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字大旗的出现,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瞬间让鄱阳大营本已紧绷的气氛炸裂开来。
刘光世,高俅麾下最为倚重的骑兵大将,其所部万余铁骑,皆是久经沙场的北地边军精锐,曾在北伐辽国、镇压各地叛乱中屡立战功。
这支生力军的加入,意味着高俅不再满足于水陆并进、稳扎稳打,而是要倾尽全力,以雷霆万钧之势,彻底踏碎江南西线的抵抗。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营垒。新卒惶恐,老卒凝重,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近乎实质的压抑。
连武松、鲁智深这样的悍将,在听闻刘光世铁骑南下时,脸上的刀疤都不由自主地抽动了几下。
步卒对骑兵,天然有着劣势,尤其是在平原旷野。
中军帐内,灯火彻夜未熄。林冲、吴用、以及勉强能坐稳的武松、鲁智深、方杰、燕青等核心将领齐聚,人人面色肃穆。
“刘光世部多为骑兵,擅野战,长驱突进。”吴用指着地图上枞阳渡以北的广阔区域,“其抵达后,高俅可用的战法便多了一种选择:或以水军主力强渡吸引我军,同时以铁骑从上游某处觅浅滩或搭建浮桥过江,绕袭我侧后,包抄湖口与大营;或待水军突破江防、建立滩头阵地后,铁骑迅速渡江,扩大战果,追歼溃敌。”
武松独眼一瞪:“骑兵过江哪有那么容易?马匹上船麻烦,浮桥也非一日可成!”
鲁智深也道:“是啊,洒家看那刘光世,多半是来壮声势的!”
林冲摇头:“不可轻敌。高俅经营枞阳渡多日,征集民船无数,其中必有可运载马匹的大船或特意改造的船只。
搭建浮桥的材料,也定然早有准备。刘光世此时南下,绝非只为壮声势。他是高俅手中最锋利的矛,不出则已,出则必见血!”
他手指在地图上沿江移动:“沿江适合骑兵渡河的地点,无非几处:枞阳渡本身下游的‘老鹳滩’,水缓滩平,但在我水营炮火覆盖之下;上游六十里的‘寡妇矶’,江窄流急,但对岸山势陡峭,不利骑兵展开;再上游百里,接近安庆府的‘马当口’,江心有沙洲,水浅时可涉,但距离太远,且有安庆守军……”
“马当口!”吴用忽然道,“员外可还记得,前日我们猜测高俅可能‘暗度陈仓’之处?若刘光世铁骑以部分兵力在枞阳渡虚张声势,主力却秘密西进至马当口,趁我不备,强渡或搭建浮桥……”
帐内众人心头一凛。马当口距此百余里,已属安庆防区边缘,守军薄弱,且注意力多被东线童贯吸引。
若真被精锐骑兵从此处突破,直插安庆侧后,东西两线将被彻底割裂,后果不堪设想!
“燕青!”林冲厉声道。
“属下在!”
“加派三倍侦骑,沿江而上,尤其是马当口方向,给我盯死了!水营也要派出快船,溯江巡查,注意北岸有无大规模伐木、集结的迹象!我要确切的回报,不是猜测!”
“是!”
“同时,立刻以八百里加急,飞报安庆守将及圣公,示警马当口方向可能出现的敌情,请他们加强戒备,必要时抽调兵力协防!”林冲语速极快,“吴先生,你亲自拟写文书,务必言明利害!”
“属下明白!”
“武松、鲁智深、方杰!”
“末将在!”
“你等立刻回营,整军备战!武松部步卒,多备长枪、大盾、鹿角、铁蒺藜,演练阻击骑兵阵型!鲁大师部,挑选悍勇刀斧手,演练近身搏杀,专砍马腿!方杰,你部协同水营,加固湖口正面工事,多备火箭火油,务必将来犯敌船阻于江心!”
“得令!”
众将领命,匆匆而去。帐内只剩下林冲与吴用。
吴用看着林冲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如刀的眼睛,低声道:“员外,若高俅真以刘光世铁骑为主攻,水军为辅,甚至只是佯攻……我军兵力分散沿江布防,恐被其以点破面。”
林冲何尝不知?他走到帐边,望着东方天际泛起的鱼肚白,缓缓道:“先生,这是一场赌博。
赌的是高俅的主攻方向,赌的是我们能守住要害,赌的是安庆那边能及时反应。我们没有足够的兵力处处设防,只能判断其最可能、也最致命的进攻路线,然后……将我们所有的力量,砸上去!”
他转身,目光灼灼:“我判断,高俅仍会以枞阳渡水陆并进为主攻。刘光世铁骑南下,一是增强其突击力量,二也是震慑我军,迫使我分兵。
马当口之险,不可不防,但若因此过度分散我鄱阳大营兵力,正中其下怀。所以,安庆预警必须发,但我们这里,重心仍在枞阳渡方向!”
“员外的意思是……以不变应万变,集中力量,守株待兔?”
