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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血染青溪 北归扬名
    那支约五百人的官军队伍,沿着泥泞的旱路迤逦而行,甲胄在阴郁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色泽。队伍前方有十余名骑兵探路,步卒扛着刀枪弓弩,队形尚算齐整,但经过连日降雨和左卫攻防的疲惫,士气显然不高,行进间带着拖沓。领军的副将骑在一匹黄骠马上,不时回望左卫方向,眉头紧锁,显然对主将分兵掠粮或迂回的命令也心存疑虑,只是军令难违。

    他们并未太过警惕这片紧邻的芦苇荡。在江南,这样的大片湿地水荡比比皆是,除非确知有伏,否则谁会轻易钻进去?他们只是按照既定路线,紧贴着芦苇荡边缘的土路前行,斥候也只是例行公事地向荡子里射几箭,或派小队进去浅探一番便即退回。

    林冲趴在废弃渔村断墙后,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梢滴落,他却浑然不觉。目光如同最耐心的猎人,紧紧锁定着逐渐进入伏击圈的猎物。他心中默默计算着距离、风向、以及各部伏兵的位置。武松的陷阵队就潜伏在前方那片芦苇最茂密处的滩涂后,距离官道不足三十步,几乎能听到官军皮靴踩踏泥水的声音。鲁智深的力士队则卡在更后方一处水道岔口,那里是官军若遇伏后可能的退路之一。

    官军的先头骑兵已经走过武松埋伏的正面,中军步卒正进入最佳射程。

    就是此刻!

    林冲猛地举起手臂,用力向下一挥!

    “咻——啪!”一支拖着红色焰尾的火箭,从林冲身侧一名弓手手中冲天而起,在阴沉的天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轨迹,随即炸开一团红烟——这是发动攻击的信号!

    几乎在同一瞬间!

    “放箭!”林冲厉喝!

    占据渔村废墟高处的五十余名弓手,早已弓如满月,闻令立刻松开弓弦!五十余支利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如同疾风骤雨般扑向官军队伍的中段!他们瞄准的并非前排骑兵或斥候,而是队伍中看起来像是军官、旗手以及聚集较密的士卒!

    “噗噗噗!”箭矢入肉的闷响与惨叫声顿时响起!数名官军应声倒地,队伍一阵大乱!

    “有埋伏!”官军副将惊怒交加,拨马四顾,“在那边!弓手在废村里!盾牌!举盾!”

    然而,打击才刚刚开始!

    就在官军混乱、纷纷举盾防御来自废村方向箭雨的同时,他们身侧那片死寂的芦苇荡,骤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

    “梁山好汉在此!杀官军,报血仇!!”武松的咆哮如同受伤猛虎,第一个从芦苇丛中跃出!他精赤的上身布满旧伤新痂,在昏暗的天光下如同魔神,手中那柄卷刃后又重新磨砺过的长刀,带着骇人的风压,直劈向最近的一名官军骑兵!

    那骑兵甚至来不及举枪格挡,连人带马被武松这含恨一刀劈得血肉横飞!

    紧随武松之后,数十名陷阵营的悍卒如同出闸猛虎,从芦苇丛中蜂拥而出!他们多是被梁山血仇日夜煎熬的北地老卒,此刻仇敌在前,一个个眼珠赤红,状若疯魔,根本不顾自身,只求杀敌!刀光闪处,鲜血迸溅,残肢断臂横飞,瞬间就将官军队伍的侧翼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官军遭此突如其来的两面夹击,尤其是侧翼这支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悍卒的亡命冲击,顿时阵脚大乱。许多士卒惊慌失措,向另一边芦苇荡或来路溃退。

    “不要乱!结阵!向后退!退出这片险地!”副将还算有些胆识,挥刀砍倒两名溃兵,嘶声大吼,试图收拢部队。

    但退路,早已被截断!

    “哈哈!洒家等候多时了!秃驴们,哪里走!”鲁智深那炸雷般的声音从后方水道岔口传来!只见他和数十名力士营的壮汉,推着临时砍伐树木捆扎成的简易路障,封住了旱路,同时挥舞着禅杖、大斧、重锤,如同铜墙铁壁般堵在那里!鲁智深禅杖横扫,便将数名试图冲开路障的官军砸得筋断骨折!

    前有箭雨,侧有疯虎,后路被堵!这支官军偏师,瞬间陷入了绝境!

    “跟他们拼了!”副将知道逃生无望,反而激起了凶性,带着亲兵朝着看起来威胁最大的武松陷阵营反冲过去,试图打开缺口。

    武松狞笑一声,不避不让,挥刀迎上!两人顿时战作一团!武松刀法凶狠暴烈,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那副将武艺虽也不弱,但胆气已泄,又心存逃念,几个回合下来便被武松一刀砍中肩胛,惨叫落马,旋即被涌上的陷阵营士卒乱刀分尸!

