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岩的隘口,窄如咽喉,两侧峭壁如削,猿猴难攀。鲁智深将五百精锐布置得恰到好处:滚木礌石堆满崖顶,弓弩手隐于岩缝,隘口最窄处以粗大原木和石块垒起胸墙,仅容三四人并行。
宋江仰望那面“鲁”字旗,耳畔回响着鲁智深的怒喝,脸色青白变幻。他身后,两千余士卒经过连日袭扰跋涉,已显疲态,仰攻如此天险,无疑是以卵击石。
裴宣策马上前,低声道:“先锋,隘口险峻,强攻伤亡必巨。是否绕道?”
宋江苦笑:“绕道?两侧皆是崇山峻岭,绕行至少需多费三五日。我军粮草只够七日,拖延不起。
况且……”他望向隘口上方那道胖大身影,“鲁达既在此,林冲必有后手,绕道途中恐遭伏击。”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断:“为今之计,唯有强攻,且需速战速决!传令:前军五百,‘怀义营’为锋矢,不惜代价,猛攻隘口!中军弓弩压制崖上,后军预备,轮番进攻!今日天黑前,必须拿下鹰嘴岩!”
军令下达,官军队列中响起压抑的骚动,尤其是那三百“怀义营”的士卒。他们面面相觑,有人面露难色,有人握紧了刀枪,眼神复杂地望着隘口上那面熟悉的“鲁”字旗。要对昔日的“花和尚”鲁智深动手?
裴宣见状,厉声喝道:“军令如山!迟疑者,斩!”几名督战队军官手按刀柄,冷冷扫视。
“怀义营”中,一个面色黝黑、曾是梁山泊步军小头目的汉子咬了咬牙,率先出列:“弟兄们!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既然跟了宋先锋,便没有回头路!随我上!”他举起刀,率先向隘口冲去。
部分旧部被其带动,呐喊着跟上,但仍有数十人脚步迟疑,眼神挣扎。
隘口上方,鲁智深将一切尽收眼底。他看到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看到他们眼中的痛苦与决绝,心中亦是百味杂陈。但他手中禅杖握得更紧,眼中再无半分犹豫。
“放箭!”鲁智深声如雷霆。
崖壁两侧,弓弦嗡鸣,箭矢如雨泼下。冲在最前的官军顿时倒下一片。那名黝黑汉子举盾格挡,嘶吼着继续前冲。
滚木礌石紧接着轰隆落下,砸得官军骨断筋折,惨呼连连。隘口狭窄,无处躲闪,第一波进攻顷刻间被瓦解,留下数十具尸体。
“第二队,上!”宋江面不改色,声音冷硬。
进攻一波接一波,如同海浪拍击礁石。官军弓弩手仰射还击,但崖上守军居高临下,又有掩体,伤亡甚微。
而仰攻的官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尸体在隘口前堆积,血流顺着石缝蜿蜒而下。
鲁智深亲自守在胸墙后,禅杖挥舞如风车,将偶尔冲近的敌军砸飞。他浑身浴血,却越战越勇,哈哈大笑:“痛快!痛快!宋江!你这背义之徒,就这点本事吗?来啊!让洒家杀个痛快!”
战至午后,官军已发动七次冲锋,伤亡超过五百,其中“怀义营”折损近百,却未能撼动隘口分毫。
士气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士卒脸上写满了恐惧与疲惫。就连督战队挥刀砍翻几个退缩者,也难以驱策后续队伍上前。
裴宣焦急道:“先锋,伤亡太大,士卒已怯。是否暂退,另寻他法?”
宋江望着夕阳下那道如同战神般屹立的身影,又回头看了看士气萎靡的队伍,知道强攻已不可能成功。
但他更清楚,退,便是前功尽弃,便是将主动权彻底交给林冲。
就在他进退维谷之际,一骑快马从后方疾驰而来,马上斥候滚鞍落马,气喘吁吁禀报:“先锋!高太尉急令!”
宋江接过令箭和密函,迅速浏览,脸色骤变。
裴宣见状,低声问:“太尉有何指令?”
