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荡之捷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石宝所部乃至整个东线义军。“北归营”这个初来乍到、名不见经传的新营头,一战几乎全歼官军五百偏师,自身伤亡不过数十,缴获颇丰,顿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尤其是在普通士卒和底层头目中,“梁山好汉果然了得”、“林教头用兵如神”之类的赞誉开始流传。石宝也信守承诺,不仅厚恤了阵亡将士家属,妥善安置重伤员,还拨下了一批额外的酒肉作为犒赏,并亲自拟文,为林冲、武松、鲁智深、吴用等人向方腊请功。
庆功宴依旧设在石宝帅帐前的空地,规模却比上次接风宴大了许多,邀请的将领头目也更多。篝火更旺,酒肉更丰,气氛也更加热烈。许多人主动向林冲等人敬酒,言辞间多了几分真诚的钦佩。连那“霹雳火”秦独,虽然依旧话不多,眼神却不再像之前那般轻蔑,敬酒时也干脆了许多。
杜微大笑着拍打林冲的肩膀:“林教头!这一仗打得漂亮!快、狠、准!不愧是梁山下来的!以后并肩杀敌,更有底气了!”
凌振也端着酒碗过来:“林教头用兵扎实,伏击地点选得刁钻,时机把握也准。凌某佩服!日后若有火炮需用之处,尽管开口!”
面对这些赞誉,林冲依旧保持着那份沉稳与谦逊,只是抱拳还礼:“诸位将军过奖,此战全赖元帅调度,将士用命,林某不敢居功。”他将功劳归于石宝和全体将士,更显大气。
石宝坐在主位,看着被众星捧月般的林冲,脸上带着笑容,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思绪。林冲此人,武艺高强,用兵沉稳,更难得的是胜不骄、败不馁,行事有度,在军中的威望正随着这一场胜仗迅速提升。这自然是好事,东线多了一员能征善战的悍将。但……若是其威望过高,乃至将来尾大不掉,又当如何?毕竟,他是梁山旧部,非江南嫡系,心中念念不忘的是北返复仇,与圣公“永乐”基业的根本利益,未必完全一致。
宴至酣处,气氛愈加热烈。秦独不知是酒意上涌还是另有心思,忽然又端着酒碗,摇摇晃晃走到场地中央,大声道:“诸位!静一静!今日庆贺‘北归营’大捷,秦某也高兴!不过,光喝酒吃肉没甚意思!久闻梁山好汉个个武艺超群,林教头枪法,武都头刀法,鲁大师神力,更是名震天下!咱们江南的兄弟,也是刀头舔血的好汉!何不借此机会,切磋切磋,以武会友,也给这庆功宴添点彩头?不知林教头、武都头、鲁大师,可敢应战?”
此言一出,喧闹的宴席顿时安静了几分。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林冲,又看看秦独。谁都知道,秦独乃是石宝麾下有数的猛将,性如烈火,勇力过人,善使一把厚背砍山刀,有“霹雳火”之称。他此刻提出比武,看似以武会友,实则未尝没有掂量梁山众人斤两、乃至压一压他们风头的意思。
武松独目寒光一闪,手中酒碗一顿,就要起身。鲁智深也摸向身旁的禅杖。
林冲却伸手虚按,示意二人稍安。他站起身,向秦独抱拳道:“秦统制豪气!以武会友,本是美事。只是今日庆功,旨在同乐,刀枪无眼,万一有所损伤,反为不美。不如……”
“哎!”秦独打断林冲的话,赤红着脸嚷道,“林教头莫不是瞧不起我江南兄弟的武艺?还是觉得俺秦独不配与梁山好汉交手?咱们不用真刀真枪,只用木棍包布,点到为止!若林教头觉得俺老秦粗鄙,不屑下场,让武都头或鲁大师指点一二也行啊!”他话语看似粗豪,却将林冲逼到了墙角。不应战,便是示弱,堕了梁山新立的威风。
石宝在上首,端着酒碗,并未出言制止,只是静静看着。他也想看看,林冲会如何应对。
吴用在一旁眉头微蹙,心念电转。这秦独屡次挑衅,背后是否有人指使?还是单纯性格使然?此时比武,胜了固然能进一步树立威信,但若万一失手,或下手过重伤了对方,都可能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林冲沉默片刻,目光平静地看向秦独,忽然微微一笑:“既然秦统制有此雅兴,林某若再推辞,倒显得矫情了。只是林某近日身体略有不适,恐难发挥。武松兄弟伤势未愈,鲁大师酒意正酣,都不便下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燕青。”
“属下在。”燕青应声出列。他伤势基本痊愈,此刻一身利落短打,眼神清亮。
“你随我时日虽不如武都头、鲁大师长久,但身手也算灵便。便由你代我,向秦统制讨教几招如何?切记,点到为止,莫伤了和气。”林冲吩咐道。
燕青抱拳:“属下领命!”
众人一听,略有诧异。燕青在梁山虽以机敏忠诚着称,但武艺并非顶尖,至少名声远不如林冲、武松、鲁智深响亮。林冲派他出战,是自知不敌?还是别有考量?
秦独也是一愣,随即嗤笑一声:“林教头是看不起秦某吗?派个年轻后生来?”
