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与焦灼的等待中,又滑过了一天。潜伏在山林各处的“北归营”士卒,如同蛰伏的毒蛇,在潮湿、闷热与蚊虫的叮咬中,默默忍受着。干粮和清水严格控制,不能生火,行动必须绝对隐秘。许多人身上旧伤未愈,新添的丛林湿疹又痛又痒,却无人抱怨。他们知道,林教头正带着他们下一盘险棋,每一步都关乎生死。
林冲藏身的废弃山神庙,位于一处林木茂密的山腰,视野极佳,既能俯瞰部分大营营区和远处的江面,又足够隐蔽,只有一条被荒草掩盖的崎岖小径可以通达。庙宇早已破败不堪,神像倒塌,蛛网遍布,但残垣断壁恰好提供了绝佳的掩蔽观察点。他与十余名最核心的亲兵在此,通过燕青设立的、极其隐蔽的传讯渠道,保持着对整个潜伏网络和外界情报的掌控。
燕青本人则如同幽灵,时而出现在山神庙汇报,时而潜入大营外围,监控秦独所部动向,甚至冒险靠近江边,观察水军巡防情况。他带回的消息,一日紧似一日。
“秦独所部,今日操练异常频繁,且多演练夜间集结、突袭、放火等科目,军官督促极严。”
“其营中粮秣辎重,似有暗中转移集中迹象,尤其是箭矢、火油等消耗品,储备远超常例。”
“昨日傍晚,有一艘形制普通但吃水颇深的货船,未经盘查便靠拢秦独营地附近一处偏僻小码头,卸下一些用油布遮盖的沉重货物,随即迅速离去。我的人未能靠近看清,但听搬运的士卒低声抱怨‘死沉’。”
“杜微将军的水军巡防确实加强了,尤其在黑石滩至老鹳嘴一带,夜间也有哨船游弋。但……据我观察,秦独营地对应的那一段江岸,巡逻间隙似乎比其他地方略长,且哨船多是固定航线,容易被摸清规律。”
一个个零碎的讯息,逐渐拼凑出一幅图景:秦独正在加紧战备,而且目标很可能不是对外,而是对内!那艘神秘的货船运来的,会不会是官军的盔甲、兵器、或者……与官军联络的凭证信物?
与此同时,杜微那边也通过秘密渠道传回只言片语:“江对岸官军大营灯火彻夜不息,调动频繁,渡江船只集结明显。西线圣公处战况激烈,童贯主力似有牵制西线、猛攻东线之意。石元帅……近日深居简出,帅帐戒备森严,似在筹划什么,连我也少见。”
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如同江南黄梅天的闷热湿气,笼罩着每一个人。林冲臂上的伤在湿热天气下愈合缓慢,隐隐作痛,但他几乎感觉不到,全部心神都系于眼前的危局。
终于,在潜伏后的第三日深夜,变故骤生!
子时刚过,正是人最困倦之时。林冲正靠在山神庙残破的门框后假寐,忽听得山下大营方向,传来一声凄厉至极、划破夜空的号角!那不是寻常的巡夜号或警报,而是……进攻的号角!紧接着,杀声四起,火光瞬间在秦独营地及其周边数个区域冲天而起!
“来了!”林冲猛地站起,伤口一阵刺痛也浑不在意。他快步走到庙外一处视野开阔的断崖边,凝目望去。
只见山下秦独所部营地,如同炸开的马蜂窝,无数火把亮起,人影幢幢,兵甲反射着火光,汇成一股股洪流,分头扑向几个目标——直指石宝的中军帅帐区域、大营粮草囤积地、以及……杜微水军停泊的码头方向!更有数支小队,直奔如今已近乎空置的“北归营”原驻地,显然是想趁乱彻底剿灭这支他们眼中的“残兵”!
叛乱!秦独果然反了!而且选择在童贯大军渡江的前夜发动,意图再明显不过——里应外合,一举捣毁东线义军指挥中枢和粮秣根本,打开江防缺口,迎接童贯主力过江!
几乎在秦独叛军发动的同时,江面上也传来了异动!在黑石滩方向,浓重的夜色中,突然亮起了数十点快速移动的火光,如同鬼火般朝着江岸急速逼近!是船!大量的船!船头似乎还蒙着防水的皮革或木板,以减少声响和反光!与此同时,岸上秦独叛军中,也亮起了三堆呈品字形的熊熊篝火,显然是接应的信号!