宋江将密函攥紧,指节发白,沉默片刻,缓缓道:“太尉主力已移至上游‘黑石矶’对岸,今夜子时,将发动真正的渡江总攻,目标直指鄱阳大营侧翼薄弱处。
太尉令我部……放弃强攻鹰嘴岩,即刻转向东北,连夜急行军,于明日拂晓前抵达‘野猪林’一带,截击可能从鄱阳大营逃窜或回援的贼军,尤其是……林冲所部。”
裴宣一愣:“放弃鹰嘴岩?那粮道……”
“太尉已有安排。”宋江打断他,声音低沉,“执行命令吧。传令,收兵,埋锅造饭,一个时辰后,向东北方向转进。”
撤退的号角响起,苦战半日的官军如蒙大赦,迅速脱离战场,退至数里外扎营。隘口上,鲁智深看着如潮退去的敌军,有些意外,但未敢松懈,一面令士卒抓紧休整,一面派出哨探追踪敌军动向。
……
鄱阳大营,林冲几乎同时接到了两份急报。
一份来自鲁智深:宋江猛攻鹰嘴岩半日,伤亡惨重,未能得手,已于傍晚时分突然退兵,去向不明,哨探正在追踪。
另一份来自邹渊水营:高俅水军主力离开翠螺滩对岸后,并未返回下游,而是逆流而上,此刻正在“黑石矶”对岸大规模集结,船只数量远超此前,且其中有数艘巨大的“楼船”和“海鹘”战舰,似有大战意图。同时,北岸陆上尘头大起,似有大军调动。
“黑石矶……”林冲盯着地图上那个熟悉的名字,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许多信息。黑石矶江面较窄,对岸地势平缓,利于登陆,且从此处登陆后,可直插鄱阳大营与湖口之间的结合部,甚至威胁大营侧后!高俅之前猛攻翠螺滩,恐怕不仅是吸引注意力,更是为了试探虚实,调整部署。其真正的主攻方向,很可能就是黑石矶!
“宋江突然放弃鹰嘴岩,必是接到了高俅新指令。”吴用迅速分析,“其转向东北……野猪林!”他手指点向地图上鄱阳大营东北方向的一片密林,“那里是回援大营或从大营溃退的必经之路!高俅这是要两面夹击!正面强渡黑石矶,侧翼以宋江伏击我援军或溃兵!”
“好狠的算计。”林冲深吸一口气,“若黑石矶被突破,大营侧翼洞开,我军必然震动,或溃或援。届时宋江以逸待劳,伏击于野猪林……”他仿佛已经看到那悲惨的一幕。
“必须立刻增援黑石矶!”武松急道。
“且慢。”林冲抬手,“高俅此计,正希望我调动兵力,削弱大营和湖口防守。翠螺滩虽退,但其兵力未损,随时可再攻。湖口更是重中之重,不容有失。”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黑石矶被突破?”方杰也急了。
林冲目光如炬,在地图上几个关键点来回移动,大脑飞速计算着己方兵力、敌方意图、时间、地形……片刻,他猛地抬头,眼中精光暴射:
“我们不守黑石矶。”
“什么?”帐内众将皆惊。
“高俅既选黑石矶为主攻,必是势在必得,投入兵力定然空前。
我军若分兵固守,正面对抗,即便守住,也必伤亡惨重,且其他方向必然空虚,给敌可乘之机。”林冲语速加快,“不如将计就计!邹渊水营,不必在黑石矶江面与敌硬拼,放其部分先头部队登陆!”
“放他们登陆?”武松瞪大独眼。
“对!”林冲手指重重点在黑石矶滩头后方的一片区域,“此地名为‘鬼见愁’,是一片方圆数里的沼泽芦苇荡,仅有几条狭窄硬地可通行。
高俅急于登陆建立滩头阵地,必先抢占此地。我可令邹渊水营在敌部分兵力登陆后,集中火力打击其后续船队,阻其增援。同时,命武松率两千步卒,提前埋伏于‘鬼见愁’外围高地及芦苇荡中。
待登陆敌军深入,立足未稳,骤然发难,将其围歼于沼泽之中!”
