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正,黑石矶江面。
高俅的渡江先锋船队,在震天战鼓与无数火把的映照下,如同一条燃烧的巨龙,冲破夜雾,逼近南岸。
邹渊的水营战船按照林冲指令,并未正面迎击,而是在江面上游弋、骚扰,用火箭和弩炮重点打击那些试图靠近滩头卸载士卒的运兵船。
官军先锋将领见状,以为南军水师怯战,大喜过望,催动船只加速靠岸。第一批约八百名重甲步卒成功踏上了黑石矶的滩涂。此处果然地势平缓,沙石坚硬,比翠螺滩更利于登陆集结。
“快!抢占前方高地!建立营寨!”先锋将领挥刀大喝。登陆的官军训练有素,迅速整顿队形,举起盾牌,向着滩涂后方那片黑沉沉的、在夜风中发出簌簌声响的芦苇荡前进。
斥候回报,芦苇荡后有一片高地,扼守通往内陆的道路。
队伍踏入芦苇丛。地面起初还算坚实,但越往深处,脚下越发绵软,泥水逐渐漫过脚踝。
夜风吹过,一人多高的芦苇如同鬼影般摇晃,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令人心悸。
“这鬼地方……”一名什长低声咒骂,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紧接着是重物落水的扑通声。
“怎么回事?”
“陷进泥坑了!快拉他上来!”
慌乱中,又有几人失足滑入隐蔽的泥沼,挣扎呼救。队伍行进速度骤然减慢,队形也开始散乱。
先锋将领心中不安,但想起太尉“速占高地”的严令,只得硬着头皮催促:“不要停!加快速度!穿过这片芦苇就好了!”
然而,他们永远穿不过去了。
当先头部队约三百人完全深入芦苇荡,后续部队尚在滩头与芦苇边缘时,异变陡生!
“咻——啪!”
一支响箭尖锐地撕裂夜空,在高处炸开一团橘红色的火光。
霎时间,杀声四起!
芦苇荡四周的高地、土丘上,骤然亮起无数火把!火光映照下,是密密麻麻的弓弩和一张张充满杀意的面孔!
“放箭!”武松的吼声如同虎啸。
早已蓄势待发的两千飞虎军弓弩手,将复仇的箭雨泼洒向深陷泥沼、乱作一团的官军!箭矢穿透芦苇,钻入甲胄缝隙,带起一蓬蓬血花。惨叫声、怒骂声、倒地声瞬间响成一片。
“有埋伏!结阵!结阵!”先锋将领肝胆俱裂,嘶声大喊。
但在这泥泞狭窄的芦苇荡中,如何结阵?脚下是吃人的沼泽,四周是夺命的箭矢,头顶是照亮死亡的火光。官军士卒如同没头苍蝇般乱撞,互相践踏,坠入泥潭者不计其数。
“火箭!”武松再喝。
浸满火油的箭矢拖着尾焰,射入干燥的芦苇丛中。时值冬末春初,芦苇干枯,遇火即燃。
火借风势,迅速蔓延开来,将大半个芦苇荡变成一片火海!浓烟滚滚,热浪灼人,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
“退!退回江边!”先锋将领彻底崩溃,拔马就想后撤。但来时路已被大火和混乱的败兵堵死,战马在泥沼中惊恐嘶鸣,寸步难行。
武松岂容他走脱?亲自率领五百精锐刀斧手,从预设的硬地通道杀入火场边缘,如同砍瓜切菜般屠戮那些侥幸逃出火海、魂飞魄散的残兵。
那先锋将领被武松盯上,勉强抵挡数合,被武松一刀劈于马下,枭了首级。
江面上,邹渊看到岸上火起,知道武松得手,立刻指挥水营全力阻击后续渡江船队。
火箭、拍竿、钩拒并用,死死封锁江面。高俅在楼船上望见南岸火光冲天,杀声震野,又见先锋船队溃退回来,报告先锋全军覆没,顿时气得暴跳如雷,几乎吐血。
“林冲小儿!安敢如此!”他面目狰狞,却又无计可施。夜间火攻,地形不利,再强行渡江只是送死。只得咬牙切齿下令:“收兵!待天明再议!”