“不完全是。”林冲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高俅想以势压人,我就偏要在他这‘势’最盛的时候,给他迎头一棒!他不是要水陆并进吗?我就先打掉他的水军气焰!”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枞阳渡对出的江心位置:“高俅征集民船,必先集结于渡口附近水域。
这些民船操舟者多为强征百姓,战意不坚,船只防护也弱。待其大部集结,尚未展开渡江队形时,我水营精锐快船,可趁夜或趁雾,突袭其泊地,焚其船只,乱其军心!不求全歼,但求使其渡江计划受挫,拖延时间,打击士气!”
吴用眼睛一亮:“火攻!此计甚险,但若成,可收奇效!只是,高俅吃过乌江镇的亏,此次泊地防卫定然严密。”
“所以需要时机,需要掩护。”林冲道,“明日,便让鲁智深再率一部步卒,大张旗鼓,沿江向北移动,做出欲偷袭枞阳渡陆营的姿态,吸引高俅注意力。
同时,水营白日佯动,夜间真正的主力则悄然集结于上游隐蔽处。待高俅陆上注意力被吸引,江面巡逻也可能因连日报警而疲沓时,便是动手之机!”
“何时动手?”
“就在刘光世铁骑抵达枞阳渡,高俅志得意满、以为胜券在握之时!”林冲斩钉截铁,“具体时机,视燕青侦察回报而定。
先生,你即刻与水营代统领商议细节,准备火船、火油、弓弩,挑选敢死之士!”
“是!”
计议已定,林冲却并无轻松之色。这又是一步险棋,赌的是高俅的判断、水营的勇气,以及那么一点运气。但除此之外,在绝对劣势下,他别无更好的选择。
接下来的两日,鄱阳大营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疯狂运转。工事加固了一遍又一遍,兵刃磨了又磨,箭矢堆积如山。
武松忍着背上疼痛,亲自督练步卒结阵,吼声如雷。鲁智深则带着一帮凶悍的刀斧手,在营后空地上演练砍杀木马,杀气腾腾。方杰与杜微日夜巡防水寨,不放过任何一丝疏漏。
燕青的侦骑如同流水般派出又返回,带回的消息一条比一条令人心惊:刘光世前锋铁骑已抵枞阳渡,与大营汇合,旌旗蔽日;北岸伐木造筏、加固码头的规模远超以往;马当口方向暂无异动,但安庆守军已接到预警,加强巡逻……
高俅大军集结完毕的消息,终于在第三日午后传来。据可靠情报,枞阳渡及周边水域,集结了大小战船、运兵船、民船近千艘!陆上营垒连绵十余里,兵力恐不下六七万!高俅已移驻最大的楼船“镇江”号,连日召集将领议事,渡江之战,一触即发。
大战将至的沉重压力,让每一个飞虎军士卒都绷紧了神经。但出乎意料的是,惶恐并未蔓延,反而在严酷的备战和林冲沉静如山的指挥下,转化为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死之气。连营中伙夫磨刀时,眼中都带着狠色。
是夜,月黑风高,江雾渐起。
林冲披甲立于湖口水寨最高处,望着对岸那片灯火通明、如同繁星落地的庞大船队,听着风中隐约传来的战鼓与号角。身旁,吴用、燕青肃立。
“火船队已准备就绪,敢死之士三百人,皆已饮过壮行酒。”吴用低声道,“鲁智深将军已率两千步卒,于半个时辰前出发,沿江岸潜行,预计子时前后可抵达枞阳渡下游十里处,制造动静。”
林冲点点头,看向燕青:“江面情况?”
“雾起之后,北岸巡逻船似有减少,楼船灯火依旧,但往来传令的小船频繁。”燕青禀报,“另,水营兄弟在上游隐蔽处,发现数条可疑渔船在江心徘徊,已被控制,经查,是北岸派出的暗哨,已被清除。”
“很好。”林冲深吸一口带着水腥和硝石味的空气,“传令水营,按计划行动。子时三刻,火船出击!告诉兄弟们,鄱阳湖的龙王,今夜要收人了!”
“是!”
命令迅速传达。黑暗的江面上,数十条经过特殊改装、满载干柴火油的小船,如同幽灵般从南岸数个隐蔽河湾悄然滑出,船尾拖着长长的、浸透火油的引缆。
每条船上仅有两三名死士操舟。他们沉默着,划动包裹厚布的船桨,向着对岸那片璀璨而致命的“星海”,义无反顾地驶去。
林冲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冰凉而坚硬。他的目光穿透迷雾,仿佛已看到了即将燃起的冲天大火,听到了敌船的爆裂与惨叫。
几乎与此同时,下游方向,传来了鲁智深部刻意制造的喧嚣——战鼓擂响,火把晃动,喊杀声隐约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对岸枞阳渡的灯火,似乎乱了一瞬。
时机,到了。
林冲缓缓拔出佩刀,刀锋在黑暗中映着对岸的火光,泛起一片妖异的红。
“擂鼓!为兄弟们壮行!”
“咚——咚——咚——!”
低沉而雄浑的战鼓声,自鄱阳大营响起,穿透夜雾,回荡在辽阔的江面上,如同巨兽苏醒的咆哮,宣告着一场惨烈反击的开始。
决战前夜,飞虎军的獠牙,已悄然露出,刺向敌人最柔软的咽喉。而这场赌上西线命运乃至江南气运的火攻,胜负几何,很快便将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