“官军渡江了!”身边亲兵失声低呼。
林冲心脏狂跳,但他强迫自己冷静观察。渡江的船只数量不少,但似乎以中小型船只为主,吃水不深,不像是运送重甲步兵或大量骑兵的主力船队。“是先锋!精锐先锋!趁夜突袭,与秦独里应外合,抢占滩头,建立桥头堡!”他瞬间判断。
大营中已经乱成一团。叛军显然蓄谋已久,攻击迅猛,且对营内布防了如指掌。许多义军士卒从睡梦中惊醒,仓促迎战,建制被打乱,指挥陷入瘫痪。石宝帅帐方向传来激烈的厮杀声和怒吼,显然正遭到猛攻。杜微的水军码头也陷入混战,叛军试图夺取或焚毁战船。
然而,石宝似乎并非全无准备。就在帅帐即将被合围之际,一支约数百人的精锐突然从侧翼杀出,盔甲鲜明,阵型严整,死死挡住了叛军的去路,为首一将手持长柄大刀,奋勇厮杀,正是石宝本人!他身边还跟着凌振、蒋敬等嫡系将领。同时,大营其他方向,也有几股义军从最初的混乱中反应过来,开始自发集结抵抗,与叛军绞杀在一起。
杜微的水军反应也极快。尽管码头遇袭,但主力战船似乎提前有了防备,并未完全停靠在易受攻击的岸边,而是游弋在稍远的水域。此刻见岸上生乱,江面敌船逼近,立刻擂响战鼓,升起风帆,迎了上去!江面上顿时箭矢横飞,火罐乱掷,船只碰撞,杀声震天。
时机到了!
林冲深吸一口气,眼中寒芒爆射,对身边一名亲兵道:“发信号!按甲、乙、丙三案,同时发动!”
“是!”亲兵立刻跑到庙后一处空地上,将三堆早已准备好的、不同颜色染料的柴堆点燃!赤红、靛青、明黄,三色火焰在山腰不同位置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格外醒目!
这是发动总攻的信号!也是给不同潜伏分队下达具体指令的暗号!
赤焰起,山林各处蛰伏的“北归营”士卒,如同听到号令的群狼,无声而迅猛地扑向山下!他们的目标明确:甲案分队,直扑正在围攻石宝帅帐的叛军侧后;乙案分队,截杀试图夺取粮草和破坏营地的叛军;丙案分队,则从侧翼袭击正在江滩登陆、或与杜微水军交战的官军先锋!
林冲本人,则带着十余名亲兵和燕青及时赶回的一小队侦察精锐,如同利箭,直插秦独叛军的核心——那处正在燃烧着三堆篝火的接应点,也是叛军指挥中枢所在!
他们从山间密林冲下,如同神兵天降,恰好出现在一队正赶往江边支援登陆官军的叛军背后。林冲长枪如龙,一马当先,瞬间刺穿两名叛军!燕青身形如鬼魅,短刃翻飞,专割喉管。亲兵们如下山猛虎,悍不畏死。这队叛军猝不及防,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死伤遍地。
林冲毫不停留,率众继续向前猛冲。沿途遇到小股叛军或乱兵,根本不做纠缠,能避则避,不能避则迅猛击溃,目标只有一个——那三堆篝火,以及火光中隐约可见的、被众多亲兵簇拥着的一道魁梧身影:秦独!
秦独正志得意满,挥舞着砍山刀,指挥亲兵向江边发射火箭,为登陆的官军指引方位,同时分派兵力支援各处。他根本没料到,身后会突然杀出一支如此凶悍的生力军!
直到林冲等人冲破最后一道稀疏的阻拦,枪尖的寒光已映亮秦独惊愕回头的那张赤红脸膛时,他才骇然发现:“林……林冲?!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重伤……”
“秦独狗贼!勾结官军,背叛义军,戕害同袍,今日就是你的死期!”林冲根本不与他废话,满腔的怒火与连日来的憋屈、疑虑、伤痛,尽数化为这雷霆一击!长枪化作一道撕裂夜色的电光,直取秦独咽喉!
秦独仓皇举刀格挡。“当!”一声巨响,火星四溅!秦独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大力从刀上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崩裂,厚背砍山刀竟被林冲这一枪硬生生荡开!他踉跄后退,心中骇然:这林冲不是重伤未愈吗?怎地还有如此神力?!
林冲得势不饶人,枪势如长江大河,连绵不绝,将秦独牢牢罩住。燕青则带着亲兵,与秦独的亲卫队杀作一团,阻止他们援救主将。
秦独武艺本就不及林冲,此刻心惊胆战,更添慌乱,勉强支撑了七八个回合,便被林冲一枪刺中大腿,惨叫一声,单膝跪地。林冲枪尖顺势下压,抵住他的咽喉。
“说!邓元觉给了你什么好处?童贯许了你什么前程?还有多少内应?官军渡江的详细计划是什么?!”林冲声音冰冷,如同九幽寒风。
秦独面色惨白,汗如雨下,却兀自嘴硬:“林冲!你……你敢杀我?邓法师不会放过你!圣公……圣公也会治你的罪!官军马上……啊!”
