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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血染翠螺 故人未现
    翠螺滩的清晨,被铁与血彻底撕裂。

    邹渊的水营快船最先与高俅的渡江船队接战。

    浓雾之中,箭矢破空的尖啸、火箭点燃帆篷的噼啪、船只碰撞的闷响、落水者的惨呼,瞬间交织成一片死亡的喧嚣。

    北归军水鬼故技重施,试图潜近敌船破坏,但此次高俅显然吸取了王禀的教训,大船周围都有数条小艇巡逻,船底亦加装了防护网和倒刺,水鬼们难以下手,反而折损数人。

    高俅的楼船并未急于靠岸,而是在江心稳坐,以旗号指挥。

    大量蒙冲斗舰护持着数以百计的运兵船、筏子,如同黑色的蚁群,不顾伤亡地向南岸涌来。

    邹渊的水营拼死拦截,火船冲撞,弓弩齐发,击沉击伤数十条敌船,江面浮尸累累,但终究无法完全阻挡这洪流般的攻势。巳时初,第一批官军士卒踏上了翠螺滩的泥泞江岸。

    武松率领的一千步战营精锐,已经依托预先构筑的简易胸墙和陷坑,严阵以待。

    “放箭!”

    随着武松一声暴喝,早已张弓搭箭的士卒松开弓弦。箭雨倾泻而下,将刚刚登岸、队形混乱的官军射倒一片。

    官军后续部队在军官的呵斥下,举盾结阵,缓缓向前推进。滩头狭窄,兵力无法完全展开,双方很快进入了残酷的短兵相接。

    武松手持双戒刀,率先杀入敌阵。刀光如雪片翻飞,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抛洒。

    他身后的北归军老卒结成紧密的战阵,长枪如林,配合刀盾,死死抵住数倍于己的敌军。鲜血很快染红了沙滩,尸体层层堆积。

    “顶住!给老子顶住!”武松咆哮着,一刀劈开一名官军校尉的咽喉,滚烫的鲜血喷了他一脸,“援兵马上就到!杀光这些狗娘养的!”

    官军攻势如潮,一波接着一波。高俅显然志在必得,投入的皆是精锐禁军,甲胄精良,训练有素。

    北归军士卒虽然悍勇,但兵力悬殊,且连日备战,体力消耗巨大,防线开始逐渐后缩。

    就在防线即将被突破的危急时刻,方杰率领的三千援兵终于赶到!

    “江南儿郎,随我杀敌!”方杰年轻气盛,手持方天画戟,一马当先,率部从侧翼狠狠撞入官军阵中。

    这支东线援兵虽非百战精锐,但生力军的加入,顿时扭转了颓势。官军侧翼被冲乱,正面压力骤减,武松趁机率部反扑,将登陆的官军又向江边压回数十步。

    江心楼船上,高俅面无表情地看着岸上的厮杀。他身旁站着一名青衫文士,正是其心腹幕僚孙静。

    “太尉,贼军抵抗顽强,翠螺滩恐难速下。是否增兵?”孙静低声道。

    高俅冷笑:“林冲小儿,倒有几分本事。不过,翠螺滩只是佯攻。”

    “佯攻?”孙静一怔。

    “宋江何在?”高俅不答反问。

    “宋先锋按太尉吩咐,已率‘怀义营’及两千精锐,乘快船沿江西上,此刻应该已抵达预定位置。”

    高俅点点头,目光投向更上游的茫茫江面,那里雾气似乎更浓:“传令翠螺滩继续猛攻,吸引贼军主力。待宋江得手,林冲首尾不能相顾,便是破敌之时。”

    ……

    飞虎军大营,望楼。

    林冲同样在密切关注战局。燕青的侦骑不断将最新战报传回:翠螺滩激战正酣,敌军攻势虽猛,但已被武松、方杰暂时稳住;其他几处渡江点规模较小,均被沿江守军击退;江面上,邹渊水营损失不小,仍在奋力阻截后续敌船。

    “高俅主力尽集于翠螺滩,其志不小。”吴用眉头紧锁,“但我总觉得……太过直接。高俅老谋深算,用兵向来喜用奇正相辅。翠螺滩地势虽利于登陆,但我军亦有防备,强攻代价太大,不似其风格。”

    林冲亦有同感。他目光在地图上上下游巡弋,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

    高俅若真想一举突破,为何不选择更靠近湖口、可直接威胁大营的地点?为何楼船始终停在江心,不亲自抵近指挥?翠螺滩的猛攻,更像是在吸引注意力。

    “上游……高俅是否在上游另有动作?”林冲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地图边缘,“宋江……他的‘怀义营’至今未见踪影。”

    话音未落,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奔上望楼:“报!将军!上游五十里,‘老龙湾’急报!发现大批敌军快船靠岸,人数约两三千,登陆后迅速向东南方向穿插,行动极快!领兵旗帜……隐约有‘宋’字!”

    老龙湾!林冲与吴用同时色变。那里已是安庆府地界,江岸陡峭,平日被视为天险,守军薄弱。

    敌军从此处登陆,向东南穿插,目标直指……鄱阳大营侧后,以及连接鄱阳与安庆的粮道!

    “是宋江!”吴用失声道,“好一招声东击西!翠螺滩猛攻吸引我军主力,宋江率精锐奇兵绕后,断我粮道,甚至直扑大营!若其得手,前线军心必乱!”

