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比去时更加沉重漫长。几条小船如同负伤的水兽,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中,艰难地穿行于迷宫般的水道。船上几乎没有一丝光亮,只有压抑的喘息、痛苦的呻吟,以及船舷划过水面的单调声响。血腥气、汗臭和江南水泽特有的湿腐气息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林冲靠坐在主船的船舱里,脸色在透入的微弱天光下显得灰败。左臂的箭伤已被随行的亲兵中略懂包扎者草草处理,用干净的布条紧紧捆扎止血,但箭头依旧深嵌肉中,每一次船只的颠簸都带来一阵钻心的抽痛。更痛的是心。武松队近乎全灭,鲁智深队折损过半,派出的百余精锐,能活着回到船上的,不足四十人,且大半带伤。这是“北归营”南来后遭受的最惨重损失,而这一切,很可能源于背后的背叛。
武松躺在旁边,肩头的箭已被拔出,伤口敷了金疮药,但失血过多,加上激战脱力,此刻已陷入半昏迷状态,嘴里犹自含糊地咒骂着“狗官军”、“叛徒”。鲁智深腰间刀口甚深,虽包扎了,但动作稍大仍有血渗出,他盘坐在一旁,闭目调息,脸色铁青,禅杖横放膝前,握杖的手背青筋暴起。
燕青伤势最轻,只是肩头皮肉被刀划开,此刻强打精神,与两名轻伤的侦察队员轮流操舟、警戒。他凑到林冲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刻骨的寒意:“林教头,伏击我们的官军,显然是精锐,且对我们的汇合时间、地点了如指掌。撤退时,我留意到那为首骑将的亲卫,所用箭矢的制式……似乎与江南某些地方豪强私兵惯用的颇为相似。”
林冲霍然睁眼,眼中厉芒一闪:“你是说……可能不是单纯的官军,而是与本地某些势力勾结?”
“甚至可能……就是某些‘自己人’扮的,或者引的路。”燕青的声音更冷,“我们南来不久,行踪虽然隐秘,但大营知道我们大致去向和汇合点的,除了石元帅、杜先锋等有限几人,便是营中一些负责传递命令、绘制地图的文吏、传令兵。秦独那日宴后,也曾多次打听我营动向。”
秦独!这个名字再次跃入林冲脑海。庆功宴上的挑衅,平日若有若无的敌意……难道真是他?或者,他背后另有其人?石宝是否知情?还是说,整个江南义军内部,某些派系已经与官军暗通款曲,甚至打算借童贯之手,清除异己?
一个个疑问如同毒蛇,啃噬着林冲的心。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比江上的夜风更冷。若真如此,他们这些北来的“客军”,岂不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卢员外和众兄弟用命换来的这条生路,竟是一条布满陷阱的不归途?
“此事,回营之前,绝不可声张。”林冲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尤其是对石元帅,不可直言怀疑,但需旁敲侧击,看他反应。燕青,你立刻设法,通过你最信任的渠道,秘密查探两件事:一是昨夜参与伏击的官军具体来历,尤其是那员骑将;二是大营内部,特别是秦独及其亲信,近期有无异常调动或与外界可疑接触。但要万分小心,莫要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燕青重重点头。
天色渐明,江面泛起灰白色的微光,雾气却愈发浓重,十步之外难辨人影。这倒成了最好的掩护。船只终于抵达了距离石宝大营尚有数里的一处隐秘码头——这是燕青预先安排的备用接应点,而非通常使用的营门水道。
众人互相搀扶着上岸。林冲命两名伤势较轻、口齿伶俐的亲兵,先行赶回大营,向留守的吴用及石宝帅帐禀报:“‘北归营’游击小队完成任务归营,途中遭遇官军精锐伏击,虽经苦战突围,但伤亡惨重,林冲教头等主要将领皆负伤,请求接应医治。”他特意强调了“遭遇伏击”和“伤亡惨重”,既陈述事实,也是一种试探——看大营方面,尤其是石宝,作何反应。
等待的时间格外煎熬。伤员的呻吟,阵亡同袍遗体的沉默,还有那弥漫在晨雾中、挥之不去的背叛疑云,让每个人心头都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约莫半个时辰后,雾气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桨橹声。只见吴用带着十几名“北归营”留守的医护辅兵,推着几辆简易的板车,急匆匆赶来。杜微也带着数十名水军士卒,驾着几条稍大的船来接应重伤员。
“员外!武都头!鲁大师!”吴用看到众人惨状,尤其是林冲臂上那狰狞的箭伤和武松昏迷不醒的模样,眼圈顿时红了,“怎会如此?!燕青的情报不是说……”
“回去再说。”林冲打断他,轻轻摇头,目光却看向杜微。
杜微一脸震惊与愤怒,快步上前查看林冲伤势,怒道:“哪来的官军?竟敢深入至此设伏!还伤了林教头和众位兄弟!石元帅闻讯,已命营中医官准备,并严令各营加强警戒,搜捕可能渗透的官军细作!”他语气激愤,不似作伪。
林冲默默观察着他的神情,口中道:“有劳杜先锋,有劳石元帅挂怀。是我等疏忽,中了贼人奸计。速回大营医治伤员要紧。”
众人将重伤员抬上板车或船只,阵亡者的遗体也尽量运回。队伍在浓雾与悲怆中,缓缓向大营行去。沿途遇到的义军士卒,看到这支伤亡惨重的队伍,皆面露惊愕与同情,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回到“北归营”驻地,早已准备好的医官和营中略通医术的老卒立刻忙碌起来,为伤员清洗伤口、敷药、包扎。林冲臂上的箭簇被小心取出(过程痛苦异常),所幸未伤及主要筋骨,但失血不少,需要静养。武松伤势虽重,但体质强悍,昏迷主要是脱力和失血,灌下参汤后气息渐渐平稳。鲁智深腰间的刀口缝了数针,敷上伤药,也无大碍。其余伤员也得到妥善安置。
石宝很快派来了身边的亲信医官,并送来了不少上好药材和滋补品。随后,石宝本人竟亲临“北归营”驻地探望。
看着满营伤兵,尤其是看到林冲苍白的脸色和包裹严实的左臂,石宝神色凝重,沉声道:“林教头受苦了!诸位好汉受苦了!本帅已下令彻查,定要揪出那伙胆大包天的官军,为死伤的兄弟报仇!”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关切,“林教头伤势如何?可需送回后方静养?”
