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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初露锋芒 江南砺刃
    石宝接到林冲那番铿锵有力的回禀后,并未立刻下达具体作战指令,只是下令“北归营”继续加紧备战,并拨付了一批质量尚可的皮甲、刀枪和二十张硬弓、若干箭矢。显然,这位务实的老帅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也等“北归营”自己打磨得更锋利些。

    营中上下,闻知童贯南下的确切消息,同仇敌忾之气更盛。操练的号子声愈发响亮,连那些沉默的江南老卒,也被梁山众人眼中那近乎实质的仇恨火焰所感染,训练更加卖力。林冲将营务安排得井井有条:上午队列阵型与水战操舟,下午个人武艺与小队配合,晚上则由吴用或识字的头目讲解江南地理、敌我态势,甚至粗略传授一些简单战阵变化。伤病员在有限的药物和江南湿润气候下,恢复得比预想稍快。

    武松仿佛将所有的悲愤都化作了练兵的狠劲,他亲自示范刀法,要求每个士卒出刀必须狠、准、快,练劈木桩练到手破血流是常事。鲁智深则带着选出的力士队,每日演练破栅、冲阵,号子喊得震天响。林冲自己,除了总揽全局,更多时候是沉默地巡视,纠正每一个细微的错误,他手中那杆枪有时会成为教具,点拨关键之处,沉稳严厉,却令士卒心服。

    燕青的伤基本无碍后,便成了营中最忙碌的人之一。他带着几个机灵鬼,不仅摸清了营地周边三十里内的详细情况,更利用早年走江湖的经验和杜微的一些关系,将触角悄悄伸向了更远的地方,甚至设法与一些受官府压迫、与义军有暗中往来或持同情态度的村镇保正、乡绅取得了初步联系,虽未深入,却为“北归营”乃至石宝所部,打开了一些获取情报和补给的隐秘渠道。吴用对此大为赞赏,将燕青的侦察与情报工作,提到了与军事训练同等重要的位置。

    平静而紧张的备战日子过了约七八日。这天午后,石宝突然派人传令,召林冲、吴用速至帅帐议事。

    帅帐内气氛凝重。石宝居中而坐,面色沉肃,下首除了杜微、凌振、成贵、蒋敬等嫡系将领,果然也有那日宴席上出言挑衅的“霹雳火”秦独,他此刻倒是神色严肃,不见醉态。另有两三名林冲不太熟悉,但看席位应是其他营垒或派系的头领。

    见林冲二人进来,石宝微微颔首,示意他们落座,然后开门见山:“刚接急报,北面来安方向,官军一支偏师,约两千人,步骑混杂,打着‘刘’字旗号,已越过边界,正朝我青溪左卫逼近,似有试探或切断我粮道之意。领兵者疑是原两浙路兵马都监刘延庆麾下一员骁将。”

    他指着墙上挂着一幅稍详尽的区域地图:“青溪左卫是我东路前沿支撑,储有部分粮草,驻军仅五百,且多为新附乡兵,难以久守。若此处有失,我大营侧翼顿显,且通往北面数处产粮村镇的道路也将受到威胁。”

    帐中诸将闻言,议论纷纷。有人主张立刻派兵增援,有人建议放弃左卫,收缩兵力,依托大营防守。

    秦独粗声道:“元帅!末将愿率本部兵马前往,定将官军那两千杂鱼杀个片甲不留,解左卫之围!”

    石宝不置可否,目光扫向林冲:“林教头,你意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林冲身上。这是石宝第一次在正式军议上询问他的意见,也是一种无形的考校。

    林冲起身,走到地图前,仔细看了看青溪左卫的位置、周边地形以及官军来路,略一沉吟,道:“元帅,诸位将军。左卫不可弃,其位置关键,且存有粮草,弃之则助长敌焰,动摇军心。然敌有两千,若我大队前往迎击,正中其下怀,恐其游走袭扰,疲我兵力。且大营防御亦需兵马。”

    他顿了顿,手指在地图上青溪左卫东北方向一处山坳水道:“此处名为‘落雁荡’,水道曲折,两岸芦苇丛生,利于隐蔽。官军若攻左卫,无论走旱路还是借助部分水路转运器械,此地乃其侧翼必经或临近之处。末将以为,可分兵两路。一路,选精锐数百,急赴左卫协防,坚壁清野,示敌以弱,固守待援,吸引官军主力。另一路,可遣一支熟悉地形、善于潜伏突袭的劲旅,秘密前出至‘落雁荡’设伏。待官军围攻左卫不克,士气渐堕,或分兵掠粮、或退兵之际,伏兵骤出,击其侧后,与左卫守军内外夹击,可获小胜,至少能迫其退兵。”

    这策略不算奇谋,但稳妥扎实,考虑了敌我兵力对比和地形利用,正符合林冲一贯用兵风格。

    吴用在一旁补充道:“林教头所言甚是。此外,可多派游骑哨探,广布疑兵,虚张声势,令敌不知我虚实,不敢全力进攻左卫,为伏兵创造时机。”

    石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看向秦独:“秦统制,你以为林教头此策如何?”

