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他已通过燕青留下的紧急联络方式,向武松、鲁智深两队发出了“任务完成,速向预定地点(位于敌我控制区交界处的一片隐蔽河湾)集结撤回”的指令。现在,他要做的就是赶到那个河湾,接应他们,并将燕青那份关于童贯前锋可能渡江的重要情报,当面确认细节,然后带回大营。
船行约两个时辰,进入一片更加复杂的水域,岔道极多,芦苇丛生,星月之光几乎被完全遮蔽。林冲根据燕青留下的地图和标记,指挥船只小心地穿梭其间。空气中,除了水腥和植物腐败的气息,似乎还隐约飘来一丝……焦糊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林冲心中一紧,抬手示意船只缓行,侧耳倾听。除了水声风声,似乎还有极远处传来的、压抑的呻吟和兵器碰撞的微响!
“前方有情况!”一名耳力极佳的亲兵低声道,“约一里外,东南方向那片最大的芦苇荡里!”
林冲当机立断:“靠过去!小心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动!”
船只缓缓调转方向,朝着那片传来异响的芦苇荡边缘靠去。离得近了,那声音更加清晰:是厮杀声!还有熟悉的怒吼——是武松!
“武松兄弟遇敌了!”林冲心中一沉,“靠岸!准备接应!”
船只尚未完全靠稳,林冲已纵身跃上湿滑的滩涂,长枪在手,低喝一声:“随我来!”率先朝着厮杀声传来的方向疾冲而去!十余名亲兵紧随其后,刀出鞘,弩上弦。
穿过一片茂密的芦苇,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小片被火烧过、满是泥泞的滩涂空地。火光(来自几处尚未熄灭的燃烧物)映照下,景象惨烈无比。
约二三十名官军正围着一小圈人猛攻。被围在中间的,正是武松和他麾下的陷阵营弟兄!看人数,武松这边只剩下不足十人,且人人带伤,背靠背结成一个圆阵,苦苦支撑。武松浑身浴血,左肩插着一支箭矢,兀自挥刀狂砍,状若疯虎,但脚步已显虚浮。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有官军的,也有梁山士卒的。
而在战圈外围稍远处,另有一小股官军,约十余人,正试图堵截另一条退路,那里隐约有几个人影在且战且退,看身形似乎是鲁智深和几个力士营的汉子,似乎也陷入了苦战。
更令林冲瞳孔骤缩的是,在战场边缘一处较高的土坡上,竟然立着几骑人影!为首一人身形魁梧,披着将校斗篷,正冷冷地俯瞰着下面的厮杀,身边还有数名持弓的亲卫!看其架势,竟像是官军此次围剿的指挥官,而且似乎早有准备,在此设伏!
“武松兄弟!林冲在此!”林冲来不及细想,暴喝一声,挺枪便朝着围困武松的官军侧翼杀去!他身法如电,枪出如龙,瞬间便挑翻两名敌兵,撕开了一道缺口。
“林教头!”武松闻声,精神大振,独目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兄弟们!援兵到了!杀出去!”
“杀!”残存的梁山士卒绝处逢生,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奋力向外冲杀。
林冲带来的亲兵也迅速加入战团。他们人数虽少,但生力军加入,又是由林冲这等猛将率领,顿时将官军的包围冲得七零八落。尤其是林冲那杆枪,神出鬼没,每刺必中,所向披靡,官军纷纷避让。
土坡上那员官军将领显然没料到突然杀出这支生力军,而且看林冲的身手,绝非寻常之辈。他冷哼一声,挥手示意。
“嗖!嗖!嗖!”他身边那几名亲卫弓手,立刻张弓搭箭,并非射向混战的人群(怕误伤),而是瞄准了正在冲杀、位置相对突出的林冲!
林冲正一枪刺穿一名敌军队正,忽觉背后恶风不善,那是无数次生死搏杀练就的直觉!他猛地向侧前方一个翻滚,同时长枪回扫!
“笃笃!”两支箭矢擦着他的披风钉入泥地,另一支则被他枪杆扫飞。但第四支箭,却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趁他翻滚未稳之时,电射而至,直取他肋下空门!