林冲枪尖微微用力,刺破皮肤,鲜血渗出。“我的耐心有限。不说,现在就死。说了,或许还能多活片刻,看你的邓法师和童贯阉狗,能不能救你。”
死亡的恐惧终于压倒了秦独的侥幸。他颤声道:“我……我说!是邓法师……邓法师说圣公……圣公偏信石宝这些武夫,打压教中兄弟……许我……许我事成之后,掌管东线兵马,富贵……富贵共享……童贯那边……是刘……刘延庆将军联络,许我……许我反正有功,保……保我做个实授将军……渡江……渡江先锋是刘将军麾下精锐‘选锋营’,约……约两千人,后续还有大队……内应……除了我,还有……还有负责那段江防的几个水军小头目,也是……也是邓法师的人……”
他断断续续,将所知和盘托出。果然与林冲猜测大体吻合,涉及方腊义军内部“法王”与“元帅”的权力之争,以及官军的收买渗透。
林冲听罢,眼中杀机更盛。这等为一己私利,勾结外敌,置万千义军兄弟性命于不顾的叛徒,死不足惜!
就在这时,江边战况似乎又有变化。杜微的水军虽然勇猛,但官军渡江船只太多,且有一部分叛军水军临阵倒戈,搅乱阵型,使得部分官军先锋已经成功登陆,正在滩头集结,与赶来阻截的义军步兵激战。而石宝那边,虽然暂时稳住阵脚,击退了叛军对帅帐的猛攻,但叛军人数众多,又熟悉地形,仍在多处与忠于石宝的部队缠斗,大营处处火起,混乱未止。
必须速战速决,稳住局面!
林冲不再犹豫,手腕一抖,长枪就要刺下!
“林教头!枪下留人!”一声焦急的呼喊从侧后方传来。只见杜微带着数十名水军悍卒,浑身浴血,正从江边方向拼杀过来,显然是想擒贼擒王,直捣秦独指挥中枢,恰好看到这一幕。
林冲动作微微一顿。
就这一顿的功夫,异变再生!
跪地的秦独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疯狂与狡诈,他猛地抬手,似乎要向怀中掏摸什么!同时,他身旁一名原本倒地“装死”的亲兵,也骤然暴起,手中淬毒的匕首闪着幽蓝寒光,直刺林冲小腹!
“员外小心!”燕青离得最近,惊呼扑救!
林冲虽惊不乱,长枪回收,格开毒匕,同时一脚重重踹在秦独胸口!秦独惨叫一声,胸骨塌陷,口中鲜血狂喷,倒飞出去,怀中滚出一个制作精巧的铜管状物事——似乎是某种信号焰火或毒烟喷射器。
杜微此时也已冲到近前,见状大惊:“是邓元觉那妖人的‘毒磷烟’!快闪开!”
然而已经晚了!那铜管落地时受到撞击,“嗤”地一声,管口猛地喷出一大团惨绿色的浓烟,迅速扩散,带着刺鼻的腥甜恶臭!离得最近的几名秦独亲卫和两名林冲的亲兵,猝不及防吸入少许,顿时眼睛暴突,双手扼喉,发出“嗬嗬”怪响,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青黑色,顷刻间便倒地抽搐,气绝身亡!毒性之烈,见血封喉!
“退!”林冲厉喝,与燕青、杜微等人急退数步,掩住口鼻。
绿烟弥漫,暂时阻隔了视线。待江风吹散些许毒烟,再看秦独倒地处,只见那叛贼七窍流血,面色青黑,已然毙命,不知是死于林冲那一脚,还是误吸了自己释放的毒烟。而那释放毒烟的同伙,也早已毒发身亡。
杜微心有余悸:“好险!这邓元觉,果然包藏祸心,连这种歹毒之物都给了秦独!”
林冲看着秦独的尸体,又看看江边仍在扩大的战团和越来越密集的登陆官军,沉声道:“秦独已死,但其部叛军未散,官军先锋已登陆。杜先锋,你立刻率部,与我‘北归营’兄弟合力,先肃清营内残敌,稳定阵脚,再全力阻击滩头官军!务必不能让他们建立稳固的桥头堡!我去寻石元帅,共商对策!”
“好!”杜微抱拳,立刻转身指挥麾下,与正在营中四处突击的“北归营”各分队汇合,清剿叛军。
林冲则带着燕青和剩余亲兵,朝着石宝帅帐方向杀去。沿途所见,叛军因首领毙命、又遭“北归营”生力军从背后突击,士气大沮,开始出现溃散。而石宝所部见援军到来,精神大振,反击更加猛烈。
江畔烽火映天,叛旗乍现又迅速倾倒。然而,更大的危机并未解除。两千官军精锐“选锋营”已在滩头站稳脚跟,后续的渡江船队正源源不断驶来。童贯的屠刀,已经真正架在了江南义军东线的脖颈之上。而隐藏在叛乱背后的,那位“宝光如来”邓元觉的阴影,依旧笼罩在战场上空。
这一夜,血染江滩,生死搏杀,才刚刚进入最惨烈的阶段。林冲与他的“北归营”,在清除内患的同时,也无可避免地,站到了抵御外敌滔天洪流的最前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