    秦独撇撇嘴:“听着倒是不差。只是这伏兵,须得胆大心细,耐得住性子,还得熟悉‘落雁荡’那鬼地方的水路烂泥。不知林教头觉得,哪部兵马堪此重任?”他这话,隐隐有将林冲一军的意思。

    林冲平静道:“‘北归营’新立,正需实战砥砺。末将愿率‘北归营’精锐,前往‘落雁荡’设伏。我营中多有北地善战老卒,亦有熟悉本地水情的江南兄弟,燕青头领近日已详勘周边地形,对‘落雁荡’颇为熟悉。至于胆气与耐性……”他看了一眼帐外,“我梁山子弟,刚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最不缺的,便是与敌死战的胆气,与复仇雪恨的耐性!”

    这话掷地有声,带着北地汉子特有的硬朗与梁山残部压抑的悲愤,帐中为之一静。

    秦独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石宝抚掌:“好!林教头主动请缨,勇气可嘉!便依此策!”他当即下令,“秦独,着你率本部一千五百人,立刻出发,增援青溪左卫,务必守住!凌振,你带炮队(少量简易投石机、弩炮)随行,助守城寨。林冲!”

    “末将在!”

    “着你率‘北归营’全部可战之兵,即刻轻装出发,秘密潜往‘落雁荡’设伏。杜微,你派快船向导,并率本部水军游弋策应,封锁相关水道,务必保证‘北归营’行踪隐秘!各部密切联络,以号炮、焰火为信,见机行事,务求挫敌锋芒!”

    “得令!”众将轰然应诺。

    林冲与吴用迅速返回“北归营”。营中早已得到准备作战的暗示,此刻闻令,并无慌乱。林冲下令:武松率陷阵队为前锋,鲁智深率力士队携简易破障工具居中,林冲自率主力与弓手随后,燕青带侦察小队先行探路并负责联络。吴用留守大营,协调后勤并与石宝帅帐保持沟通。伤病员及少量辅兵看守营寨。

    不过半个时辰,“北归营”近三百可战之兵已准备停当,人人携带三日干粮,兵器甲胄齐整,虽无声却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林冲简短训话,只一句:“此乃‘北归营’首战,不为争功,只为雪恨,为死去的兄弟,为卢员外!”说罢,挥手出发。

    队伍在杜微派来的向导引领下,避开大路,钻入密布的水网与丘陵之间。时近黄昏,江南的细雨又飘洒起来,打湿了衣甲,道路变得泥泞,却无人抱怨。燕青的侦察小队如同幽灵般在前方引路、清除可能的官军哨探。

    入夜时分,队伍抵达“落雁荡”外围。此处果然地形复杂,大片芦苇荡在夜色和雨丝中显得幽深莫测,水道岔路极多。燕青早已在此等候,汇报了前方官军动态:秦独部已抵达左卫,官军正在扎营,似要明日进攻。落雁荡附近暂无官军大队活动,仅有零星斥候。

    林冲立即部署:武松带陷阵队埋伏于芦苇荡深处一处便于登陆的滩涂后;鲁智深带力士队藏身于另一条水道岔口的土坡后,负责截断退路或阻击援军;林冲自率主力弓手和其余步卒,占据一处稍高的、可俯瞰部分水道和滩涂的废弃渔村遗址;派出哨探监视官军可能经过的水陆要道。所有人马不得生火,噤声潜伏,以干粮冷水充饥。

    江南春夜的雨,又冷又黏。蚊虫在芦苇丛中嗡嗡作响。将士们默默蹲伏在泥水或潮湿的掩体后,忍受着寒冷与叮咬,只有偶尔调整姿势时甲叶摩擦的微响。林冲靠在一堵断墙后,闭目养神,手中紧握长枪,耳中捕捉着风雨声和水流声中的任何异动。仇恨如同炭火,在冰冷的雨夜中,在他胸中静静燃烧,等待着爆发的瞬间。

    这一夜,显得格外漫长。青溪左卫方向,隐约有火光和人马喧嚣声传来,显然秦独部已与官军有所接触。但落雁荡依旧死寂,只有雨打芦苇的沙沙声。

    直到翌日午后,雨势稍歇。派出的哨探终于传回消息:围攻左卫的官军久攻不下,又遭凌振的炮石袭扰,伤亡渐增,士气受挫。其主将似乎分出一支约五六百人的步卒,由一名副将带领,沿一条旱路转向东北,看样子是想绕过左卫,去劫掠后方传闻中存有粮草的“沈家庄”,或是试图从侧翼寻找突破口。而这条旱路,有一段正紧贴着落雁荡的边缘!

    鱼儿,终于要游进网里了。

    林冲猛地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而逝。他低声传令:“全体戒备,听我号令行事。弓手上弦,伏兵准备。”

    “北归营”这把在北方血火中淬炼、又在江南烟雨中磨砺的复仇之刃,即将迎来南下的第一次出鞘。寒芒所指,正是那与毁灭梁山有着间接关联的朝廷官军。鲜血,即将再次染红江南的春水。