练般的寒光,一左一右,带着撕裂雨幕的尖啸,直劈宋江头颅!这一下含怒而发,毫无保留,势要将宋江当场分尸!

    宋江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向后翻滚躲避,却撞翻了水壶,狼狈不堪。刀光擦着他的头皮掠过,斩落几缕发丝,深深嵌入他身后的帐柱。

    “还想躲?!”武松独眼凶光更盛,拔刀再上。

    “保护先锋!”裴宣拼死挣扎,竟用未受伤的右手抓起地上一个陶碗,砸向武松。武松随手一刀,将陶碗劈得粉碎。

    鲁智深脚下加力,踩得裴宣闷哼一声,口中溢血。“裴宣!你这铁面奴才,今日也一并了账!”

    眼看宋江就要毙命于武松刀下,裴宣也将丧于鲁智深杖底——

    “住手!!!”

    一声惊怒交加的厉喝,如同惊雷般在帐外炸响!紧接着,弓弦振动声密集响起!

    “咻咻咻——!”

    数支弩箭破开雨幕,精准无比地射向武松和鲁智深持械的手腕!并非致命,意在阻拦!

    武松和鲁智深武功高强,反应极快,闻声便知不妙,急忙撤招格挡。

    “叮叮”几声,弩箭被刀杖磕飞。但这一阻,已给了外面人冲进来的时间。

    帐帘被彻底掀开,林冲浑身湿透,脸色铁青,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大步踏入帐中!他身后,燕青手持强弩,脸色凝重,显然刚才那几箭正是他所发。吴用也匆匆赶到,看到帐内情形,倒吸一口凉气。

    “武松!鲁智深!你们要干什么?!”林冲目光如电,扫过持刀相对的武松、踩住裴宣的鲁智深,以及瘫在地上瑟瑟发抖、裤裆已然湿透的宋江,声音冷得如同腊月寒冰。

    “哥哥!”武松毫不退缩,独眼赤红,“这厮罪恶滔天,死有余辜!你顾念旧情不下手,俺们替你下手!今日不杀此獠,难消俺心头之恨,也对不起死去的兄弟!”

    鲁智深也梗着脖子:“洒家也是这个意思!林兄弟,你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太过……太过讲规矩!这等人,还讲什么军法?杀了干净!”

    “讲规矩?军法?”林冲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极,他踏前一步,直视武松鲁智深,“就因为他是宋江,是叛徒,是仇人,我们就可以无视军法,擅自行动,夜闯囚帐,袭杀俘虏?!那这飞虎军,与梁山泊时的散漫江湖,与柳林湾刘赟的乌合之众,有何区别?!”

    他声音陡然提高,压过了帐外的风雨:“你们口口声声为兄弟报仇,可曾想过,今夜你们若杀了宋江,明日军法何以立?众将士何以服?高俅闻之,岂不笑我飞虎军纲纪废弛,自乱阵脚?!圣公若知,又会如何看待我等?!因一人私仇,而乱全军法度,毁大局谋划,这便是你们为死去兄弟报仇的方式?!”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武松和鲁智深心头。他们固然勇猛耿直,却并非不明事理。

    只是仇恨蒙心,一时激愤。此刻被林冲厉声喝问,又见林冲身后亲卫刀出半鞘,燕青弩箭仍指着他们,方才意识到自己行为的严重性。

    武松手中双刀缓缓垂下,独眼中的怒火未消,却掺杂了一丝茫然与挣扎。鲁智深也松开了踩着裴宣的脚,禅杖杵地,低头不语。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雨声和粗重的喘息。

    林冲看着这两位生死与共的兄弟,心中何尝不痛?他理解他们的恨,甚至……内心深处,未必没有一丝同样的冲动。

    但他不能。他是主帅,是数千将士的依靠,他必须把个人的情感,牢牢锁在军法与大局的铁柜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转为低沉,却更加不容置疑:“武松、鲁智深,擅闯囚帐,意图擅杀重要俘虏,违抗军令,按律……当斩。”

    “哥哥!”吴用、燕青同时惊呼。

    武松和鲁智深猛地抬头,看向林冲,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林冲话锋一转:“然,念你二人往日战功卓着,此番亦是因兄弟血仇,激愤难耐,情有可原。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刻起,解除武松步战营统领、鲁智深副统领之职!各领一百军棍,押入后营,严加看管,听候发落!其部暂由副将代管!”

    一百军棍!即便是武松、鲁智深这样的铁汉,打下来也至少要去半条命,更要紧的是革职看管,这是极其严厉的处罚了。

    武松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狠狠一跺脚,将双刀扔在地上,发出“哐当”声响。鲁智深也闷哼一声,放下了禅杖。

    “绑了!”林冲挥手下令。

    亲卫上前,用绳索将武松、鲁智深捆缚起来。两人没有反抗,只是死死盯着瘫软如泥的宋江,眼中的恨意丝毫未减。

    “押下去!立即行刑!吴先生监刑!”林冲背过身,不再看他们。

    吴用面色沉重,示意亲卫将武松、鲁智深带出囚帐。很快,帐外风雨声中,传来了沉闷而规律的杖击声和压抑的闷哼。

    林冲站在原地,背影在灯火下显得有些僵硬。燕青示意亲卫将吓晕过去的裴宣抬走救治,又令人将失禁瘫软的宋江重新捆好,严加看守,然后也默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破损的帐帘。

    囚帐内,只剩下林冲和如同烂泥般的宋江。

    林冲缓缓转过身,看着涕泪横流、丑态百出的宋江,眼中再无半分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漠然。

    “你都看到了。”林冲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这就是你想要的‘忠义’?这就是你选择的道路,带来的结果?兄弟反目,众叛亲离,死到临头,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保不住。”

    宋江瘫在那里,目光涣散,仿佛已是个死人。

    “我不会杀你。武松和鲁智深,也不会再有机会杀你。”林冲继续说道,“你的命,会留给圣公,留给军法,留给天下人去评判。好好享受这最后的日子吧,想一想,你这一生,究竟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说完,林冲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这充满污秽与绝望的囚帐。

    帐外,风雨如晦。行刑已近尾声,武松和鲁智深被架着拖往后营,地上留下一道混着雨水和血水的痕迹。

    吴用迎上来,欲言又止。

    林冲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他望着漆黑如墨的夜空,任由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混合着某些更滚烫却只能深埋心底的东西,悄然流下。

    军法无情,兄弟有义。这其中的煎熬与抉择,或许只有身处其位者,才能真正体会。

    今夜之后,飞虎军的军纪要立,兄弟的情分要维,前方的强敌要抗……千头万绪,重如山岳。

    而他,只能挺直脊梁,将一切情绪嚼碎了咽下,继续向前。

    因为他是林冲,是飞虎军的主帅,是这江南西线,不能倒下的旗帜。

    雨更急了,风更狂了。而黎明,还远未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