燕青不卑不亢,上前一步,向秦独行礼:“秦统制,晚辈燕青,武艺粗浅,还请统制手下留情。”
秦独打量了燕青几眼,见他身形挺拔,眼神沉静,倒也不像庸手,哼了一声:“也罢!便先与你活动活动筋骨!”说着,接过亲兵递来的两根裹了厚布、蘸了石灰的木棍(以示痕迹),将其中一根扔给燕青。
两人在场中站定。众人围成一圈,屏息观看。
秦独低吼一声,率先发动!他步伐沉稳,势大力沉,一根木棍在他手中宛如真正的砍山刀,带着呼呼风声,直劈燕青面门!走的是刚猛霸道的路子。
燕青却不硬接,身形微晃,如同灵猫般侧身滑步,木棍斜斜一点,竟在秦独手腕处轻轻一触,旋即借力飘开。秦独势在必得的一击落空,力道用老,身形微滞。
燕青得势不饶人,脚步如穿花蝴蝶,绕着秦独游走,手中木棍忽点忽刺,专取秦独招式衔接的空隙、关节要害之处。他并不与秦独比拼力气,全凭身法灵巧、眼力精准和出手迅捷。
秦独怒吼连连,刀法越发狂猛,但燕青总是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偶尔反击,必中要害。不过十几个回合,秦独胸前、肋下、臂弯处已多了好几处醒目的白点,而燕青身上却干干净净。
明眼人都已看出,秦独虽力大,但招式不够精妙,面对燕青这种灵巧迅疾的打法,颇有些有力无处使,被耍得团团转。若真是生死相搏,燕青那些“点”中的地方,早已是致命伤了。
秦独越打越急,越急越乱,破绽更多。终于,燕青觑准一个空档,木棍如毒蛇吐信,闪电般点中秦独持棍的手腕曲池穴!秦独只觉半条手臂一麻,木棍“当啷”一声脱手落地!
场中一片寂静。
秦独愣在原地,看着地上的木棍,又看看自己手腕处的白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羞怒交加。
燕青收棍后退,再次抱拳,语气依旧恭敬:“承让了,秦统制。晚辈侥幸。”
“你……”秦独指着燕青,想要发作,却又无话可说。比武是他提出的,规则也是他同意的,众目睽睽之下,输得如此难看,再要耍赖,就更丢人了。
石宝适时哈哈大笑,打破了尴尬:“好!燕青兄弟好俊的身手!秦独,你今日可遇到对手了!还不服气?”他这话既夸了燕青,也给了秦独台阶下。
秦独悻悻地捡起木棍,对燕青胡乱拱了拱手,闷声道:“好小子,身手不错!秦某……领教了!”说罢,转身回到自己座位,猛灌了一大碗酒,不再言语。
经此一番,宴席上众人再看梁山众人,眼神又自不同。林冲本人深不可测,麾下随便一个头领便有如此能耐,难怪能打出落雁荡那样的胜仗。一些原本可能存有的轻视之心,彻底收了起来。
庆功宴继续进行,气氛似乎更加热烈,但暗地里,一些心思却悄然浮动。
宴席散后,林冲等人回到“北归营”驻地。吴用低声道:“秦独今日屡番挑衅,恐非偶然。他虽粗豪,但若无些许底气或背后无人,当不敢如此。燕青兄弟今日胜得漂亮,既挫其锐气,又未结死仇,处置得当。”
林冲望着夜空,淡淡道:“树欲静而风不止。我等立足未稳,又立战功,招人忌惮也是常情。只是……”他眉头微蹙,“石宝元帅今日宴上,始终未对秦独的挑衅明确制止。”
吴用点头:“这正是令人忧虑之处。元帅或许是想借秦独之手,试探我等虚实与心性;亦或是……有意纵容,以平衡营中势力。江南局面,果然复杂。我等日后行事,需更加小心,既要展现实力,又不能锋芒太露,引人猜忌。”
武松冷哼:“管他甚鸟复杂!谁敢来惹,一刀劈了便是!”
鲁智深却道:“吴先生说得在理。咱们人生地不熟,报仇大事未成,不可轻易卷入这是非窝。但若有人真把咱们当软柿子捏,洒家这禅杖也不答应!”
林冲摆摆手:“此事暂且记下。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战力,打探童贯大军确切动向。燕青。”
“在。”
“加派人手,向北、向西扩大侦察范围,尤其注意官军大队调动迹象。同时,设法与西线圣公大营或杜微先锋有联系的渠道保持畅通,获取全局消息。”
“是!”
众人各自散去休息。林冲独自站在营中,望着北方。庆功的喧嚣已然散去,只有值夜士卒的脚步声和江南春夜特有的虫鸣。落雁荡的胜利带来了一丝喘息和威望,但也引来了更多的目光与潜在的暗流。前路依然迷雾重重,而童贯那柄沾满梁山鲜血的屠刀,正一天天向南逼近。
宴无好宴,欢庆之下,暗流已然涌动。江南这块看似生机勃勃的棋盘上,他们这些北方来的棋子,该如何落子,才能既保全自身,又实现那血海深仇的誓言?林冲感到肩上的担子,比手中的枪,更加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