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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砺剑秣马
    沙洲对峙后的三日,鄱阳湖西岸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北岸的“攻心营地”悉数撤回,江面上再没有飘来蛊惑人心的喊话,也没有绑着招降帛书的箭矢。

    燕青的侦骑回报,“老鸦嘴”一带的宋江先锋军明显加强了戒备,营垒加固,巡逻加倍,但并无大规模调动的迹象。

    江对岸仿佛一头暂时蛰伏的猛兽,在浓雾散去的晴空下,沉默地舔舐着前爪。

    然而,越是平静,飞虎军大营中的气氛便越是凝重。久经战阵的老卒都明白,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窒息。

    林冲下令全军保持最高警戒,同时加快整训与备战。

    被救回的乐勇三人经过医治,已无大碍。他们详细讲述了被俘后的经历:那夜在“断肠湾”遭遇埋伏,对方显然对他们的撤退路线了如指掌,水陆夹击,迅速制服了小队。

    被押至北岸后,并未遭受严刑拷打,反而被单独关押,有医官治疗轻伤,饮食也无亏待。

    审讯他们的是个文士模样的人,问话多围绕飞虎军编制、布防、士气,尤其是林冲与各位头领的关系、对宋江南下的真实态度等。乐勇等人咬紧牙关,只字未吐。

    “那文士……可是裴宣?”吴用听完陈述后问道。

    乐勇摇头:“不像。那人面白无须,说话带着汴京口音,像个师爷。裴宣头领……我们被关押时远远瞥见过一次,他只是在营中巡视,并未与我们交谈。”

    吴用沉吟:“看来宋江身边,除了旧部,还有高俅派来的幕僚。沙洲诱会之计,恐怕也非宋江一人之意。”

    林冲默然。他想起沙洲上宋江那一闪而逝的痛楚与无奈。

    或许,昔日那位“呼保义”、“及时雨”,在踏入庙堂之后,也已身不由己,成为高俅棋盘上的一枚棋子,甚至一把指向昔日兄弟的刀。

    但这并未减轻林冲心头的寒意,反而更添几分悲凉与警惕——身不由己的刀,往往挥得更狠。

    军议上,林冲将沙洲之会的细节及乐勇等人提供的情报通报众将。

    武松、鲁智深等人听得怒发冲冠,痛骂宋江虚伪阴狠。其余将领则深感局势严峻。

    “宋江此番受挫,必不甘心。”林冲环视帐中,“其下一步,无非两者:一、等待高俅主力抵达,汇合后发动正面强攻;二、在我军防备看似松懈时,再行险招,或偷袭,或分化,或策反。我军当前要务,首在巩固江防,次在肃清内稳。”

    吴用补充道:“尤其是内稳。宋江深知我军根基多有梁山旧部,沙洲之计虽破,但其‘怀旧’、‘招安’之饵已撒下,难免有人心思浮动。

    需进一步加强营中巡查与互监,对原梁山出身将士,既要信任依靠,亦需留心异常。

    可令各都头、队正多加留意属下言行,有疑虑者,及时上报,由我与林将军亲自甄别安抚。”

    此令一下,营中管理更显严密,却也难免带来些许压抑。林冲深知这不是长久之计,但大战在即,不得不为。

    方腊在得知沙洲之会的详细情形后,再次遣使嘉奖林冲“忠勇果决,破敌奸谋”,并拨下额外的酒肉犒军,同时送来一个重要的消息:派往北方的探马确认,高俅所率五万禁军主力已过徐州,不日将抵达庐州一带与宋江汇合。此外,童贯在东线也加大了压力,似有配合高俅南下、东西夹击之意。

    “圣公有何指令?”林冲问使者。

    使者恭敬道:“圣公言,西线江防,全权托付镇南将军。望将军抓紧整训飞虎军,稳固湖口至安庆一线。

    圣公已抽调东线部分兵力西援,约万余人,十日后可至鄱阳,归将军节制。届时,是守是攻,将军可相机决断。”

    万余人援兵!这无疑是雪中送炭,也显示了方腊对林冲的极大信任。林冲郑重领命,心中却无多少轻松。

    援兵固然可贵,但高俅宋江合兵后,兵力恐将超过七万,且多是装备精良的禁军。敌我力量依然悬殊。

    接下来的日子,飞虎军大营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练兵场和工地。新整编的五千飞虎军被拆分成数部,日夜操练。