黑石矶强渡,惨败收场。
……
几乎同一时间,野猪林东北二十余里的崎岖山道上,宋江所部正在艰难跋涉。
燕青的袭扰变本加厉。冷箭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射来,专伤军官和斥候。
山路常被滚石或伐倒的树木阻断,需花费大量时间清理。更可恶的是,袭扰者似乎对地形极为熟悉,神出鬼没,追之不及,防不胜防。
队伍走走停停,人困马乏,士气低落到极点。
裴宣看着身边士卒疲惫麻木的脸,忧心忡忡地对宋江道:“先锋,照此速度,赶到野猪林恐怕天都快亮了,士卒疲惫不堪,如何设伏?”
宋江骑在马上,面色沉郁。远处隐约可见黑石矶方向映红天际的火光,厮杀声顺风飘来,虽不真切,却让他心中不安更甚。高俅的主攻似乎并不顺利。而自己这边……
“传令,加快速度!务必在寅时前抵达野猪林!”宋江咬牙道。他知道,若不能按时抵达指定位置,配合高俅主力,自己这支孤军的处境将更加危险。
队伍勉强提起精神,加快脚步。又行了约五六里,前方是一处相对开阔的洼地,两侧山势渐缓,穿过这片洼地,再翻过一道山梁,便是野猪林。
“加速通过洼地!注意两侧警戒!”裴宣下令。
队伍拖成长列,踏入洼地。地面是枯草和碎石,比山路好走一些。然而,就在前军已过洼地中部,后军尚在入口时——
洼地两侧原本寂静的山坡上,忽然响起震天的战鼓与呐喊!
“宋江!洒家等你多时了!”
鲁智深那如同霹雳般的怒吼,压过了所有声响!只见两侧山坡上,火把齐明,五百飞虎军精锐在鲁智深的率领下,如同猛虎下山,直扑洼地中的官军队列!
“有埋伏!”官军大骇,队形瞬间大乱。
鲁智深身先士卒,六十二斤水磨禅杖抡圆了,如同狂飙般卷入敌群,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五百养精蓄锐的生力军,对付这两千多疲惫不堪、行军队形拉长的敌军,如同热刀切牛油。
“不要乱!结阵迎敌!”裴宣声嘶力竭地大喊,挥舞铁锏,试图稳住阵脚。但溃势已成,士卒只顾逃命,哪里还听得进号令?
宋江被亲兵护在中央,脸色惨白。他万没想到,自己意图设伏,反遭伏击!而且伏击他的,是鲁智深!看着那熟悉的庞大身影在敌群中肆虐,看着昔日梁山兄弟的旗帜与自己的旗帜在火光中碰撞厮杀,他心中一片冰凉。
“先锋!快走!末将断后!”裴宣见事不可为,急催宋江。
“走?往哪里走?”宋江惨然一笑。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侧面是鲁智深的猛攻。
就在此时,洼地入口处也传来喊杀声——燕青的侦骑营终于不再骚扰,而是集结起来,堵住了退路!
“怀义营”的士卒们陷入了最痛苦的境地。他们有的在与飞虎军搏杀,眼中含着泪,手下却不敢留情;有的茫然四顾,不知所措;更有少数人,竟扔下兵器,跪地痛哭。
“宋大哥!罢手吧!”混乱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带着哭腔。
宋江浑身剧震,环顾四周。火光、鲜血、厮杀、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绝望的呼喊……这一切,仿佛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裴宣见宋江愣住,急得挥锏砸飞一名靠近的敌兵,吼道:“先锋!快决断!”