林冲靠在榻上,勉强起身行礼:“谢元帅关怀。林冲伤势无碍,将养几日便可。只是……此番伏击,颇为蹊跷。贼军似对我等行踪了如指掌,设伏精准狠辣,绝非寻常遭遇。末将怀疑,恐有内奸通风报信,或是我军内部……出了纰漏。”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石宝神色。
石宝闻言,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凌厉,但更多的似乎是……疑虑与沉重。他沉默片刻,缓缓道:“林教头所虑,本帅亦有同感。近来营中……确有些不安分的苗头。前日还有人密报,说看见秦独麾下有人暗中与营外不明身份者接触。本帅已命人暗中查访。若真是有人吃里扒外,勾结官军,残害自家兄弟,本帅定严惩不贷,绝不姑息!”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却也间接承认了内部可能存在问题。
“秦统制?”林冲故作惊讶,“秦统制虽与末将等有些小隙,但毕竟是江南起义元老,当不至于……”
“人心难测啊。”石宝叹了口气,摆摆手,“此事本帅自有主张,林教头先安心养伤。童贯大军渡江在即,东线防御还需倚仗林教头与‘北归营’众位好汉。万望保重!”他又安抚勉励了几句,便起身离去。
送走石宝,吴用回到林冲榻前,低声道:“石元帅似已知晓内部不稳,且对秦独有所怀疑。但他言语间,似乎也有所保留,并未将话完全说透。”
林冲闭目沉思。石宝的态度,有些微妙。他承认内奸可能,也点出秦独可疑,但却没有更进一步的行动表示,反而强调“自有主张”。是投石问路?是稳住自己?还是……他也身不由己,或另有谋划?
“燕青那边有消息吗?”林冲问。
“尚未。他安置好伤员后便不见了,应是去查探了。”吴用道,“员外,接下来我们该如何?童贯渡江之事……”
林冲睁开眼,望向帐外。浓雾依旧未散,笼罩着整个营地,也笼罩着远处的江面。
“童贯渡江,就在这一两夜。内奸未除,大营不稳,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他声音低沉,却带着决断,“我们伤势未愈,不可正面迎敌。但也不能坐视。吴先生,你立刻以我的名义,写一封密信给杜微。一,将我营遇伏及怀疑内奸之事告知,请他加强水军巡防,尤其关注‘黑石滩’至‘老鹳嘴’一带,但不要明说情报来源。二,请他暗中留意秦独及其亲信动向,若有异常,速来报我。三,询问西线圣公主力最新动向,以及……石元帅近日可有异常调令或与外界秘密往来。”
吴用心领神会,这是要借杜微这个相对可信的“中间人”,来验证情报、观察动向,同时将自己一方从可能的内部倾轧中稍稍摘出。
“那童贯渡江……”吴用仍不放心。
“江南非梁山泊,无险可守。童贯势大,硬挡绝非上策。”林冲目光幽深,“石元帅必有计较。我们……先治好伤,握紧刀,看清这雾里的魑魅魍魉。仇要报,但不能再糊里糊涂地被人当刀使,甚至……当弃子。”
他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不仅是身体的,更是心灵的。北方梁山是明刀明枪的绝境,而这里,却是迷雾重重、敌友难辨的泥潭。卢员外,各位兄弟,你们可曾想到,我们南来的路,竟比留在北方血战到底,更加凶险莫测?
帐外的雾气,仿佛更浓了,沉甸甸地压下来,带着江水的腥气和隐隐的、金铁交鸣的预感。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而楼中之人,却连哪扇窗后藏着冷箭,都难以看清。
血疑归营,雾锁江心。真正的风暴,正在这浓得化不开的迷雾背后,悄然孕育。而“北归营”这把带着血仇的利刃,在再次挥向仇敌之前,必须先学会,在这江南的烟雨迷局中,保护好自己那未曾冷却的刃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