    林冲将北归军的老卒骨干打散充入各队作为中坚,亲自督导阵型、搏杀、弓弩、乃至简单的旗号指挥。

    邹渊的水营则加紧演练火攻、接舷、反登船等战术,并利用缴获的王禀部车船残骸,研究其构造与破绽。武松、鲁智深的步战营着重演练山地防御、滩头阻击、以及应对骑兵冲锋的枪阵。

    燕青的侦骑营几乎全部撒了出去,不仅监控北岸,更深入江北纵深,竭力捕捉高俅主力的确切动向和兵力配置。

    同时,林冲采纳吴用建议,派出数支精干小队,携带金银,潜入江北州县,散播谣言,夸大江南军力,渲染童贯与高俅不和,甚至伪造了一些“高俅密令童贯按兵不动”的文书副本,意在搅乱敌方判断,延缓其进军速度。

    营垒的加固也在同步进行。湖口水寨被进一步扩建,增设了暗桩、拦江铁索和了望塔。

    飞虎军大营外围挖掘了更深更宽的壕沟,设置了拒马、陷坑。林冲甚至命人在营地后方通往鄱阳城的几条要道上,择险要处修建了数座简易烽燧和哨垒,构成纵深预警体系。

    工作千头万绪,林冲几乎不眠不休。左臂的旧伤在潮湿天气和过度劳累下隐隐作痛,但他浑然不顾。

    只有在深夜独处时,疲惫才会如潮水般涌上,而紧随其后的,是更加清醒的忧虑。

    他站在刚加固好的营墙望楼上,眺望北方。星垂平野,江流无声。对岸的黑暗深处,是宋江的营地,更远处,是高俅滚滚而来的大军。

    他能感觉到那股巨大的压力,正随着春风,跨过淮河,越过长江,沉沉地压向江南,压向这支刚刚站稳脚跟的飞虎军。

    “员外,还不歇息?”吴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也是一脸倦色,但眼神依旧清明。

    “先生不也未睡。”林冲没有回头,“援兵消息,军中皆知了吧?士气如何?”

    “士气尚可,但隐有焦虑。”吴用如实道,“皆知大战在即,敌众我寡。

    新卒难免惶恐,老兵则担忧血战难免,伤亡必重。宋江沙洲之举,虽被员外破解,但其‘旧部招安’之说,仍在部分人心中留有影子。

    尤其……近日营中私下流传,说宋江秘密派人接触过某些人。”

    林冲霍然转身:“确有此事?”

    吴用点头:“燕青的人有所察觉,但对方非常小心,接头地点多在营外,方式隐秘,尚未抓到实证。

    接触对象,多是原梁山旧部中那些家小仍在北地、或当年对招安抵触不甚激烈之人。所传口信,无非是‘念旧’、‘留后路’、‘朝廷宽容’云云。”

    林冲脸色沉了下去。最担心的事情,果然在发生。沙子,已经渗进了靴子。

    “名单有吗?”

    “有大致范围,约十余人。已命燕青暗中重点留意。”吴用递过一张小纸条。

    林冲就着火光看了,上面有几个名字,有的熟悉,有的只是略有印象。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先生以为,当如何处置?”

    “非常之时,当用重典,亦需怀柔。”吴用缓缓道,“可寻一适当时机,比如战前动员,由员外亲自出面,将话挑明。既申明军纪大义,断绝某些人侥幸之想,亦给予坦白机会。

    对于铁心要走的……不如趁早清除,以免战时酿成大祸。对于动摇者,则可加以笼络安抚,许以重利,严加看管。”

    林冲沉默片刻,摇头:“战前清洗,易动摇军心,反中宋江下怀。名单上这些人,未必真敢反,多是心存犹豫,想为自己留条后路。

    明日,我逐一找他们谈话。不必训斥,只问他们家中情况,南来后有何难处,对当前局势有何看法。

    让他们明白,我知他们处境,但仍信任他们,望他们莫负此信。同时,将其调离关键岗位,置于可掌控之处。”

    吴用想了想,叹道:“员外仁厚。只是……人心难测,需防万一。”

    “我心中有数。”林冲目光重新投向黑暗的江北,“大战将至,内部不能先乱。若真有人冥顽不灵……”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闪过的寒光说明了一切。