    林冲心脏猛地一沉。最坏的情况出现了。宋江果然没有出现在正面战场,而是执行了更致命的任务。他对江南地理和义军布防的熟悉,此刻成了最犀利的武器。

    “燕青!”林冲厉声喝道。

    “在!”燕青应声出现。

    “你立刻率侦骑营所有能调动的人马,轻装疾进,咬住宋江部,查明其确切兵力和行进路线!沿途通知各乡各寨,坚壁清野,袭扰迟滞敌军!务必拖住他们!”

    “得令!”燕青转身飞奔而去。

    “吴先生,立刻传令方杰所部,分兵一千,由你亲自率领,火速回援大营,加强守卫,尤其是粮仓和通往安庆的要道!同时,派人急报圣公,请其调派安庆守军堵截宋江!”

    “是!”吴用也知情况紧急,匆匆下楼。

    望楼上只剩下林冲一人。江风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扑面而来。翠螺滩的方向杀声震天,而上游的危机已如毒蛇般噬来。

    正面,是高俅数万大军的泰山压顶;侧后,是宋江这支熟悉地形、意图不明的奇兵。

    兵力本就捉襟见肘,此刻更是被生生扯成两半。

    他望向北岸那艘巍然不动的楼船,仿佛能看见高俅那志在必得的冷笑。

    又仿佛能看见,在更上游的某处山道上,那面“宋”字旗在疾行,旗下或许有一双复杂难言的眼睛,正回望这个方向。

    兄弟阋墙,竟至于此。战场相逢,已是定局,但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他在这里抵挡明枪,宋江却去捅暗刃。

    一丝冰冷的怒意,混杂着更深的悲哀,从心底升起,但迅速被更强大的理智与责任压了下去。此刻,不是感慨的时候。

    “来人!”林冲声音恢复沉静,“传我将令:邹渊水营,不计代价,继续拦截江面敌船,尤其防止其从其他方向增援翠螺滩或运送第二批登陆部队!

    武松所部,务必再坚守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可视情况交替掩护,向第二道防线撤退,节节抵抗,消耗敌军!”

    “再令大营所有辅兵、工匠,全部发放武器,参与营防!告诉所有弟兄,后方有险,但前方不退!飞虎军存亡,江南西线安危,皆在此战!林冲与诸位,同生共死!”

    命令一道道传出,原本因后方警报而有些浮动的人心,因林冲沉着的指挥和决绝的态度而重新稳定下来。所有人都明白,已无退路,唯有死战。

    林冲摘下头盔,用力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然后重新戴好,系紧束带。他最后看了一眼地图上“老龙湾”那个刺目的标记,转身大步走下望楼。

    “亲卫队,随我去翠螺滩!”

    他不能留在后方。主帅亲临最危险的前线,是此刻稳定军心、顶住高俅正面压力的唯一选择。

    至于身后的宋江……他只能相信吴用、燕青,相信方腊可能派来的援军,相信安庆守军,也相信……那些曾与宋江同生共死的梁山旧部,在真正的抉择面前,未必都会追随那条路。

    战马嘶鸣,林冲率两百亲卫,冲出大营,向着杀声最炽烈的翠螺滩方向疾驰而去。身后,“林”字大旗在滚滚烟尘与渐起的风中,猎猎狂舞。

    几乎与此同时,老龙湾东南的丘陵小道上,一支约两千五百人的部队正在快速行进。队伍前方,一面“宋”字旗和一面“裴”字旗并排而行。

    旗下,宋江青衫外罩软甲,眉头微锁,望着前方蜿蜒的山路。他身旁,铁面孔目裴宣全副披挂,面色冷硬。

    “先锋,再往前三十里,便是岔路口。一路向东南可直插鄱阳大营侧后,一路向东可切断鄱阳至安庆的官道。”裴宣低声道,“该如何走,请先锋明示。”

    宋江沉默片刻,缓缓道:“按高太尉指令,切断粮道,搅乱后方即可。不必强攻营垒。”

    裴宣看了宋江一眼:“先锋……可是仍顾虑与林冲兄弟阵前相见?”

    宋江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震,没有回答,只道:“执行军令吧。派斥候探明两条路况及守军情况。”

    “是。”裴宣不再多言,传令下去。

    队伍继续沉默前行。忽然,侧翼山林中响起几声尖锐的唿哨,紧接着箭矢破空而来!

    “敌袭!警戒!”裴宣厉喝,举盾护住宋江。

    队伍一阵骚动,数名士卒中箭倒地。但袭击很快停止,山林中只剩下晃动的树枝和远去的脚步声。

    “是南军的侦骑,人不多,意在骚扰迟滞。”裴宣判断道。

    宋江看着中箭呻吟的士卒,又望了望箭矢射来的方向,那里山林幽深,仿佛隐藏着无数眼睛。

    他知道,林冲已经察觉了,并且做出了反应。这片他曾经帮助建立、如今却要亲手破坏的江南土地上,每一片山林,每一条小路,似乎都充满了无声的敌意与质问。

    他收回目光,脸色重新变得平静,甚至有些淡漠。

    “加速前进。遇小股骚扰,不必理会。”他说道,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裴宣抱拳:“遵命。”

    “宋”字旗继续向前,朝着东南方向,也朝着与昔日兄弟更深的决裂与更残酷的对抗,义无反顾地前行。山风呜咽,卷过林梢,仿佛在悲叹一段再也无法回头的情义,与一场注定血流成河的纷争。

    而翠螺滩上,得到林冲亲临消息的飞虎军将士,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更加顽强的斗志。

    林冲铁枪所指,便是他们舍生忘死冲击的方向。

    高俅精心策划的正面猛攻与侧后奇袭,在这顽强的抵抗与迅速的反应面前,能否如愿以偿?鄱阳湖西线的命运,正在血火之中,剧烈地摇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