林冲再想躲避已然不及,只能奋力扭身,尽量避开要害。
“噗!”箭矢深深扎入他左臂外侧,并非贯穿,但力道极猛,箭簇入肉极深,剧痛传来,半边身子都为之一麻。
“林教头!”周围亲兵大惊。
“无妨!”林冲咬牙,右手单手握枪,猛地将箭杆折断(箭头留在肉中),不顾血流如注,再次杀向敌群。他知道,此刻绝不能露出丝毫软弱,必须尽快击溃当面之敌,带武松他们冲出去!
土坡上的官军将领见冷箭未能建功,林冲反而愈战愈勇,眉头紧皱。眼看下面官军在林冲和武松的里外夹击下已呈溃势,而远处堵截鲁智深的那股官军似乎也未能得手(鲁智深那边传来一声暴喝,似乎冲破了拦截),他权衡片刻,恨恨地一挥手:“撤!”
鸣金声响起,围攻的官军如蒙大赦,纷纷脱离战斗,向着芦苇荡深处退去,显然熟悉地形。土坡上那几骑也迅速调转马头,消失在黑暗之中。
林冲没有追击,他知道己方已是强弩之末,且地形不熟,追之无益。他快步走到武松面前:“武松兄弟,伤势如何?”
武松拄着刀,大口喘气,脸色苍白,却咧嘴笑道:“皮……皮肉伤!死不了!哥哥,你来得太及时了!这帮狗官军,不知怎地摸到了我们汇合的地点,早有埋伏!鲁大师那边……”
话音未落,鲁智深带着五六个浑身是血的力士营汉子,从另一侧踉跄着汇合过来。鲁智深禅杖上沾满血肉,自己腰间也有一道不浅的刀口,但他浑不在意,看到林冲和武松都还活着,哈哈一笑:“洒家就知道,林教头定会来!他娘的,官军这次有点邪门,像是知道咱们要在哪儿碰头似的!”
林冲心中一凛,但此刻不是深究之时。“此地不宜久留!官军可能去而复返,或引来大队人马!立刻打扫战场,带上还能走的兄弟和阵亡弟兄的遗体(尽可能),上船撤退!”
众人忍着伤痛,迅速行动。此战,“北归营”两支游击小队损失惨重。武松队出发时三十余人,此刻连同轻伤能战者仅余十一人,阵亡近二十。鲁智深队也折损过半。林冲带来的亲兵亦有数人带伤。而官军留下的尸体,粗略看去也有四五十具,且装备较为精良,显然是精锐。
众人携扶着伤员,搬运着阵亡同袍的遗体(仅能带走部分),迅速撤向来时的快船。林冲走在最后,警惕地扫视着黑暗的芦苇荡,左臂的伤口阵阵抽痛,鲜血已浸透半边衣袖。
就在他们即将登船之际,燕青带着两名侦察队员,如同鬼魅般从另一条水道划着一条小舢板出现。燕青脸色苍白,肩头裹着渗血的绷带,显然也经历过战斗。
“林教头!”燕青看到林冲等人惨状,尤其是林冲臂上的箭伤,脸色一变,“你们遇伏了?”
“嗯。”林冲点头,沉声道,“先上船,离开这里再说。你那边情况如何?关于童贯渡江的情报……”
燕青快速道:“情报确凿!渡江时间就在明后夜,地点极大可能是‘黑石滩’!而且,官军此次行动异常隐秘迅速,我怀疑……怀疑江南义军内部,有人泄露了我们的游击路线和汇合点!我们小队在探查时,也遭到针对性围捕,损失了两人,才勉强脱身!”
内部有鬼!林冲、武松、鲁智深闻言,眼中皆爆出寒光。联想起今夜这场精准的伏击,燕青的怀疑,可能性极大。
“先回大营!”林冲压下翻腾的怒火与疑虑,果断下令。
几条船只载着伤痕累累的“北归营”将士,驶离这片染血的河湾,向着南方大营的方向,奋力划去。来时十余人,归时虽多了武松、鲁智深等残兵,却笼罩在惨重伤亡与内部背叛的阴云之下。林冲臂上的箭伤隐隐作痛,但更痛的,是心中的疑云与愤怒。
暗箭不仅来自明处的敌人,更可能来自背后的“自己人”。而童贯渡江的雷霆一击,已迫在眉睫。带着血与疑,这支疲惫不堪的队伍,驶向更加莫测的前路。真正的考验,或许在他们返回大营的那一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