“妙啊!”吴用抚掌,“登陆部队被歼,后续部队被阻于江上,高俅此番强渡,便成送死!只是……兵力调度,时间拿捏,须极其精准。且大营防守……”
“大营有我亲率剩余兵马及方杰将军部防守,湖口由杜微将军严守,足以应付。”林冲决断道,“至于宋江……”他目光转向地图上的野猪林,“他既想在野猪林设伏,我便让他伏个空!鲁大师所部,不必回援,即刻从鹰嘴岩出发,星夜兼程,绕至野猪林西北侧‘断魂坡’隐蔽。
待宋江抵达野猪林设伏,鲁大师从其背后突然杀出!同时,燕青侦骑营沿途袭扰,迟滞其行军,务使其无法按时抵达最佳伏击位置,甚至……将其逼入断魂坡与野猪林之间的洼地!”
吴用眼中异彩连连:“如此一来,宋江非但伏击不成,反可能陷入被前后夹击之境!员外此计,环环相扣,将高俅与宋江的图谋尽数算入,反客为主!”
“但此计行险。”林冲看向众将,“任何一环出错,皆可能满盘皆输。诸位,可敢随林某一搏?”
武松哈哈大笑:“哥哥用计,俺一百个放心!这买卖,干了!”
鲁智深虽不在场,但传令兵已飞驰鹰嘴岩。
方杰亦被林冲大胆而精妙的谋划所折服,抱拳道:“末将愿听调遣!”
“好!”林冲再无犹豫,“即刻传令各部,依计行事!武松,你部立刻轻装出发,务必在子时前潜入‘鬼见愁’预设阵地!邹渊,水营按计划行动,务必精准把握放敌登陆与阻击增援的时机!吴先生,你统筹联络,协调各方!方杰将军,随我加强大营守备,以备不测!”
军令如山,飞虎军这台战争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疲惫与伤痛被置之脑后,一股破釜沉舟、决死一搏的昂扬斗志在营中弥漫。
夜色渐深,长江之上,雾锁寒江。高俅站在黑石矶对岸最大的楼船船头,望着南岸那片漆黑的滩涂与更后方影影绰绰的芦苇荡,嘴角噙着冰冷的笑意。
“林冲,你以为翠螺滩退兵,我便技止于此?今夜,便让你见识见识,何为堂堂正正之师,何为雷霆万钧之势!”他挥手下令,“传令!先锋船队,开始渡江!抢占滩头,建立阵地!主力随后跟进,一举踏平南岸!”
战鼓擂动,号角长鸣。无数战船、运兵船如同离弦之箭,冲破夜色与雾气,向南岸扑去。江面被火把与灯笼照得一片通明。
几乎同时,野猪林方向的崎岖山道上,宋江率部正在艰难跋涉。燕青的侦骑如同幽灵般不时出现,冷箭、陷阱、火光骚扰不断,行军速度远低于预期。士卒怨声渐起。
裴宣策马追上宋江,低声道:“先锋,如此行军,恐难按时抵达野猪林。是否分兵清剿这些苍蝇?”
宋江望着前方黑暗的山林,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江上战鼓,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他总感觉,自己仿佛一步一步走入一个早已织好的罗网。
“不必分兵。”他摇头,“加速前进!告诉士卒,抵达野猪林,便可休整设伏!快!”
队伍勉强提速,但在持续的骚扰和险峻的山路上,依然快不起来。子时将至,他们距离预定的野猪林伏击地点,还有十余里。
而更远的“断魂坡”上,鲁智深率领的五百精锐,已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进入预设阵地,如同蛰伏的猛虎,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鄱阳湖西线的夜空,战云密布,杀机四伏。一场决定性的较量,正在这长江之畔、山林之间,悄然展开。
林冲的冒险一搏,高俅的雷霆一击,宋江的艰难转进,即将在这漫长而血腥的夜晚,碰撞出最绚烂也是最残酷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