    主将一死,官军彻底崩溃。有人跪地投降,有人跳入芦苇荡试图泗水逃命,更多人如同没头苍蝇般乱撞,成了梁山弓手的活靶子和陷阵、力士两队屠戮的对象。

    林冲见大局已定,下令停止远程射击,亲自率领主力步卒从废村杀出,清剿残敌,收拢俘虏。战斗从发动到基本结束,不过两刻钟。泥泞的旱路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官军的尸体,鲜血将泥水染成了暗红色,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雨后的土腥味,弥漫在落雁荡上空。

    “‘北归营’!清理战场,收集甲胄兵器,救治伤员,清点俘虏!”林冲的声音在战场上空响起,沉稳依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与疲惫。他看着眼前这片修罗场,看着武松提着滴血的长刀,站在尸堆中喘着粗气;看着鲁智深拄着禅杖,望着北方的天空,默默诵经;看着那些刚刚经历血战、不少人身上添了新伤的士卒,眼中既有复仇的快意,也有劫后余生的茫然。

    这一仗,赢了。干净利落,近乎全歼。自身伤亡,初步清点,阵亡十一人,重伤二十余,轻伤无数。对于一场伏击战而言,代价不算小,尤其是对兵力本就不足的“北归营”来说。但林冲知道,这一仗必须打,必须赢得漂亮。这不只是为了挫败官军,更是为了“北归营”在江南立足,为了告慰北方无数亡魂。

    很快,战果初步统计上来:毙伤官军约四百余,俘虏近百,缴获完好或可修复的皮甲、铁甲近百副,刀枪弓弩数百,战马七匹(其余或死或惊走)。己方阵亡十一,重伤二十余,轻伤过百。

    “阵亡兄弟的遗体,能带回的带回,就地妥善掩埋,做好标记。”林冲沉声道,“重伤员立刻简单包扎,准备后送。俘虏……甄别军官,其余押回大营,交由元帅处置。”

    他走到武松身边,拍了拍他染血的肩膀:“武松兄弟,辛苦。”

    武松摇摇头,独目中的血色稍退,看着地上官军的尸体,低声道:“还不够……比起梁山死的兄弟,这点血,远远不够。”

    林冲默然。他何尝不知?童贯,还有那支沾满梁山鲜血的幽寰黑甲军,才是他们真正的目标。

    杜微的策应船队适时出现,帮忙运送伤员、俘虏和部分缴获。消息通过快船迅速传回大营。

    当林冲率“北归营”主力,押着俘虏,带着缴获和阵亡弟兄的遗体,返回大营时,已是次日清晨。雨已停歇,朝阳初升,将营地镀上一层金边。

    营门处,石宝竟亲自率杜微、凌振等将领在此等候。秦独也在其中,脸色有些复杂。

    “林教头!辛苦了!”石宝大步迎上,看着“北归营”将士虽然疲惫、带伤,却军容整肃、士气昂扬,尤其看到那些缴获的兵甲和垂头丧气的俘虏,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落雁荡一战,以少击多,设伏精妙,攻杀果决,大挫官军锐气!青溪左卫之围已解,刘延庆那支偏师已连夜后撤三十里!此战,‘北归营’当居首功!”

    “元帅过誉。”林冲抱拳,“此战全赖元帅运筹帷幄,杜先锋策应得力,将士用命。林冲不敢居功。只是……”他神色一黯,“阵亡了十一位兄弟,重伤二十余……”

    石宝神色也严肃起来:“阵亡将士,皆是好汉,自当厚恤。重伤者,营中医官会竭力救治。林教头不必过于伤感,沙场征战,生死难免。‘北归营’经此一战,锋刃已开,威名初立!本帅定会为尔等向圣公请功!”

    他转向身后诸将,朗声道:“诸位都看见了!梁山好汉,名不虚传!‘北归营’初战告捷,大涨我军威风!从今日起,我看谁还敢小觑北来豪杰!”

    秦独等人面色各异,但大多还是随着众人向林冲等人道贺。秦独也勉强拱了拱手,只是眼神深处,那一丝嫉妒与警惕,似乎更深了。

    林冲宠辱不惊,一一还礼。他知道,这一仗只是开始。真正的考验,随着童贯大军的日益逼近,以及江南内部可能存在的暗流,正在接踵而来。但至少,“北归营”用鲜血和胜利,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刻下了第一个属于自己的印记。

    回到划定的营地,安置伤员,祭奠亡者,分发抚恤,清点并分配部分缴获以改善装备……又是一番忙碌。吴用早已准备好热水、饭食和干净绷带,见到林冲等人平安归来,虽伤亡不轻,但胜局已定,也是大大松了口气。

    夜里,简单的庆功之后,营中渐渐安静。林冲独自走出帐篷,望着北方星空。落雁荡的血腥似乎还在鼻尖萦绕,但更深处,是梁山泊那场淹没一切的大火。

    “员外,各位兄弟……”他低声自语,“第一笔债,讨回来了。你们……看见了吗?”

    夜风拂过,带着江南特有的湿润与草木气息,无人应答。只有营中值夜士卒的脚步声,和远方隐约的更鼓,提醒着他,路还很长。

    “北归营”的旗帜,在夜风中轻轻舒卷,上面新绣的“北归”二字,在火把光下隐约可见,仿佛沾染了落雁荡的鲜血,变得更加沉凝,也愈发锐利。江南砺刃,初试锋芒,而更广阔、更惨烈的战场,正在前方缓缓展开它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