    次日,林冲依计行事。他并未大张旗鼓,而是以巡查、询问军务为由,逐一召见了名单上的十余人。

    谈话时语气平和,甚至关切地询问其家乡亲人、在南方的适应情况,对飞虎军有何建议。

    对于其中两人家中确有老幼在北、面露难色的,林冲甚至私下允诺,若他们有所顾虑,可暂调至后勤或辅兵岗位,无需直面旧日兄弟。

    这番举动效果出乎意料。多数人被林冲的坦诚与信任所感,惶恐之余,纷纷表示愿誓死追随,绝无二心。

    那两名家在北地的士卒更是感激涕零,主动要求留在战兵序列,以表心迹。当然,林冲并未完全放心,暗中调整了他们的岗位和所属编队,加强了同袍之间的互相监督。

    内部隐患暂时得以安抚,但外部的压力与日俱增。第七日,燕青带回确凿消息:高俅主力前锋已抵达庐州,与宋江部汇合。大军正在庐州休整、补充粮草,并征集船只。

    同时,探马在江北多个渡口发现大量新造和调集的战船、渡船,数量远超王禀上次进攻时。

    “高俅这是要毕其功于一役,准备大规模渡江了。”吴用指着地图上庐州至鄱阳湖口的江段,“其兵力雄厚,很可能多路并进,同时选择数个渡口强渡,令我军难以兼顾。”

    “我们的援军还需三日方能抵达。”林冲计算着时间,“必须在援军到来前,守住江防,挫其锐气。不能让他们轻易建立滩头阵地。”

    他召集众将,部署应对之策:“邹渊,水营所有战船、快船尽数出动,沿江巡弋,重点监控上游可能渡江的河湾、沙洲。

    不求与敌水军决战,但需骚扰、迟滞其渡江船队,尤其要打击其运兵船和辎重船。可用火船、水鬼突袭等法。”

    “武松、鲁大师,步战营分成三部,一部留守大营,两部前出至江边预设阵地,依托工事,阻击登陆之敌。记住,敌军初登岸时最为混乱,务必给予迎头痛击,将其赶回江中。”

    “燕青,侦骑营全部撒出去,紧盯敌军主力动向,尤其是船队集结地和可能的登岸点。我要第一时间知道,他们从哪里来,来多少。”

    “吴先生坐镇中军,协调各方,调配物资。”

    众将领命,各自备战。整个飞虎军如同一张逐渐拉满的弓,弦丝紧绷,箭在弦上。

    方腊承诺的东线援军先头部队,在第九日傍晚抵达,约三千人,由方腊族弟方杰统领。

    方杰年轻气盛,对方腊将西线指挥权交予“客将”林冲本有些不服,但见到飞虎军严整的营垒、高昂的士气和林冲本人沉静威严的气度后,收敛了几分傲气,表示愿听调遣。

    林冲将方杰部暂时安置在湖口水寨侧后,作为预备队,并让吴用向其详细介绍了当前敌我态势与防御计划。

    第十日,高俅大军动了。

    黎明时分,江上大雾再起。但与以往不同,这次雾中传来了沉闷如雷的战鼓声,以及无数船桨划水的哗啦声。

    燕青的哨船发回急报:北岸至少五个渡口,同时涌出大量战船和运兵船,帆樯如林,声势浩大,直扑南岸!

    其中,规模最大的一股,船队中央簇拥着数艘高大的楼船,船上旗帜鲜明,正是高俅的帅旗!而其突击方向,赫然是鄱阳湖口上游三十里的一处名为“翠螺滩”的江岸——那里地势相对平缓,滩头开阔,利于大部队登陆展开,但距离飞虎军主力和湖口水寨都有一定距离,守军相对薄弱。

    “高俅老贼,倒是选了个好地方。”林冲接到急报,眼神锐利,“传令邹渊,水营全力拦截翠螺滩方向的敌船队,不惜代价,迟滞其登陆!武松,你率一千步战营,立刻驰援翠螺滩沿岸阵地!方杰将军,请你率本部三千人,随后跟进,务必守住滩头,不许一兵一卒站稳脚跟!”

    “得令!”

    战鼓擂响,号角长鸣。飞虎军这座庞大的战争机器,轰然开动。

    林冲披甲持枪,在亲卫簇拥下登上营中最高望楼。放眼望去,长江之上,雾锁千船,鼓角震天。更远处,高俅的楼船巨舰如同移动的山岳,缓缓压来。

    江南的天空,不知何时又积聚起了厚厚的乌云。一场决定西线命运,乃至影响整个江南战局的惨烈攻防战,就在这江雾弥漫、山雨欲来的清晨,拉开了血腥的序幕。

    而林冲知道,这场战斗,或许只是开始。在高俅的帅旗之后,在那些汹涌而来的兵船之中,是否有一双复杂的眼睛,也在注视着南岸,注视着“林”字大旗的方向?

    他握紧了手中的铁枪,冰冷的触感让他心神笃定。

    无论来的是谁,无论带着怎样的过往与说辞,今日,唯有血战。

    枪锋所向,即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