宋江猛地回过神,眼中闪过最后一丝挣扎与狠厉,嘶声道:“向北!突围!去黑石矶方向,与太尉汇合!”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生路。尽管黑石矶战况不明,但总比困死在这洼地里强。
命令下达,残余的官军勉强聚拢,在裴宣和少数死忠军官的率领下,朝着北侧兵力相对薄弱的方向,亡命突去。
鲁智深与燕青合兵一处,奋力掩杀,又留下数百具尸体。
但宋江在亲兵和裴宣的拼死护卫下,终究还是带着不足千人的残兵败将,冲破包围,消失在北方的黑暗山林之中。
鲁智深追杀一阵,因地形不熟,夜色深沉,恐中埋伏,方才收兵。
清扫战场,缴获军械旗帜无数,俘虏数百。其中,“怀义营”的俘虏就有近百人,个个垂头丧气,面如死灰。
“呸!背义之徒!”鲁智深朝宋江逃跑的方向啐了一口,但看着那些被俘的旧部,心中亦是复杂难言。他吩咐将他们单独看管,好生对待,不得虐待。
……
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
鄱阳大营中军帐内,林冲一夜未眠,等待着各方战报。
最先传来的是黑石矶大捷的详细战报:武松部歼敌八百,焚毁芦苇荡,挫败高俅强渡,己方伤亡仅百余。邹渊水营击沉敌船数十,有效阻滞了后续敌军。
紧接着,鲁智深与燕青的联名战报也到了:野猪林反伏击成功,重创宋江所部,歼敌逾千,俘虏数百,宋江仅率残部不足千人向北溃逃,裴宣可能负伤。
两份捷报,让帐中众将欢欣鼓舞。方杰更是对林冲佩服得五体投地。
然而,林冲脸上并无太多喜色。他仔细询问了宋江溃逃的方向和黑石矶高俅水军的动向。
“宋江北逃,意在投奔高俅。”吴用分析道,“高俅黑石矶新败,宋江又损兵折将,二人汇合,短期内恐无力再组织大规模进攻。西线压力,可暂得缓解。”
林冲点点头,但眉宇间忧虑未散:“高俅老贼,岂会善罢甘休?黑石矶虽败,但其主力未损。宋江虽溃,但已与我等彻底撕破脸皮。
接下来,恐怕是更残酷的绞杀与对峙。而且……”他顿了顿,“经此一夜,我军虽胜,亦是疲惫,亟需休整补充。武松、鲁大师所部需尽快撤回休整。邹渊水营需修补船只,补充箭矢火油。”
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东方天际泛起的一线鱼肚白:“传令各营,救治伤员,清点缴获,论功行赏。
阵亡将士,厚加抚恤。武松、鲁智深部,交替掩护,撤回大营休整。邹渊水营,继续监视江面,严防高俅狗急跳墙。燕青侦骑营,扩大侦察范围,尤其是北岸高俅大营及宋江溃兵动向。”
“另,”林冲补充道,“那些被俘的‘怀义营’旧部……单独关押,饮食医药不可短缺。稍后,我亲自去见他们。”
众将领命而去。吴用留了下来,看着林冲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背影,轻声道:“员外,经此一夜,江南西线大局可定。圣公闻讯,必有重赏。只是……与宋江,再无丝毫转圜余地了。”
林冲沉默良久,缓缓道:“从他带兵踏上南岸的那一刻,便已没有了。沙洲是言,昨夜是血。
只是……”他声音低沉下去,“那些被俘的旧部,那些死在昨夜厮杀中的‘怀义营’士卒……本不该如此。”
吴用叹息:“各为其主,命运弄人。员外能做的,便是给那些被俘者一条生路,莫让兄弟相残的悲剧,再无休止。”
天色渐亮,朝阳的第一缕金光刺破云层,洒在鄱阳湖烟波浩渺的水面上,也洒在遍布硝烟与血迹的滩涂、山林。
新的一天来临,但昨夜的鲜血与烽烟,注定将长久烙印在这片土地的记忆中,也烙印在每一个亲历者的心头。
林冲走出军帐,晨风清冷。他仿佛还能闻到风中那淡淡的、混合着焦糊与血腥的气息。
胜利的代价,从来沉重。而他知道,这场关乎江南命运、也关乎他与过去彻底了断的战争,还远未结束。
高俅在江北,宋江在溃逃,童贯在东线虎视眈眈。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
而他,和他的北归军,必须在这短暂的喘息中,重新磨亮刀刃,积蓄力量,准备迎接下一轮,可能更加猛烈的冲击。
路,还长。但既然选择了,便只能走下去,直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